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离别 ...
-
翌日清晨,拜别了城中百姓,周钰送至城门,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才转身离去。
车行数里,阿宛坐在静谧的马车中,一时有些拘谨,不自在的手搅了搅衣裙,偷偷轻瞟了一眼奚骅,发现奚骅扶着额正闭目养神,只是蹙眉紧锁的样子,一股隐隐萦缭开来的愁绪,让阿宛心中五味杂陈。
阿宛不明世故,但却不是痴傻蠢笨之人。想起临走时,周钰面露严肃、神色凝重的与奚骅在一旁避人攀谈,阿宛就知晓定是有棘手的事缠身,只是师父不愿与她挑明,瞒着她,罢了。不过阿宛自知,就算师父告诉她,她也帮不上忙,一时间又有些忧心忡忡,怅惘不已。
阿宛斜靠在窗扉上,心中有些烦闷郁躁的拉开帘子,看着外面不断变幻的景色,徒然想道:景致再好,不属于自己的,就只能走马观花的赏赏,诚然过眼云烟了些。
马车摇摇晃晃,颠得人昏昏欲睡,不一会儿,阿宛便呼吸绵长,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会周公了。而一旁的奚骅这才缓缓睁眼,眼底如幽潭一般的深不见底,若有所思的细细打量着睡梦中的阿宛。
但阿宛到底心大,睡得东倒西歪的,看得奚骅不免勾唇浅笑,虽这笑一瞬即逝,但奚骅默默挪了挪位置,恰巧接住阿宛要摔下去的掠影却挥之不去。
一声马嚏,打破了阿宛的清梦,吓得阿宛一个踉跄,撩开帘子一看,发现早已到了多时, 再回头一看,奚骅外袍左肩处皱巴巴的一团,恍然明了,自己靠在奚骅身上睡了一路,顿觉羞赧万分。
“师父,都到了许久,为何不叫醒阿宛?”阿宛一如往昔做错事后一般,面红耳赤的低着头。
“阿宛怎知为师没叫,委实是阿宛睡得太沉,压根没理会就是了。”奚骅动了下被压得麻木的手臂,恰似不经意般抬眸答道。
树木葱茏,绿荫掩映,淡金色的阳光,挟着梨花香的阵风,含了极撩拨心弦的意趣萦缭在少女的青缦蓝纱上。烟卷云舒中,一珠一钗,一肌一容,拂去贴面的青丝,妍羞娇态尽收眼底。
奚骅从容自若的踏着徐来清风缓缓走近阿宛,鞋履擦着碎石路,簌簌作响,如同一颗珠砾落进了阿宛状似波澜不惊的心湖中,漾起了层层涟漪。
“傻站着做什么?几日未归,有得收拾了。”清润的嗓音点醒了木讷中的阿宛。
“师父,等等我。”回过神的阿宛亦步亦趋地跟在奚骅后面,心道:师父就连红日底下的影子都这般长生玉立,委实也忒养眼了些,只可惜师父如这影子一般,皆不属于自己,虽看得见却摸不透,着实令人生烦。
可惜被烦丝缠绕的阿宛未曾发觉的是,斜阳映下,两人一前一后,形影不离。
多日未归,站在小院里,阿宛心中隐隐升起几分去而复返的欢喜,但随即被推门而入所带来的扑面尘灰生生呛了回去。
阿宛立刻捂嘴退后一步对身后的奚骅道:“要不师父先出去坐会,在院里等等?”
“阿宛不需为师搭把手帮帮忙吗?”
“不用,不用,阿宛一人足矣。”阿宛晃了晃头,轻轻推着奚骅到了门口,不待奚骅开口,便迅速合上了门。
奚骅心下无可奈何,只好转身去了院中。
站在门后的阿宛心道:终于把这尊大佛送出去了,师父一看就是过惯养尊处优的日子,哪会做这些杂事,还是不让师父添乱得好。
阿宛自顾自的清扫起来,正整理得投入时,‘哐当’一声脆响,有一物什从阿宛手中的被子里滚出掉落在地,阿宛拾起定睛一看,是一块儿坠着穗子的墨玉,似圆非圆的龙纹重环型玉佩,镌刻栩栩,触手温润,玉佩正中刻着一个“绥”字,阿宛不知这象征着什么,但猜此物定是价值连城。而这被子除她自己盖过外,就奚骅用过,顿时心中已有主意,翻箱倒柜找出笔墨纸砚,照着玉佩的图案原封不动的拓在了纸上,做完这一切后,阿宛又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放回了原处。
一切收拾妥当后,打开门把院中的奚骅迎进了屋里,随即一脸乖巧地道:“师父,阿宛出去就近采买些吃食。即刻便会。”
“嗯,那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些。”
“师父不用担心,阿宛去去就回。”说罢,推门而出。只是在阿宛走后,有一黑影快速地窜入了屋中。
“主子,查到了。”来人正是暗卫相九,相九递上信封,便又悄然离开,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声声‘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惊醒了午睡中的阿牛。“阿牛,你在家吗?我是阿宛。”一听是阿宛,阿牛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床,穿戴好衣物开门相迎。
“阿宛,有几日都不曾见你,你这跑哪去了呀?”阿牛一脸憨厚耿直地拉着凳子让阿宛坐下,看着阿宛额上细细的薄汗,连忙倒了杯水,端到阿宛跟前。
“这不是前段时间拜了师父,学了些医术,所以就跟着师父到城中去历练历练。今日刚回。”阿宛轻抿了一口凉水,润了润喉答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去找你没人。”阿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
“阿牛,是这样的,前些时日,我在街上看到一块玉佩,觉得甚是好看,可惜只是晃了一眼,大概临摹了一番,你去城里的次数多,帮我瞧瞧,可曾在城里见过。”阿宛拿出草图,放在阿牛面前。
“行,我帮你看看。”阿牛接过草图,细细端详起来,片刻有些讶然道:“阿宛,这图案依稀看着像龙纹,若是这样,怕不是寻常物,而这上面的字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阿宛忙接道:“一个人?谁?”
