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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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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暮色微启,那人叹息。
“停下!”
范闲的冷汗顺着眉眼到了下颚。
眼中的血丝交错相杂,正心头埋涩喘着粗气。
自己活了。
而现在,正在宫中。
毕竟是庆帝这两天才认回来的儿子。
“什么时候了?”他扶着额头问。
“回殿下,现在申时。”外面的人回道。
他接连又问道:“什么日子?”
“回四殿下,今日是三月十二。”
三月十二?
他一惊,撇眼又问:“最近可发生什么大事?”
“大事……奴婢不知,二殿下造反失败,囚于府中,可否?”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穿越回承泽服毒自尽的那天晚上了。
他垂头,抿唇一笑。
这一次,定许你一世平安。
范闲心想。
“准备一身轻松行头。”
“是。”
(二)
进了那府,却没看见谢必安。
范闲低头一瞬,仿佛在嘲笑自己怎么还不记得自己已经将他杀死。
怎敢忘君一世?
随后身子又沉重起来,一步一个将来未知。
但这一次,自己知道结局,明白谋心,一切皆可挽回。
想罢步子又轻快起来。
(三)
自己远远地看见那人,依旧光着脚踏在亭子上。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们初见也是这番美景。
一亭一月,一双人。
可与从前不同的是,看自己的眼神愈发陌生。
“我们真的很像,安之。”
“承泽……”
与君再见已是泪眼朦胧。
还不等李承泽反应过来,范闲已经将他拥入怀中。
怀中那人呼吸一顿,仿佛停止了一般。
无论是思念、亦或是悔恨,明明千言万语积攒了千言万语,到了他面前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若君能懂,那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放开。”怀中人发话了。
结果越抱越紧。
“我已不是皇子,你我之后,不必再见了。”他说这话时,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
可范闲希望这是玩笑话。
“不。”声音十分颤抖。
“这可由不得你。”怀中人轻笑,笑得自己疼断肠。
他挣脱开来,手却像平常一样去掐一颗葡萄。
他望月不语的样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范闲突然注意到他手指间异常晶莹剔透的葡萄,突然想到什么,拔剑一拐,那葡萄便滚落在地,地板接触到葡萄的那一刻迅速变黑,在几秒钟后,那块木地板变成粉末。
“承泽,别对自己那么恨。”
范闲眼中失而复得的喜悦拼命掩饰着满目相思。
李承泽没备多余的毒药,因为没人会想他活。
“你救我干什么?”
“没有什么。”
“范闲……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被天下人诟病一辈子……”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发出低沉的喉音。
“既然我有救你的本事,又何曾怕过流言蜚语。”
范闲走上前。
他一怔,说:“你干什么?”
“我说过的,带你离开。”
范闲下意识地就把他背起来。
李承泽一噎,没了话。
恍惚间看到范闲温柔的目光,心中涌起波澜。
哪怕没了少年时的心跳,却依旧是春光四溢,静影沉壁。
李承泽终于把手圈住范闲的脖颈。
范闲心里的沉稳岁月才安静下来。
在李承泽谋反叛乱之时,意外伤了腿,似乎是监察院的人干的。
“我想和你去赏这天下的锦绣山河,民间闹市的琳琅满目。从山野到桥梁,从书斋到殿堂。”
(二)
范闲那人圈住的手,抬头又坚定了几分。
浅浅笑意露于颜,不必埋于心底。
“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李承泽听见这话,露出几丝笑意,把头埋在范闲背上。
随后,一路无话,留却残花。
(三)
范闲背着他,向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而去。范闲计划中,有一个地方,基本没有守卫。那是一条似羊肠小道的死胡同街,看似无处可走,实际尽头墙面的砖还是有些松动的。
而且,直通人多口杂的乡下。
一来,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认出来。
二来,万一突然全程封锁,也锁不到那里去。
范闲感到背上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会心一笑。
先睡吧,等你睡着了,就到那桃花源了。
他想时,已经快到了那个死胡同。
范闲腾出一只手,去推那有些松动的地基砖。
那地基砖被范闲丢到一边后,上面的也掉下来,被巨大的压力撞碎。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向前走,穿过那个洞,生怕打扰到背着的那个人。一出去,范闲便向着深山林子里冲,看着前方,一片繁华。
(四)
李承泽醒了,听到愈发响亮的追兵的声音。
“范闲,你一个人走吧。”李承泽突然道。
范闲哽了一下,但还是坚定的朝前。
李承泽又道:“你考虑过后果吗。”
范闲没说话,步子却愈发坚定。
“你不该如此一意孤行。”李承泽埋下头,闭上眼。
“难道殿下觉得,自己的命还不如一个荒唐的后果重要?”
范闲终于回他一声了。
“那小范大人看来呢?”
“对我来说,比我重要。”
李承泽听见这话,大抵高兴了一阵。
“那如果在我和万物生灵中选一个呢?
李承泽笑了下,月色照不到他的脸庞。
范闲整个人从碧波涟漪一下子变成了惊涛骇浪,心也像石头一样沉到了水底。
如李承泽所料,范闲没回答。
(五)
他们跑着跑着就进了一片梅林。
那梅花是青春的颜色,在少年轻狂的微红中,带着一抹粉。
追兵的声音仿佛在四面八方,却又十分近。
一片梅花落入范闲眼中,倒映的是昔日暮色的初心。
“承泽,我有答案了。”
“什么?”
“关于刚才的问题。”
李承泽抬眼,看他说出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救万物生灵,然后跟你一起去了。”
李承泽听完这话,心禁不住,狂跳几下。
本来,他猜到前半句的了。
然而此时,追兵也与他们近在咫尺。
李承泽闭上眼,才趴在他背上。长长的睫毛宛若鸦羽般,点点星辰,都落在范闲肩上。
“这便够了。”李承泽笑了,像个少年臣一样,可以对着自己的心上人,梅树前,共婵娟。
范闲于冷风中,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又问:“什么?”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六)
那箭百步穿杨,轰轰烈烈而来。
血腥味猛地从范闲身后传来,范闲一惊。
“承泽!”
范闲转身将李承泽转身挽住,一摸,便触道那止不住流淌的血。
李承泽微微笑了,轻轻说:“你看,我挡住了。”
我挡住了。
范闲的眼泪一下子滑落下来。
“我知道,对于你,回答不了那个问题。现在,我帮你回答。”李承泽缓缓道。
范闲嘶哑地叫着。
承泽。
追兵此时将他们围了起来,人马浩浩荡荡。
不知多少的铜枪就那样在初生的烟雨骄阳下对着他们。
李承泽在刀光剑影中看见范闲眼中的泪。
笑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范闲抱着他一点一点冰凉的身躯。
眼泪顺着风,散在时空的角落里。
看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垂下,重重的没落在红尘中。
“你别闭眼……李承泽……你睁眼,看看我……”
他这一闭眼,就再不会睁开了。
(七)
那初晨的太阳升起来了。
庆国欢庆了整整七天。
那个心狠手辣的二殿下死了。
范家的私生子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