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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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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接过了这串糖葫芦,在张司岳“欣赏”的注视下啃了起来。
张司岳觉得风采卓然的小郎君啃着糖葫芦的样子颇有童趣,殊不知李峙好歹也是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生得也并不柔弱。这副景象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一个俊朗男子在无所顾忌地吃孩童才吃的糖葫芦。
包裹着酸甜果肉的薄薄糖块入口,李峙觉得那老伯的手艺还不赖,并不在意路人偶尔投过来的目光。
二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走了半天李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吃,竟跟着张司岳在城中转了半天。
“怎么,不回去吗?”李峙侧首,自己身量已然算是高的了,但仍比张司岳矮了半个头,得微微抬首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这家伙长这么高,在公主府里抢饭吃吗?李峙默默想着。又自我安慰,不要紧,我以后也还会长的。
“回去闷着多无聊,对着明乾大眼瞪小眼吗?”张司岳语气轻松,丝毫没有为自己拐带朋友的行径而汗颜,“左右今日阳光正好,在外面逛一逛,买些小食吃一吃,不好么?”
李峙没有回答他,自己刚才在想其他事情,半晌才道:“今日去柳员外家试探,我发现他的家丁仆役都是寻常人,府上也未刻意戒备。既然明着查不到什么,不然咱们晚上再去翻一翻?”
“嗬,你想的比我还多。我原本想着花春溪那边反正能稳住,那就等回京再问长公主。看来你比较着急,也罢,今晚陪你去就是了。”
“不过现在你得陪我逛一逛,不许推脱。”张司岳话锋一转,“哪有连兄弟都不愿意陪的道理。”
“行行行,我陪你。”李峙无奈。
不是陪兄弟,只是陪你而已。
走了片刻,李峙停下脚步望着头上高悬的“琼华楼”几个大字黑了脸。果然,张司岳这厮还是“贼”心不死。
“你就是让我陪你来这儿喝花酒?”李峙话音里带着几分不悦。
“嗨,什么荷花酒,桃花酒的,来这儿是放松放松,舒缓身心的。天天想那么多事儿,多累啊。”张司岳无赖道,“你刚才答应了的。”
李峙一言不发,勉强被张司岳拉了进去。
熟悉的欢场笑闹,还有贴上身来的娇笑女子,李峙只觉得十分不适。张司岳却在一旁如鱼得水,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你身上银子够你抱这么多吗?”李峙沉着脸道。
张司岳打了个响指,神出鬼没的观海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怀里依旧揣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李峙看着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厮只觉头疼,带了些怒意:“这会儿又随叫随到了?昨日迷路的时候他上哪儿去了?”
“我吩咐他去办事而已,怎么了,他哪儿招你了?”张司岳浑然不觉,只当观海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还未等李峙再开口嘲讽,张司岳早已从善如流道:“观海,快给李公子赔罪,别连累了我。”
说罢,又摇摇头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观海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着吩咐要与李峙赔礼。
李峙抢在他前面挥挥手:“不必。”
始作俑者张司岳却仍旧抱着美人一脸喜滋滋的,真心觉得自己是个愿意请兄弟喝花酒的大方人。
李峙只觉得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恼怒,不是恼怒于张司岳看着别人,他清楚自己现在还没有这个资格恼怒。他只是恼怒于张司岳的不知检点、恣意放荡。
这琼华楼的老鸨学着赶那中京的时髦,手下新弄了一批小倌养着,张司岳竟也点了几个在旁作陪。
怕李峙厌恶这个,还推了几个貌美的女子去李峙那里,让几个小倌环绕在自己这边。
李峙几乎要拍案而起,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李峙这样想着,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向旁边看去。
只见张司岳腿上坐了一个,身后一个在替他揉肩。左边一个站着服侍他喝酒吃果子,全都是学那女子的娇媚做派。
李峙这会儿觉得更加不适,他虽很早就发觉自己喜欢男子,但却不喜此类娇滴滴如同柔美女子的男人。
他自己从来也是只有比纯爷们儿更爷们儿的,更别说做出一副柔弱样子来。
李峙倒不是对柔弱男子有什么偏见,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旁人何必置喙。只是这样的欢场之中,这些男子全是为了钱财皮肉而特意调出来的姿态,实在让人不齿。
也有为了迎合其他口味的客人而专门准备的男子,虽然爷们儿,可也是动机不纯。
像李峙这样心中追求干净纯粹的人来说,这地方实在是折磨人。
而张司岳仍在花天酒地,灯光摇曳下,他的眼睛似乎更加明亮,连着五官都生动起来。
哦,他喜欢这样的。无论男女,他还是喜欢这样柔弱顺服的。李峙这样想着,忽然有些难过。
于是等张司岳与身边人笑闹一番后,想同兄弟碰一杯时,已寻不见李峙的身影,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不知怎的,张司岳觉得酒忽然不香了,身边的娇笑也让他有些腻。于是他起身离座,吩咐观海结账,便兀自出去了。
而李峙在悄悄离开后便回了宅子,如常同明乾一起用了晚饭,只是食欲不佳,草草吃了几口便回了房。
因他平日就行事板正,也不多言,故明乾也没发觉他的异样。
张司岳在外随便进了家酒楼填饱肚子,便慢悠悠地回了李峙的住处。
宅中静悄悄的,东林躲清闲去了,明乾闷在房里打坐,李峙回了屋不知在做什么,也没有声响。
张司岳觉得无聊,还是决定去找李峙说说话。
此时李峙已然平静下来,觉得自己今日有些无理取闹了。张司岳不过把自己当兄弟,作为兄弟有什么立场吃这些不着边际的飞醋?
