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仙人指路 静水流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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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野山庄六楼。
楚清凌进入赛场，巡视半圈，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第一台——这是距离前方主席台最近的位置，彰显着前半程的光辉战绩。
暂时的领先，并不意味着永远领先，这是他自小悟出的赛场真谛。
没有到最后一轮，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都道“高处不胜寒”，越是打在前台，便越容易面临心理压力。
楚清凌回忆起自己小时候，有一年参加少年锦标赛，中途也是如今日这般，连续数轮稳居首台。
那时每轮赛后去餐厅，便听得大人们纷纷攘攘的议论声：
——还不跟楚清凌多学学？成天就知道看电视、吃零食！当比赛是来旅游的么！
——楚清凌肯定要拿冠军咯！
——嗨呀，人一出场，都没咱们家的份。真羡慕这种天生高智商。
犹如魔音贯耳，源源不断地人体侵入，震得鼓膜嗡嗡作响。
幼年楚清凌仿佛被细密的蛛网缠绕在靶子中心，既动弹不得，又挣扎不得。
那是他少年赛的第一次滑铁卢。
他已记不清如何独自捱过那些暗无边际的黑夜，回忆中只剩下每日被泪水打湿的手帕和枕头。
双目一闭一睁，他又想到了今天上午……的傻表哥。
光是个看客，情绪都这么投入。
——简直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假如真上了战场，这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还究竟能不能hold住。
明明比自己年龄还大，还是名校学霸，怎么做出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幼稚。
但不论如何，他承认，他因此偷偷开心。
甚至心底漾出一丝甜蜜。
有一个人，会守着两点一线，等待他的凯旋。
会因为他赢棋而高兴，输棋而难过。尽管他并没有输棋。
会为了让他多睡会儿午觉，而自告奋勇。
赛前的二十分钟备战，重点突出、内容紧凑，还有新变，超过了自己的先前预期。
至于能不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
还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悦野山庄302房间。
言枫寻坐在电脑面前，打开了如弈论坛直播间。
第四轮，只剩下两个6分，也就是三轮全胜的选手。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头部战役。
回想起中午的备战过程，整个信息量，丝毫不亚于做了套高考综合模拟卷。
聆听着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他打开电脑，找到仙人指路的文件夹。
这两天，他抽空熟悉了楚清凌笔记本电脑的文件分布，所有棋谱文件夹，他已掌握到三级子目录。
光卒底炮的分支，就分了7象、3象、7路马、顺炮四个子文件。
象棋演播室软件，可以在原始走法上添加变着，这时候电子棋谱的右侧，会多出一个小小的标记。
但楚清凌没有这么做，而是四个分支各自做成一个文件，避免同一个文件中标记过多。
言枫寻不知道别的棋手是怎么做的，但楚老师是他的领路人。
一张白纸，渐渐晕染上领路人的色彩，开始变得一脉相承。
他从“棋谱宝盒”导了些最新局面，既包括弈境的顶尖对局，也包括职业棋坛的大师赛局，依照个人判断截取了若干回合，并按照楚清凌的分类风格，放进XQF文件。
一目十行不现实，一目五行还是可以做到的。不多时，几个重要分支都被他亲自过了一遍。
孙子兵法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职业赛场的战术制定，更需要有的放矢，因人而异。
于是，这几个重要分支，结合肖靖辉的行棋风格，又被他精简一轮。
再打开棋软，导入更新过的XQF文件，对几个关键招挂机跑分。
当然，跑分只能作为参考，棋软在笔记本上的计算能力有限，跳水概率比台式机更甚。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楚清凌划的那些重点，其实他都知道。
因为仙人指路，同样也是自己的惯用布局。
少年中午起床以后，言枫寻递了杯水，二人就着茶几面对面坐下。
安静的房间里，言枫寻执黑，楚清凌执红，由言枫寻扮演出题人的角色演绎各路变招，考验楚清凌的作答。
有时候楚清凌会出错，言枫寻便手执红子退回一步，示意他重新好好想想。
少年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类似的错误不会犯第二遍。当然这期间，言枫寻还演示了一些新变。
少年被动接受着这些新变，并没有询问为什么。距离开赛不足半个小时，眼下不适合事事刨根问底。
象棋的走法没有标准答案，但备战时又必须作出应对方案，是以在宝贵的赛前时间内，少年的大脑被输入了言枫寻版的“标准答案”。
尽管二人全程无话，但他们之间的交流，显然不存在任何障碍。
言枫寻瞧着乖巧安静、仿佛油画中步出的精致少年，突然产生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岁月无声，记忆有痕。他希望此刻时光静止，定格在这恭默澹然，心灵相通的美好瞬间。
