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网情深》濠南寒剑

30、星月小刀 温室花朵，

　　双方激战正酣，言枫寻突然想起一件事——差点忘了楚老师的叮嘱，餐票还没送过去。

　　他取下房卡，带上手机和餐票，准备下楼前往餐厅。

　　棋手、裁判这样的大部队，应该都在六楼集合了。言枫寻到达二楼，发现餐厅服务员不在门口，于是他进了门，打算去里面再找找。

　　偌大的餐厅空无一人——不对，还是有一个人的。这人将笔记本电脑放在餐厅的桌子上，双手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

　　言枫寻没在意，他去里间找到了服务员，补交了早上的餐票，随后准备打道回府。

　　刚走到门口，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嘿，兄弟。”

　　是在叫我吗？

　　言枫寻没打算搭理，继续向前走，不料竟有脚步跟上：“兄弟，等等。”

　　他回头，看到刚刚敲击键盘的男人径直小跑过来——这里就他们两个，看上去确实是在跟他讲话。

　　他不由得心中警惕起来——两点一线的，竟然还有别人？他是谁，想要做什么？

　　男人见言枫寻终于停下脚步回头，开口问道：“兄弟，有电脑吗？”

　　房间里有笔记本电脑，但那是楚老师的，拒绝一切外借。

　　于是他抛开了“有没有”这个问题，反问道：“我们认识吗？”

　　青龙杯比赛期间，他一贯保持低调谨慎的原则，因此交谈过的人，不是楚清凌的队友，就是楚清凌主动介绍引荐的——反正都是楚老师认识的人。

　　男人拿起胸牌在他面前扬了扬：“我是如弈论坛的工作人员，现在直播遇到临时问题急需人手，这活儿啊，特别简单。”

　　如弈论坛？

　　言枫寻想起昨晚楚清凌讲的故事——楚老师跟弈棋风发、雨中情的关系，应该相当不错吧。

　　不然怎么自己一说是楚清凌的表哥，雨中情那边就秒通过呢。

　　现在如弈遇到问题，自己到底要不要帮忙？

　　于是他问：“什么事？”

　　男人脸上挂着些许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刚刚太心急了，都忘了问你会不会下棋。”

　　“会。”言枫寻答道。

　　“你不是参赛棋手吧？”这会儿刚开赛，应该还没有已经结束的赛局。

　　“不是。”

　　“是这样的，我们如弈论坛不是在直播比赛吗，直播包括视频棋盘直播和动态棋谱直播，现在缺个人手，搬运动态棋谱。”

　　“你们之前没安排好吗？”

　　“嗨，还不是因为安排好的人那边临时出了问题，这下动态棋谱直播，都暂停了好几个回合了。”

　　直播这事需要争分夺秒，言枫寻让对方长话短说，三分钟里搞清了事态，男人扫了他的二维码，加了手机好友。

　　“我叫星月小刀，兄弟你怎么称呼？”

　　言枫寻心想，如弈论坛不愧是自媒体论坛，大家明明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面，彼此却都还用网名称呼。

　　说起来，他还从没见过雨中情的真名，恐怕如弈论坛的网友也不知道——因为每回赛事报道的末尾，署名都是雨中情这样的网名。

　　这么看来，对方既然已经报出网名，自己再说出“言枫寻”倒显得有些奇怪，于是他便也入乡随俗道：“我叫静水流深。”

　　“这是你的如弈ID吗？”

　　“是的。”

　　“等直播结束以后，我们会发放如弈金币，论坛会有站内信通知，我在手机上也会提醒你。”

　　“好的。”

　　星月小刀有点不放心，还想给言枫寻上门指导，被言枫寻婉言谢绝了，他并不讨厌自来熟，但他自己不是自来熟。

　　只见了一面的人，不见得就可信。

　　唯独楚老师是个例外。

　　“答应你的我会做到，有问题我们手机联系。”丟下这句话，言枫寻快步离开餐厅，回到三楼。

　　言枫寻打开房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电脑面前观察局势——目前，双方已经进展到第二十六回合，主力大子都是单车单马单炮，楚清凌两个卒，赵厘三个兵——比楚清凌多了一个中兵。

