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番外 梦里不知身是客（1） “雾”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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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离开后，原地出现了一个两米来高的黑色方盒子，一尘不染，细密精致。
壑清注意到这个东西的出现后，难得地看着它发呆了片刻，露出了些悲伤的神色。只因为这黑盒子太像墓碑，让他想到了不知多久远之前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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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少爷，您干嘛去！”一位中年模样的男人毕恭毕敬地追着一位俊朗青年的背影直喊，神色焦急。
“贺叔，找猫呢，小锦不知跑去何处了，真是让我一顿好找……”青年嘀咕着，往院落里跑远了。
“石昊哪，”贺石昊转身望见是自家老爷，恭敬一鞠，又见老爷神色淡然道，“璟儿二十有一，已不是当初跌跌撞撞乱跑的孩童了，毋庸担心。你来，近日医堂忙碌，得需一人帮忙调控人手，你虽是管家，但也来帮把手吧。”
贺石昊这才放下心来，应了声便随着贺念夫往医堂走。
贺璟在家宅寻了一圈，一根猫毛都没找见。可他又实在担心不过，生怕小锦被哪家没爱心的偷去炖了汤吃，便出了家里侧门，沿着青石巷子且行且寻。
时值暮春时节，街巷中的各色胭脂花娇俏繁盛地发了，鲜活地为水墨画作点缀。四溢的幽香乘着春风在春水中渲染开去，就着雾气氤氲在天地之间。
贺璟在巷中穿行几番，不知不觉走到人际繁华处。听到妇女们讨论往坟头去祭奠故人，贺璟这才发觉竟是清明了。
他正心念着“清明时节雨纷纷”，天公作美便真的纷纷扬扬撒下细密的雨丝来。濛濛细雨，空气湿润，贺璟出来得急没带纸伞，又念着把小锦淋坏了可不好，脚步便下意识加快许多。
一弯石桥旁，一树桐花开得正盛。树下立一人，撑起伞蹲着正逗猫。贺璟眼尖，觉着那小猫竟和小锦有八分相似。他心生欣喜，在雨中小跑起来，带起一阵清风，卷起街旁淡粉花瓣在他身旁飞扬。
树下之人似是听到了来人急促的脚步，抬头看向贺璟跑来的方向。贺璟已然跑到一树桐花下，带来一阵细碎花瓣与浸了雨意的清香。
他脸上白净细嫩的皮肤还沾着雨滴，方才的一阵好跑为他双颊带上些许潮红，淡淡的如同桐花花瓣之色。
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各自心生欢喜。
贺璟蹲下来，即刻去查看小猫，却失落地发现虽相似，但小锦的下巴处要多出一撮黑色的毛发。
持伞之人见他失落，开口说：“我见这树下有猫却无主，便逗了会。是你家的吗？”
贺璟摇头，道：“与我家的八分相似，但可惜不是。罢了，还需再寻。”
他轻柔地抚了抚猫咪毛发，站了起来。树下之人也随着他的动作而起，为他挡去细雨。贺璟这才注意到这人，竟是比他还高了些许，剑眉星目，薄唇温润，如同裹在一袭精致黑衣之下的美玉，却体型精壮，于这潇潇雨中持伞长身而立，如诗如画。
贺璟心中一动，笑道：“同是爱猫之人。”
那人也带着些许笑意说：“是。不忍见公子独自寻猫，不如陪着你寻会罢。”
贺璟不推辞，有人为他打伞也不错。他便摆摆手道：“不必如此客气叫公子，我叫贺璟。”
“幸会，在下姓余，名忍尘。”两人离开桐花树下，同撑一把伞，在狭小的伞下空间行着，“贺氏？可是开西南巷口医堂那家？”
“是。家父是医堂的贺大夫，我自幼便在医堂中学习药理，闲来便看些诗书。可惜实在无趣便养了只猫，唤小锦，陪着我才三月不到的时间。”
“小猫认生，总想躲起来。情有可原。”
贺璟闻言轻轻笑了起来，肩头蹭着余忍尘的肩膀微微抖动着。