“嘀嘀”声响起，是棋钟按下的声音。
如意料之中，楚清凌走了兵七进一。
中国象棋中，红方第一步兵七进一或兵三进一，被称作为“仙人指路”。
首步挺兵，既有利于后续跳马开路，又包含以静制动、投石问路之意，是为“指路”；而仅以一兵当先，变幻莫测，是为“仙人”；合二为一，即为“仙人指路”。
肖靖辉尚未落子，若此时黑方弈出“卒7进1”，局面便会形成“对兵局”，后续若红方补架中炮，可以还原成中炮对屏风马、中炮对反宫马等流行布局；而如果飞相称士，便是一副散手棋的阵型。
由于象棋开局变化多端，因此短短前三回合，并不能简单判定是否一定形成散手局——譬如仙人指路，后续可以架中炮；起马、士角炮等同理，由此“还原”至以中炮为首的流行布局。
就如同首轮楚清凌对阵王大伟，表面看似“脱谱之招”，实则可以通过后续“还原”的方式转变成为“谱招”。
肖靖辉思索片刻，走了一步“炮2平3”。
炮2平3的位置，恰好位于黑方3路卒的底部，因此又被称作为“卒底炮”。
仙人指路布局经历了数十载演变，先后出现过跳马、飞象、还中炮的应变，但从黑方历史胜率数据来看，卒底炮的实战应用效果最为突出。
黑方平炮至卒底之位，意图瞄准红方七路底相，存在“卒3进1”这样的抢先。
楚清凌没有停顿，走了“炮二平五”还中炮，肖靖辉应了步“象3进5”，盘面呈现出仙人指路还右中炮对黑飞3象的经典阵型。
楚清凌一步“士六进五”后，邢辉开始长考。
言枫寻心中既有些欣慰，又有些忐忑。
士六进五的替代着法有不少，譬如跳二路或八路马，或者飞边相等。
此前，楚清凌惯走马二进三，黑方多应以卒3进1，这路变化较为激烈，开局即刻进入对攻局面。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临阵变招”同样如此。
中午，言枫寻通过查询资料发现，就在最近两天，弈境的某个人机高手，在“卒3进1”这一新变上有所突破，已经在弈境社区和如弈论坛引起小范围传播。
红方有解，但应对效果不甚理想。
新变的对抗需要时间来检验，并不是短短一个中午就能解决的事情。
既然楚清凌决意走仙人指路，那么自己所能做的，便是于潜在的荆棘丛中替他率先开路、扫除障碍——用士六进五的着法，主动避开卒3进1的变化。
连楚清凌一个小时前都没想过的步法，想来肖靖辉也是措手不及。
言枫寻注意到，肖靖辉在桌上放了把竹制的折扇，但折扇始终处于合上的状态。
看来人家确实没想摆拍。
肖靖辉走了步上马，不多时，楚清凌进三兵，平六路炮，阵型颇有些先手五六炮两头蛇的风格。
后面没谱了……言枫寻心想，散手棋，即使是流行布局，相比中炮而言还是更容易脱谱，因此后续的步法，需要取决于双方在中局阶段的博弈。
姑且算是……对楚老师有了个初步交代。尽管开局四平八稳，但好歹没踏入新变陷阱。
这些新变，有必要做一下系统梳理。言枫寻挂着直播间，又去“棋谱宝盒”搜索资料。
比赛期间，虽然言枫寻从不出门，但即便宅在宾馆，同样能忙得不可开交：新变要看，短板要补，既要复盘，又要预测，还得抽空去弈境、如弈论坛关注实时动态，同时还要挂机棋软研究关键步法……
这会儿，他刚刚down下一个棋谱文件，导入象棋演播室后，又切了窗口去看如弈论坛。
例行保存了楚清凌.JPG以后，他突然发现，如弈论坛的棋友交流版块，有一个话题帖进入首页，人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上升。
帖子刚开没几个小时。楼主显然是邱涵的资深粉丝，连邱涵没去吃饭的线索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正文内容既没配图，也没指名道姓，而是冷嘲热讽地指责某棋手卑鄙无耻，漏洞获胜。
回帖态度鲜明地分为三派，一派送鲜花，一派扔鸡蛋，还有一派保持中立，围观吃瓜。
言枫寻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一边拖着滚动条慢慢下拉，直到看见这样一条黑子评论：
[路见不平，你们不敢讲，我替楼主讲。楼主所说的某棋手，就是亭城队的楚清凌。杯赛和个人赛成绩相差那么大，明眼人都看出不对劲。作弊器不但作弊，还影响别人落子？真是呵呵哒。]
言枫寻心头火起，立马登了账号反击：
[说谁作弊器呢？你有证据？]
黑子秒回：[个人赛安检比杯赛严格，这就是证据。]
言枫寻：[自己碰乱棋子，难道有人拿刀逼他不成？]
黑子继续秒回：[这就不知道喽，作弊器连安检都能过，还有什么不可能。]
简直不可理喻、胡搅蛮缠。言枫寻懒得再费口舌，直接右上角点了举报。
不过雨中情正在赛场忙碌，也不知道如弈管理员中，还有没有其他人帮忙处理。
言枫寻心想，得想办法尽快解决，不能让楚老师赛后看到影响情绪。
亭城棋院象棋训练室。
训练间隙，叶晓棉去逛如弈论坛，点开首页的人气热帖，看到互怼的两个ID，其中一个叫做“静水流深”。
是她想的那个静水流深吗？
静水流深居然帮楚清凌讲话？
静水流深知道楚清凌是自神吗？
她心存疑惑，查看了论坛用户IP，显示地理位置在Z省。
接着又上了弈境，搜索静水流深ID，打开用户档案，最近登陆位置依旧在Z省。
世界上难道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她打开截图工具，分别描了两个矩形框，发给了一个人。
“帮忙查一下。”
“收到。”
不多时，结果出来了。
两个IP的具体定位都是——Z省悦野山庄。
面瘫少女叶晓棉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仙人指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