　　言枫寻心想，这下是真的要力争“后手顶和”了，虽说多一个兵不算明显优势，但赵厘显然不是个吃素的，绝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他此前查询过赵厘战绩，去年个人赛，赵厘的名次还排在楚清凌前面。

　　他把直播间窗口缩小了一些搁在屏幕左边，右边又拖拽了一个新窗口，进到青龙杯第五轮的赛事直播帖。

　　如弈的象棋直播与其他体育直播有一点不同，就是赛事直播会分为两块内容：一块是现场的视频棋盘，一块是动态棋盘，后者又被称为动态棋谱直播。

　　先前言枫寻通过镜头看到的，便是视频棋盘直播，虽说镜头以棋盘画面为主，但他仍然可以观察到棋手的一些动作：除了走棋落子，还包括他们用笔记录棋谱，端起杯子喝水，甚至连棋手起身去洗手间，也可以从直播画面中判断出来。

　　但视频棋盘直播拥有自身的局限性，那就是只能观察到当前棋盘局面，而看不到演变过程——譬如说他刚刚看到楚清凌的盘面是车马炮对车马炮，但由于送餐票离开了一段时间，中间回合走了什么，如何演变到现在这个局面，这个过程他一无所知。

　　而动态棋谱的存在，则能够弥补这一缺陷。如弈的动态棋谱采用java代码，制作后可以在帖子里选择播放，包括开始、终局、上一回合、下一回合、换先、对称等基本功能按钮，简而言之就像象棋演播室的迷你版。

　　作为一个接受过正规九年义务教育的普通高中生，技术方面的东西言枫寻也只是懂点皮毛，好在如弈搬运工并不需要进入代码界面，因此他登录如弈论坛以后，对照回放记录，很快把先前落下的回合补充完毕。

　　言枫寻心想，虽说如弈已经走向商业化，但有些地方还是残存了一些用爱发电的痕迹，譬如这些搬运动态棋谱的用户也都是普通棋迷网友，忙活以后并没有实际的物质报酬到手，而是获得“如弈金币”这种虚拟奖励。

　　言枫寻逛了逛如弈的金币商城，金币能换取的大多数是虚拟物品，比如电子书、对局集这些，偶尔也有实体物品，比如说带有象棋特级大师或者象棋大师签名的实体棋书——这些珍贵的实体物品，即便用金币来衡量都价值不菲。

　　他看着金额后面标注的一大串零，脑内飞快地计算着：即使每天搬运一局动态棋谱，持续一年也买不起签名棋书。

　　言枫寻一心二用，一边关注着楚清凌的视频直播，一边兢兢业业地搬运着动态棋谱。眼下楚清凌这边已进展至第98步，也就是第49回合，双方兑了车，盘面是赵厘马炮双兵对楚清凌马炮单卒，赵厘双兵已经过河，楚清凌的1路边卒还在原位。

　　言枫寻再次感受到了象棋开局的重要性——水平相近的顶尖高手之间，一旦开局没开好，中后盘简直像被套进麻袋里按着打。

　　江湖棋手出身的他，此前从来没有重视过开局——反正不论怎么走，只要凭借强大的中后盘实力，总能在对局中取得胜利。

　　而现在到了全国级的职业赛场，看到了活生生的棋例，这才让他这样的井底之蛙意识到，过去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到底有多么天真幼稚。

　　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总结经验教训，从平时开始一点一滴打好基础，至少先把最近两年棋坛的流行布局定式给熟悉起来，自己都没掌握这些布局，又何谈能给楚老师带来帮助呢？