“笑什么？”
“余兄言一只猫情有可原，仿佛它做错了事般。”
余忍尘也笑了：“难道不是吗，它离开了你的身边，害你冒雨寻了半天。”
“逗猫是一种乐趣，寻猫也是一种乐趣。大概是我自讨苦吃罢。”贺璟笑意未散。
“贺兄倒是豁达。”
“过奖，一只猫罢了。余兄你呢，家中可有猫？”
“不曾。爱猫，但母亲遇见动物毛发会起红疹子，家中都不敢养的。因此只能偶尔逗逗路边猫了。”
“如此，”贺璟恍然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道，“待寻回小锦，余兄可时常来我家医堂找我逗猫。我想小锦大概不会推辞罢。”
余忍尘听贺璟最后说的玩笑话后笑了起来，道：“甚好。”
两人又在街上走了一段，细密雨丝好像从没个停歇，洋洋洒洒像是蒙了层雾，行人背影皆是朦朦胧胧的。
“余兄身材高大，可是习武之人？”贺璟此时和余忍尘走得近，便偶尔用余光打量他的服饰和身材。贺璟自幼见过很多人的体格，而一般只有习武之人才会有此般健壮匀称的身材，贺璟透过衣物便知大概。
余忍尘有些惊讶，道：“是，我在军中任武职，不久前才被调派来这里，现住西巷宅中。”
贺璟点了点头，又想既是调派武职，西巷空余宅子大都是大户，难不成是个官？他一惊，不知是不是无意中遇到了什么大人物。
余忍尘端详着他的表情，知道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贺兄不必拘谨客气，咱俩之间以朋友相处便好。”
贺璟略微尴尬一笑，放下心来。
他们走过一段路口，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纸伞上，安宁而清新。巷子深处隐隐传来琵琶声，一丝一弦勾动着人的情思，在朦朦烟雨中格有一番凄美玄妙。
贺璟道：“时至清明，也有艺人以乐寄思呢。”
“乐声确是要比哭声更好些的。梧桐花、子规啼、芭蕉雨，想来还是琵琶琴更为相配。”
贺璟暗自钦佩，没料到余忍尘虽为武官，却还颇有才气。
“最是一年相思时，琵琶一曲解愁肠。”贺璟喃喃道，“可惜解不了我的愁肠呀，小锦还是没能找到。”
余忍尘抿唇：“或许躲在哪户人家避雨了罢。”
“或许罢。”贺璟轻笑一声，把手伸出伞外探了探雨丝，“余兄，雨停了，我该走了，谢谢你的伞。”
两人面对而立，余忍尘收起伞，却一时不想与他告别。贺璟对他温润笑着，淡淡的，如同湖中晨雾。
“小锦还等着我去拯救它呢。”
余忍尘只好点了点头。只见贺璟伸出手臂放在他肩头，余忍尘心中一动，隐隐期待着什么发生。但贺璟很快收回手，指尖夹着一片薄粉花瓣，对他说：“花儿们赶着往余兄肩头落呢。”
余忍尘苦笑一声，与贺璟道了别。
暮春的花瓣在春风里肆意飘扬，石板巷中落了满地繁花。
同样肆意的青衣少年卷着花而来，踏着花而去。繁花落地无声，少年却带走了余忍尘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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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璟再寻小锦无果，只好回了医堂。回去之后便被贺念夫拉去做了副手。
医堂近日忙碌，前来看病的人俱是为癔病所害。癔病起因不明，症状在害病后数日会逐渐严重。轻者目光涣散，水米不进，身体僵硬无意识，严重者则会漫游、肢体麻木抽搐甚至部分瘫痪。
医堂暂时无法医治，只好给病人们开些定神安心的药控制。但眼见发病人数渐长，再不处理就会开始人心惶惶了。而坊间已开始有多种关于这奇怪癔病的传闻，一是说国家战乱波及，外族的病传入；也有说是这实则是新型瘟疫的预兆；还有说是人间百年之灾，全朝百姓的劫难。反正是越说越玄乎，贺璟也就当个乐子听听。
清明前后，发病人数竟是暴涨。贺璟忙上忙下，再难找到个时间外出寻猫，而小锦也一直未归，贺璟甚是惋惜。
这天，贺璟难得空闲下几个时辰来，又开始惋惜小锦了。全县发病人数众多，人人自危，小锦流浪在外怕要挨饿。
