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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死人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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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哥哥。”范闲温声唤他,青春的少年感下埋藏着令人恐惧的暗纹。
少年李承泽转过身来,立于雨中,天青色的伞正被烟雨朦胧着。
“安之。”他在伞下那样温柔笑着。“叫我名字吧。”
“嗯,呈落。”
(二)
李呈落坐在范家大门口。
少年范闲踏着雨色,坐在他身边。
李呈落十八岁,范闲十六岁。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吗。”
“当然,十岁那年的河边。”
范闲熟门熟路的按着该说的说。
“安之,我想家了。”
“家在这。”
范闲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但答案能多弯有多弯。
明明都换了名字,却还是对某些事念念不忘。
前两年还不是这样的,只是最近,李呈落才开始这般试探,并且次数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露骨。
大概是范闲对他一次一次的纵容和闭口不答,才会如此的得寸进尺。
亦或是仗着某种独到的感情。
而范闲早已注意到他这番奇怪的模样。
(三)
“承泽,什么时候来的?”范闲还如刚才一样温声唤他,看不出任何变化。
李呈落听见这话,笑笑。
“你这般叫我,不显唐突?”
“你不是呈落。”
“我跟他,本就是一个人。”
“不。”
也许是恰好李承泽肩上的星星都落在自己身上,也许是每一日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
范闲承认,他曾对李承泽动过不止一丝凡心。
哪怕他曾做过的事足矣让他自己死无全尸。
范闲恨他,哪怕到了现在,那种想将他骨肉化灰的想发一直都在。
他们可以在上床后百般缠绵,亦可以在下床后将刀刺入对方的心脏。而最后只剩混乱不堪被溅到对方血迹的床榻在心惊胆战。
可无论如何,真正看到他的尸体一点一点消逝时,却还是躲不过俗气至极的男女情长。
当时,眼泪,疯狂,吼叫,该有的一样没少。
而且时间越长,越是痛苦。
范闲隐隐嘲笑着自己,却把手扶在额头上;果然,终是怕了。
无论怎样,都已是无可奈何。
(四)
范闲走到他房门,神色如常。
“二殿下明天,跟微臣一道去上京罢。”
“为什么。”
“殿下不是想回去么。”
“也是。”
李承泽应景地笑笑。
随后抬头看向范闲,那目光深邃得像残月,从未敢闯入他光明的瞳孔中。
“如果我要是回去了,你还来看我么。”
范闲顿了顿,没有回答。
凄冷寒风裂了昔日处在温室小心呵护的鲜花。
最后只是一句:“走罢。”
(五)
一路上,两人没说什么。
李承泽想回去看看淑贵妃。
范闲也没想什么。
也就偶然看看他。
然后恰好对上他一直凝视的目光。
四目相对随即而来的便是双双脸红的模样。
瞬间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阵,范闲认真思考着什么,最后才问:
“你的记忆到哪里。”
李承泽抬头回他:“之前,到我服毒而死,后面便是现在这个身体的记忆。但这一段只有不过几天。我的意识应该是被硬塞入这具是我身体,但又不是我身体的。”
“所以,仅仅只是看看母妃而已?”
范闲问他。
“嗯。”李承泽往树那边靠。
“信息太缺乏……奇怪。”
李承泽既为自己感叹,又看看范闲,顺便帮他也感叹一下。
范闲看了看他的脸庞,赶路这几日又将他累瘦了些。便习惯性地抛出一句:“饿吗?”