　　右边的直播有了动静，言枫寻将注意力转向右方，按照直播画面，在动态棋谱上录入了实战步法。

　　他搬运的这局，其中一方棋手，恰好就是崔霆。

　　通过棋手资料查询，言枫寻发现崔霆跟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差不多年纪，但崔霆却从没有他们数学老师那种威严——难怪楚清凌总喊他“崔大哥”，而从没有叫过“崔老师”。

　　崔霆是在22岁那年登顶全国个人赛，同时晋升为特级大师的——这是一个棋手获得棋坛最高荣誉的正常年龄，就像言枫寻读书不错却从没跳过级一样——尽管读书和下棋分属于不同的领域，但毫无疑问，他们都只是按部就班的优等生，而不是楚清凌这样的天才。

　　想到楚清凌跟崔霆的相处模式，言枫寻到现在都觉得非常神奇——楚老师有时候恨不得手撕了崔霆，但崔霆找他探讨时却又能认真作答；而崔霆也是，一方面满嘴跑火车没个正经，另一方面又想方设法接近楚老师，连吃饭都要粘着他。

　　而且，崔霆有时候看自己的视线，仿佛饱含深意——尽管他明白对方不会存在什么实质性的恶意，然而探照灯一样的目光总能让他不寒而栗，以至于他时常怀疑，崔霆的赛场对手会不会被对面的眼神杀死。

　　说起来楚清凌周围接触的，几乎都是比他年长的人群，迄今为止他听到的称呼只有两种，不是“大哥”就是“老师”，好像并没有“叔叔”、“伯伯”这一类。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脑洞，下次楚清凌想怼崔霆的时候，喊他一声“崔叔叔”，会不会效果比“狗东西”更好呢——感觉这个方案说不定可行。

　　认真扫了眼屏幕，言枫寻发现左边已经进展到第231步，红方马炮兵对黑方马炮卒，楚清凌缺了一士一象仍在苦苦防守；而右边已经结束了，崔霆胜，于是他依照星月小刀所讲的操作步骤收了尾，随后动态棋谱上的“终局”按钮从灰色变成亮起。

　　言枫寻：“搬运好了。”

　　星月小刀：“看到了，谢谢兄弟！太感谢了！”

　　星月小刀：“等全部结束了我们会一起统计，搬运棋谱的金币今天就能发放！我会在这里告诉你的！”

　　言枫寻：“好的，不急。”

　　如弈金币能换的虚拟物品，言枫寻倒没有特别中意的，因为楚清凌的笔记本电脑就是一个大型象棋宝库，各种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文字、音频、视频、图片资料应有尽有。

　　而实体物品，比如说大师、特大签名，虽然他跟楚清凌并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但他莫名有种自信——只要他想，楚老师应该可以给他搞到任何重量级前辈的签名——总之，如弈金币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随后，星月小刀又把他拉到一个群里，群名叫做“如弈爱好交流群3”，并提醒他按照格式修改群名片。

　　他刚把名片修改完毕，突然玄关方向传来敲门声。

　　悦野山庄的房门没有猫眼，言枫寻心想是不是服务员过来打扫卫生，于是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崔霆。

　　“一起吃饭吗？”崔霆拿着餐票朝他晃了晃。

　　言枫寻有些犹豫，他一直感觉崔霆深不可测，眼下楚老师不在，不知道吃饭的时候会不会节外生枝；而另一方面崔霆又不是别人，他是楚清凌的队友，是优秀的个人赛冠军，无论怎么争吵斗嘴，总归没有害人之心。

　　现在已经到了饭点，如果不去吃饭，用什么理由拒绝？即使现在不去稍后再去，餐厅里遇到他不还是早晚的事情？

　　他突然觉得，在过去这段时间，自己简直被楚老师保护得太好了，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情都不用他操心，以至于眼下有人单独找他吃个饭，他都要这般瞻前顾后。

　　温室里的花朵，并非他心中所想。

　　山巅上的松柏，才有资格与少年并肩。

　　“好啊。”言枫寻转身取了餐票，带上房卡和手机，与崔霆一起向餐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