他正念着小锦，医堂外来了几名侍从，要寻贺大夫。贺璟在贺念夫旁边，听到那侍从称县内千户大人疑似染了病，请求贺大夫前去看看。贺念夫自然不疑有他，便也不声张，带了一名助手，又叫上贺璟，一起跟着侍从前往千户府邸。
千户住的宅子在西巷，进了巷口又行了不多时便到了。贺璟走至西巷，突然忆起当日他寻猫遇到的余忍尘，他也住在西巷，不知道会不会碰巧遇见他。但西巷里门可罗雀，大家似乎都躲在家里，唯有淡淡的雨意时不时飘着。
算了，大概是没那缘分了。贺璟想。
他随着父亲进了宅子，贺念夫带着助手进了千户卧房，贺璟带着装了药材的药箱被留在前厅等结果。
不时，贺念夫出来给贺璟报了药方，贺璟抓了药材交给家中管事的，贺念夫又带他去卧房，说要记录些东西。贺璟取了纸笔，随他同往。
进了房门，贺璟便心中大惊。刚刚还想着大约是见不到余忍尘了，现在余忍尘却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这不就见到了吗！
余忍尘身着单衣，和初次见时相比似有些精神缺缺。贺璟打量他一会，想来怕是因为唇上少的那点血色和随意散落、披散在肩的长发，相貌还是极英朗的。
碍于旁人，贺璟不好太随意，便简单行了个礼。余忍尘见了来人，也面露惊喜，对贺璟微微一笑。
“千户大人，依老夫的诊断，您的确是有些轻微癔病的症状，但好在您身材健硕，精神坚定，一次病发能够靠自己的精神清醒过来，经过调理必能痊愈，老夫已开了定神方子交给管家了。”
“多谢贺大夫，”余忍尘淡淡道，“你刚刚说想要了解情况？”
“是，调理不仅靠定神，老夫想要记录下癔病病发时的情况，才有可能找到发病根源，对症下药。”
余忍尘垂眸思考片刻，众人都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他忍不住瞟了眼贺璟，却没想到与他目光对视上了。他轻笑一声，道：“说说也无妨。病发我记得是在清明后第三日。清明当日我前去祭奠家父与祖先，当日并无症状。但那日后便时常开始梦魇，内容则是关于家父，我亲眼见着他惨死，化为凄厉的鬼魂，扰着清梦。艰难醒来后还会时不时忆起梦中之景，每及忆起，便会目光涣散，精神烦乱。直至昨日夜里，再一次梦魇，痛苦程度要比前几次更甚，我便死活也醒不过来了。”
“那大人又是如何突破这癔病的？”
余忍尘沉吟道：“家父生前常教导我生者寄也，死者归也。通乎昼夜之道而知，不必太看重生死。鬼魂乃是死者怨气与执念，我便知梦魇之中的父亲并不是我真正的父亲，他不可能执着于生死。生而为人，只是一趟轮回罢了，看淡了生死便不会为尘世梦魇所绊。”
“原来如此，大人年轻便有大智慧着实不易，也难怪，”贺念夫道，“凡人皆为俗世所扰，最躲不过的便是生死之事，却鲜有人能真正看淡生死。癔病或是人们内心中的执念，由梦魇中的鬼魂致使的。谢大人，老夫根据您的描述，心中已有了大致方向。”
余忍尘点了点头，道：“近日县中癔病乃是治县工作的头等大事，街巷内俱人心惶惶，军中也开始有了骚动，恐军心不稳，还得需贺大夫早日找到医治法子。”
“老夫自当竭力而为。”
有了思路的贺念夫带着助手离开，而贺璟则被留在余忍尘府中查看后续。贺念夫为他开了个方子，贺璟得等着余忍尘饮下后休息，看他还会不会再次被癔病所扰。如有万一，便可直接由贺璟采取措施为他安定下来。
府中仆人端来了刚煮好的药汤，贺璟站在一旁看他喝药。
贺璟知道这药苦，且后劲有些微烈。没想到余忍尘三两下喝完，连眉头都不拧一下。
仆人走后，贺璟走近几步，说：“真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碰上余兄。”
余忍尘一脸笑意：“贺兄，这话说得是不是有些晚了？”
贺璟笑了笑，说：“只是表达一下我的惊讶。余兄，你是个十分让人惊讶的人。”
“哦？”余忍尘挑眉，“此话怎讲？”
贺璟自动忽略了第一次见面时他给他的惊艳，只说今日：“看淡生死一向只在医者心中常见，没想到余兄竟如此通透，实在佩服。”
余忍尘微微摇头：“家父教导的罢了。”