“嗯。”李承泽闭眼。
范闲拿起烤好的红薯,凉了一下,拿给他。
“先吃这个,等下有肉。”
范闲扒拉扒拉柴火,试图让火和氧气的接触面积大一点。
说来也奇怪,上京是国都。
走了这么久,不可能还连个普通的小店都没有。通往国都的路大部分比较繁荣昌盛。而且他们走的这条路人群相对密集的,毕竟这样能有一定预防刺客的效果。
本来范闲也怀疑走错了路,但心想这不可能。但最后还是翻了地图,结果发现一路走过来,该有的标志□□物都有。
不过不知道从那一刻开始,身边的事物开始变得十分诡异。
周围全是林中小路,两旁皆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翠绿色阴林。
而前方,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
后来李承泽翻了翻地图,发现之前的路线确实一直和地图吻合;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和地图就不一样了。
真.无路可走。
后来问范闲,范闲说从某个点再往前出去的时候,就再没有岔路口,一直是直线。
结果取而代之的是两人共同的沉默。
“我们是按地图走的没错。”范闲在次肯定了一下。
“不好解释,别再向前走了。”李承泽下意识拉住范闲的手,把他往相对干燥的树林走。
目前最保险的方法,是不要前进;但经验告诉他们,也不要后退。
而范闲突然感受到他手上的温暖,自己那常年不变颜色的容颜一下子如夕阳出现一般渲染了湛蓝的天空。
两人向林子深处走,看到一群人。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那人群中,有一群小孩。
那群小孩中又有一个仿佛被孤立的小男孩。
小男孩拿着一块烤肉在啃,身体在瑟瑟发抖,也不敢抬头看人。
其他小孩都在嬉笑打闹着。
小孩的眼神很少抬起来;偶尔抬起来也只是看一眼大人群体中的一个老人。
李承泽顺着那眼神看到老人。
眼珠混浊,枯骨若隐若现,瘦得诡异,有些地方包这绷带,老人斑的颜色也很奇怪。
范闲耳朵动了动,侧身道。
“没有呼吸,不是活人。”
说罢,两人还是上前,去看看那奇怪的小男孩。
两人上前,走到孩子群边。
“看!”范闲道。
孩子弱弱抬头,看到范闲手里的风铃。
那风铃声音清脆地响着。
叮……叮叮……
范闲看他离不开眼,便又道:“想要吗?”
“嗯嗯!”小男孩声音清脆。
“那我问你个问题,不许骗大哥哥。”范闲道。
“嗯!”小男孩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风铃。
范闲指了指刚才那个奇怪的老人道:
“你为什么一直看那个人啊?”
小孩哏了一下,随即向大人群中看去,道:“大哥哥,我告诉你,但你不能跟我爹娘说!”
“嗯。”范闲应声。
“我家附近,有口井。我娘老跟我说,井里有东西。我知道,我娘是怕我掉井里。前天,我在家门口玩球,结果玩着玩着,球掉井里头了,我就想去捡。”
“嗯。”
“然后我去捡球,刚把球拿起来,我就好像看见一个圆圆的白白东西在慢慢浮起来。”
听到这里,范闲不禁看了一眼老人惨白的脸和奇怪的白斑。
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我慢慢低头去看,那个东西也一点一点浮上来。”
范闲坐下来,看着小男孩。
“等那东西浮上来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是一张人脸!我真的……记得很清楚、就在家门口的燕子窝的下面、就那口井、我真的看到那张人脸一点一点浮起来。”
范闲诧异得一挑眉,看了看小孩的冷汗。
这孩子怕是被吓得不轻。
“然后爹娘来了,再去看,井里的人,又不见了!”
孩子冷汗连连。
“你看到的那个人,是他吗?”
范闲向那个老人指了指。
“嗯……”小孩的气息开始颤抖。
范闲把放在地上的风铃正要拿起来给他时,小男孩道:“还没完。”
范闲一顿,手里握着风铃。
“隔天、我全家上街。结果回来的时候发现,房子被一群疯子砸了、井被填得严实。那些个疯子的家人给了我们不少钱,让我们一家离开这。后来爹娘勉强收了收房子里的东西,我就在旁边刨土玩儿。”
“刨到什么了?”范闲问。
“我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挖出来、是骨头!”
“给我看看!”
范闲说道。
小孩从包里取出,递给范闲。
范闲接过一看,心里想着。
怪不得那老人左腿不利索。
范闲想着,便将骨头还给了小男孩。
“然后呢?”
“后来、我把那骨头藏起来。就在差不多落日,我一个人走到他们后面。然后就来了个老人、当时我低着头,只听见他说了一句:‘你看到我的骨头了吗?’”
“后来我抬头,就看到他、他就是那个井里的人!”
孩子瑟瑟发抖。
范闲远远看了那老人,两人差点四目相对。
随即蹲下,道:
“风铃给你。”
范闲身后传来如风铃一样清脆的人声——
“谢谢大哥哥!”
范闲突然转身,狡猾道:
“再答应我一件事呗,这个流苏也给你!”
“好!”孩子接过流苏。
“把这个,拿给那边那个人。”
说罢,指了指李承泽。又掏出一个蓝色小皮筋;皮筋上面还有个小萝卜。
“那边的大哥哥?”