他爱逛秦楼楚馆是他的自由,自己又不能将他绑起来不许他去。
就是有点不开心而已,但这点不开心也是李峙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所要付出的代价。
张司岳不欠他什么,不应当的。
想通之后的李峙灵台清明,心胸舒畅,开始在桌前提笔练字。
张司岳十分随意地闯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他练字的样子。
虽然还未入夜,但这样的季节,天早就黑下来。屋内只点着一盏灯,正是书桌上的那一盏。
明乾买下宅子后,很是财大气粗地换了一批家用物什,仿佛云游了半辈子要在此处安家。连灯罩也是置办的上等货,颇为精细。
日用的灯烛也是优等,火光明亮,在灯罩的过滤下又添一层柔和。此时映着李峙的脸,与那日篝火旁的感觉又不同。
篝火的光焰浓烈,照在脸上平白的多了凌厉,仿佛把李峙原本略平的五官拿刀斧往下刻凿了几分。
这样柔和的灯光更衬托出李峙样貌里的平和,连带着张司岳也觉得心中平和起来。
“小郎君,今日怎么丢下我一个人跑回来了。”张司岳一开口又恢复了浪荡本性,“怕哥哥我付不起你那份不成?”
李峙头也未抬,笔下沉稳有力,不咸不淡地答道:“我不喜欢那样喧闹嘈杂的地方,群魔乱舞。”
“哎,美人怎么能比作‘魔’,要比也是比作‘仙’才是。”张司岳几步便走到李峙身边。
李峙闭口不搭理他,专心练字。张司岳便觍着脸凑上前去看他写。
两人凑得近了,李峙鼻尖就嗅到一丝香气。他回忆了一下,之前凑得近时并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即便是昨晚抵足而眠时也没有这样的香气出现。
像桃花,是“十二分”吗?这浪荡子随时随地要熏香?那怎么前几日没有闻见?李峙心里默默想着,鼻尖香气随着张司岳站得愈近而愈浓。
偏偏张司岳还兴致冲冲地要看他写的什么字,弯了腰凑得更近,李峙提笔一个收势,差点戳到他眼睛。
“要看就站好了看,戳瞎了我可不负责。”李峙没好气道。
张司岳立马依言站好,但刚才已然又有一缕香气从他的衣领中逸出,带着体温,在点了地龙的房间内仍作成一团温暖,结结实实地砸在李峙的半边脸颊上。
于是李峙的耳朵尖又泛上一层薄红,悄悄地融进了黄色灯光里。
张司岳当然也不肯规规矩矩地站着,而是一手扶着李峙的椅子背,一手撑在书桌上,偏过头念出李峙写在纸上的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嗯,果然小古板。”
又笑道:“怎么,对自己的品行还不满意?都正经成这样了,还能有谁比你更正经?”
李峙心跳还快着,没敢开口说话,他怕自己的声音会不自然。
“这东西,不能至就不能至,向往什么,心里揣着这么多大道理不累吗?”张司岳又开始胡说八道。
“向往有向往的心意,你不懂。”李峙渐渐平复心绪,“你也自幼读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读书是叫人明理,至于要不要照着做,那是另一回事。”张司岳无所谓道。
“不巧的很,我就不想照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