贺璟端详着余忍尘的模样，心生好感。他说：“都言人有多大的能力，便有多少的谦卑。余兄如此谦虚，真让我怀疑你的能力是不是远不止展露出的一些。”
“贺兄，我说不过你。”余忍尘歪了歪头看贺璟，心里总觉得光是和他说话就已是说不出的满足。
贺璟看余忍尘眼带笑意，也不予争辩，说：“余兄，喝过了药汤便睡下吧，昨晚受一夜梦魇所扰，精神累得很罢？”
“是有些，”余忍尘便往被子里缩了缩，“那我便睡了，你会在吧？”
贺璟点头：“嗯，我在屋外守着你，你且安心睡。”
得了这句话，余忍尘心里像是得了个护身符般安心，不一会儿便在药汤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了。
贺璟守在他的屋外头，发现卧房外头便是一个小池子，内里养了莲花、锦鲤。夏季未至，池里只有一条条鲜活的鱼儿在清水中嬉戏。这幅景象倒是可爱得紧，贺璟便也不去偏房，直接坐在走廊木阑干上瞧着一池春景。
过了不知多久，屋里突然出了些动静，听起来像是余忍尘微微的呻|吟。贺璟突然警觉起来，赶忙进了屋子查看情况。
余忍尘还闭着眼，大概又是遇到了梦魇，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额上出了一层细密冷汗，嘴里直哼哼，偶尔还断断续续念着“父亲”、“鬼魂”什么的。
贺璟忙拿过毛巾拭去他的汗，为他拨开因为湿汗而粘在皮肤上的头发。他拉过余忍尘的手紧紧握着，一边为他揉着太阳穴。
贺璟的按摩很有效，或许也是余忍尘本身就意志坚定，他梦中的挣扎很快平息下来，却还是紧紧握着贺璟的手。
“贺璟……”他喃喃道。
“诶，我在呢。”贺璟柔声应道。
“贺璟……别走……”
“我没走。”他又说，却突然想，余忍尘怎么梦里还喊我名字。
“贺璟……”
贺璟没出声。他握着余忍尘温厚的手，突然想到他之前说，清明节那天他去祭奠父亲和先祖。贺璟寻猫已是下午，后来他和余忍尘又呆了半天，他总不至于晚上去扫墓吧。那也是说，余忍尘上午去扫墓，之后便遇到了贺璟。既是清明那日的梦魇，梦中他先是梦到父亲，平静下来那就该是梦到贺璟了。所以……余忍尘是在说当日，他不希望贺璟离开吗？
余忍尘又开始呓语贺璟的名字，贺璟拉着他的手往脸上放，又俯身凑过去端详他的睡颜。轻轻唤着贺璟的模样，像极了痴情儿郎。
“余兄，别喊了，我在呢。”贺璟哭笑不得，却心中窃喜，有些紧张。
余忍尘手还捧着贺璟的脸，听到贺璟在他耳边说话，慢慢走出梦境，醒了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没想到他就这么醒了过来，另一个没想到居然凑得自己那么近。
双目对视片刻，各自不争气地红了耳尖。
贺璟赶紧松开手，转移话题说：“余兄方才又遇到梦魇了？”
余忍尘摸摸耳朵：“遇到梦魇的狼狈姿态见笑了。”
贺璟忙摆手，不提他喊自己名字的事：“没有，正常情况。余兄还需慢慢调理，梦魇很快便能消失。”
余忍尘点头：“喝过药汤已好了不少。这次的梦魇只是普通，很快便过去了。其实后来我还做了个梦，也许算是好梦罢。”
贺璟一愣，难不成他是指梦到自己这事？他不多问，只道：“那便好。”
余忍尘“嗯”了声，贺璟想着在这里有些尴尬，便说：“余兄，既然你已醒了，且精神并无大碍，我也不必久呆，医堂还等着我帮忙，我该走了。”
说完“我该走了”，他去看余忍尘的目光，生怕余忍尘想起自己做梦之时频频喊着“贺璟别走”。
余忍尘礼貌地点头表示谅解：“那你好生走着，回了医堂替我向贺大夫道个谢。”
贺璟浅笑：“该是贺大夫向你道谢，这回医治癔病大概有很大进展了。余兄身任千户，相必平日里也需处理不少军中事务，便不打搅了。”
余忍尘笑了笑，不予置评，再一次目送贺璟离去的背影。他黯然摸了摸自己的手，仿佛这手心里，还残留着贺璟的气味和温度。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番外 梦里不知身是客（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