“对对对就张特好看那个。”
小孩正要去,又被范闲拉住。
“是小姐姐,你见过长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吗?”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又是意味深长地一笑。
“喔~大哥哥你放心!”
“去吧!”
“保证完成任务!”
小孩做了一个鬼脸。
(四点五)
小孩拉住李承泽,道:
“小姐姐小姐姐,那边的大哥哥让我给你个东西。”
李承泽转身,看到小孩手里的皮筋,抬头看到范闲。
范闲朝他打了个wink,并比了个心。
李承泽笑了笑,默默觉得这人很幼稚,但还是把蓝色皮筋戴到手上。
“小姐姐你真好看!祝你们百年好合。”
熊孩子说完就溜。
“我是男……”
那孩子早跑远了。
李承泽一个人站在原地北风潇潇雪花飘飘。
(五)
范闲微微侧过身去看他,眼神深邃,貌似还夹杂着一丝忧伤。
观摩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你当初……后来难过吗。”
“死了又活么。”李承泽轻笑。“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为什么还要回来。”
范闲听着他那几声苦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好笑的是,死都死了,还要被拎回来做别人的替身。”
范闲听见这话,心一哽。
李承泽见状,又噎一句:“你恨我便恨我,无需做出这些样子。”
“也不是……”范闲连忙解释。
范闲眼睫毛一下子垂下去,挡住看他的余光。
本来想去碰他肩膀的手缓缓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就在范闲快闭眼时,听到李承泽突然道:
“你刚同谁交谈?”
“那个孩子啊,你看到的!”
范闲有些疑惑。
“你刚才身边没人。我觉得奇怪,所以才静观其变。”李承泽道。
“那皮筋……”范闲问。
“什么皮筋?”李承泽的模样让范闲有些诧异。
范闲转身,果然没看到那小孩的身影。
突然,对面大人群中的一个女人呜咽起来。
范闲侧身看到女人的耳尖有颗黑痣。
刚才那个孩子,耳尖也有颗黑痣。
于是范闲侧耳去听那女人说的话。
“那孩子……怎么就去那井边了……”
女人低声抽泣着。明明是二十左右的温柔年华,脸色却如此老气横秋。
旁边的男人脸色同样不好,正在安慰她。
“翠儿,别难过……”
旁边的似乎是邻居的一群人也感叹着,并纷纷嚷嚷的说着什么。
“这都第几个了!”
“上次老张他媳妇也投井喽!”
“是吗,身子找着没?”
“没克找,顺着那井去是官道!哪个敢喔!”
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道:
“你们嗦,那个井个是闹鬼喔……”
“但是老李现在回来咯。”
“那个晓得他现在是人是鬼喔。”
几个人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老人。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他们迅速移开目光。
“那娃才七岁,咋就死喽……”
其中一人又道。
这些话勉强能拼凑出个故事:那村子有口井,村中不少人没有原因的投井而亡。又因为井联通官道,所以无法查看尸体,且官府对这事情不管不顾,与其说是昏,不如说是上面的人不让他们查。
范闲凑上前,装成自来熟的样子斜眼道:
“你们说的那官道,在哪?”
“那官道啊,是个几十米深的水池子。在云间内边儿。”
“哪挺邪乎的,最早啊,死了个皇子。好像是个什么……二皇子!”
范闲一怔。
他当初利用那个能通往宫外的的池子带李承泽出宫。
然而为什么那里有个能联通宫外的池子,他好像忘了。
(六)
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但出了太阳。
范闲将一根木棍插入照得到太阳的相对平缓的泥土中。
“现在是申时。”范闲看了看他。
李承泽拿起包裹。
范闲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只是自己一个人往前走。
他消瘦的身体和崎岖的骨架让范闲感到一阵心寒。
范闲站在原地想着,看不到前方的路。
在他独自思索之时,李承泽远远地背对范闲,露出半个脸,道:
“跟上。”
范闲眼中的高光一下子明亮起来。
他拎起剩下的包裹,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七)
“等我!”范闲在远处大喊。
李承泽停下脚步,背对范闲,唇角微弯。
范闲跑到他身后,一不小心撞到那人背后。
范闲这才发现二哥高了他好几厘米。
李承泽转过身来,不冷不淡道:“我们……回到正路了。”
范闲一看,之前走的都差不多,但前方的路该有的岔口貌似都有。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