阿牛迟疑片刻,还是说道:“上京的绥亲王。”
“绥亲王?!”阿宛不可置信的从凳子上坐起来,望着阿牛道。
“是,只是我们这离上京有些距离,我所晓得也不甚多,只知他是先帝最小的兄弟,也是当今皇上摄政代权的皇叔。阿宛,我不知你是否碰到过他,但像这样权倾朝野的高位者,那个不是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阿宛切记不可招惹,最好离得越远越好。”
阿牛的话不断盘桓在阿宛心中,连何时走回到了自家门口也未曾察觉。
直到芝兰香混着淡淡梨花香传入阿宛鼻中,阿宛抬头看着驻足孑立在梨花绽放下的奚骅,才恍然发觉已然到了,阿宛正思量着该如何藏起满怀的心事,便听见奚骅轻声扬手唤道:“阿宛,随为师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脚步都有些沉重,不似往常般轻盈自在,两人正襟危坐相对。
奚骅见对面的阿宛玩着衣袂一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心中轻叹,松了松攥紧的手,无奈的从袖袋中取出玉佩放在木桌上,如渊的双眸凝着阿宛道:“想来阿宛已是见过这枚玉佩。诚然,这枚玉佩的主人是绥亲王。而为师正如你所猜那般,确是虞国的绥亲王。”
听别人推敲是一回事儿,毕竟还可留有一丝婉转,而从正主嘴里说出自又是另当别论,阿宛久久不能平复,忽而抬眼痴痴地望向奚骅,急急的扯着奚骅的袖袍道:“师父,快别逗阿宛了,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
奚骅轻柔地抬手,把挡住阿宛前额的乌发别到耳后,慢慢说道:“起初为师告与你名字时并无隐瞒,只是见你未有反应,索性也不曾道破。”
“师父就这样欺瞒阿宛甚久。”阿宛双眸渐笼上水汽,半天方抽噎噎的道。
“为师不想打破福仙村的宁静祥和,也不想扰乱阿宛平静的生活,只想阿宛一世无忧。只是如今有不得不说的理由,不然为师如何会暴露证明自己身份的玉佩让阿宛发现。”奚骅抚着阿宛的发顶,玉指轻轻摩擦着鸦羽般的青丝,细细解释着。
“是师父故意让阿宛发现玉佩的蛛丝马迹?”
“不错。”
奚骅抬手轻轻拭去阿宛脸颊上的泪痕,起身踱步娓娓道来:“现下虞国虽有永寿帝临朝,可皇侄年幼,无心过问政事,背后实是太后把持朝政数年,为师受命于皇兄之托,受摄政王之位,辅佐幼帝,本无心争权夺利,只望天下睦和,百姓安健,却不乏有心之人猜忌,阿宛救为师那日,实则是遭太后暗杀,太后已不安于现状,野心勃勃,其心可昭,外戚权势过大终是不妥,归根虞国终究是奚家的,不可旁落。况太后背后还有旁人相助,为师无事的消息,料想太后不日便可知悉,为师蛰伏隐忍数日,朝堂表面相安无事,却早已波涛暗涌,是时候回去肃清肖正了。”
“师父何时动身?”
“明日。”
阿宛深吸一口气,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努力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猛然站起来说道:“那我这就去给师父做些饭食,吃了师父好早些休息。”说罢,飞快的推门而出。奚骅知阿宛心中郁结气闷,知道多说无益,一时之间却也只好随了阿宛的性子。
两人相顾无言的食着不知味的淡饭,味同嚼蜡,间或只伴着木箸交错而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声响。
月如皎玉,莹光熹微,习习的凉风使得梨树枝桠交叠作响,树影斑驳的投射在土墙上,静谧的夜晚却让虫鸣、潺溪声越发的清晰可辨,清风拂动,满树繁盛的梨瓣洋洋洒洒地坠入了尘泥中。
这纷纷扰扰的点点梨花,让倚坐在梨树下的阿宛觉着心上好似有什么一样的物什缠缠绕绕地盘萦而上,紧地让人透不过气,夜不能寐,不明所以。透过这悠远而又浅薄的梨香,眼前浮现的是一幕幕奚骅平日里或坐立、或抚琴、或疾书的画面,乱花迷人眼,竟一时令人分不清虚实,探不清真假,就这样看着看着…眼帘半睁半闭,在朦朦胧胧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想睁开眼睛瞧清是谁,却抵不过困顿,罢了,罢了,不过是一袭虚幻的梦吧,只是奇怪在梦中被环抱起身的触碰是那么的真实,那滞绕在鼻尖的气息是那么的熟悉。
奚骅轻轻将人放在床榻上,细细压好了被褥,看了许久方才低叹道:“若是着了凉,哪会留你一人,又怎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