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前辈与闪光灯 给你讲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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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对战类体育项目，都离不开竞技选手的对阵。
象棋赛规千变万化，而对阵表的诞生却万变不离其宗，这正是得益于一项业界公认的对阵编排方法——积分编排制。
积分编排制，顾名思义，会根据选手每轮累积的分数进行编排。若两名选手积分相同或相近，就会得到优先匹配。这可以简单理解为——胜者对胜者，败者对败者。
在计算机尚未普及的早年，编排由裁判手工进行，而进入信息化时代，大小赛事都开始使用电脑编排软件，以保证赛事对阵的公平、公正。
尽管对电脑编排一窍不通，但凭着“胜者对胜者”、“先后手匹配”这样的简单思维，言枫寻倒也能通过手工推演，帮楚清凌预测出潜在对手。
毛益凯，正是他们三选二名单中的潜在对象。
而且，还是被重点押中的那个。
餐毕，崔霆、楚清凌、言枫寻三人准备上楼，楚清凌道：
“崔大哥……群都拉了，是不是还打算相约去赛场呢？”
崔霆摆摆手示意不用。房间到赛场顶多十分钟，别整得跟小女生相约上厕所似的。
与崔霆分开后，言枫寻问：“崔霆……他用哪种？”
愣怔了片刻，楚清凌终于明白——言枫寻是问：清凉油、花露水、风油精，崔霆会用哪种。
关注点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奇。
“花露水。”楚清凌淡淡道，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名的失落，为什么言枫寻不会问他用哪种呢？
“噢……”言枫寻似有所感，又道，
“棋手真的会打瞌睡吗？可是翻了如弈论坛的比赛照片，都没看到……”
“那是因为，雨中情没有拍下来。”
楚清凌告诉言枫寻，雨中情能在职业赛圈拥有好人缘，背后是有原因的——尽管他不会为棋手照片添加滤镜，但也从没有趁人之危抓拍丑态。
雨中情的图，就像一面浑然天成的镜子——只不过镜中呈现的，始终是镜前之人最好的原始状态。
楚清凌补充道：“而且，他不会开闪光灯。”
雨中情之前有位记者，酷爱在赛事开场后使用闪光灯，每回用单反“咔嚓”几声，那金光便能一下子闪到好些棋盘，受到影响的选手无可奈何，顶多给一记眼刀，再立马重新投入战斗。
竞技体育不是娱乐圈，比赛现场不是领奖台。
“没人向裁判反映吗？”言枫寻问。
“反映什么？”楚清凌苦笑，“说给闪光灯影响到了？闪一下才几秒钟？这么鸡毛蒜皮的事情，会有人理么？”
“再说了，怎么证明受没受影响？因果关系怎么成立？人家还要反过来批评你，说你定力不够。”
言枫寻发觉，这是头一回，听到楚清凌连珠炮似的发言。
闪光灯这种……普通网友光是浏览论坛，根本没办法体会到吧。
就连直播，大概也没法反映出，镜头下棋手们的真实状态。
言枫寻直觉判断出，楚清凌恐怕经历过什么，他斟酌片刻，还是问了出口。
问完，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清凌，心想：
这算不算……得寸进尺。
毕竟之前，他的楚老师，总是面带微笑，详尽而又耐心地给他解答。
“之前有一个前辈……”楚清凌神情凝重，回忆道，“名字的话，就不提了。”
言枫寻“嗯”了一下，楚清凌愿意开口，他已经很庆幸了。
“当时，他不算顶尖，但也是圈内的佼佼者。那一年，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
“当年的规则，跟现在不太一样，那时候特大的晋升条件是：全国个人赛一次冠军，两次前三，四次前六……”
“前三年，他已经累积了三个卫冕，只要这一年冲进前六，就能晋升……”
“最后一轮比赛，只要和棋，保底第三，妥妥的前六……”
“你知道的，特级大师称号，是每个象棋棋手穷极一生的梦想，”楚清凌顿了顿，苦涩道，“别说特大，就连象棋大师，很多人奋斗了一辈子，都始终无缘……”
言枫寻点点头：“我知道。”
“所以最后一轮，他也没想着走钢丝拼命，到了官和的局面，提了几次和，对手始终不肯，未吃子（文末有注释）还没到，就磨他的时间……”
言枫寻：“对手也没错，有机会就要努力争取。”
楚清凌：“是这个道理，当时赛场就只剩他们了，又是比赛的最后一轮，场内场外都特别关注……”
“就在他还剩10秒不到的时候，被不知哪来的闪光灯，连拍了好几张……”
“等他视线恢复，按下棋钟，”
楚清凌深吸一口气，道，
“——数字刚好，变成了零。”
言枫寻心中一颤：“这也太……”
楚清凌：“未吃子，还剩最后两步。”
言枫寻不禁感慨，这还真是造化弄人。
“外面那些棋迷铺天盖地的骂，领导大发雷霆，官和的棋，还给整超时了？”
“我跟他，算是忘年交，”楚清凌道，“这件事情，他没跟几个人讲。要是给外头知道，恐怕又会被奚落，输就输了，还强行挽尊呢。”
“辛苦攒了三年，攒了一千多天的卫冕打了水漂，当事人肯定比谁都难过不是？后来巅峰状态不再，又遇上等级改革新规，他这一生，最后还是止步在了大师。”
“象棋既然是竞技体育，就逃不过青春饭的命运，” 楚清凌从悲伤的往事中回过神来，轻声道，“其实棋手最好的年华，也就那么些时间……”
“有人说，胡荣华宝刀不老，55岁还能拿全国冠军——但人世间，又能有几个胡司令？”
看着少年悠远的目光，言枫寻内心波澜万丈。
“青春饭啊，”少年若有所思，似是说给自己，又似是说给身边之人，喃喃道：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年。”
“但只要我还在这里，还在赛场，”
“——就必将竭我所能，全力以赴。”
……
回到房间，楚清凌简单漱了口，拉上窗帘开始午睡。
言枫寻也去了洗手间，按照先前提示倒了些漱口水，任冰冰凉凉的薄荷味儿在口腔中蔓延。
言枫寻心想，少年对旅行物品还挺讲究，比如牙膏牙刷，都是他自带的套装，还捎上了自己的一份；毛巾自带；拖鞋自带；就连水壶，也是自带。
自带的水壶……言枫寻从没见过。水壶的主人说，这叫折叠水壶。
壶身似是白色的磨砂材质，他觉得这玩意儿，既有点波纹瓦楞纸的样子，又好像他小的时候，在柳河边玩耍时提着的纸灯笼。
他没有问出，为什么还要自带水壶。平时的问题已经够多了——楚老师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吧。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巨大的LED镜，莹润的光线四散，如同天使的光环一般，将整个空间照得唯美又透亮。还有一面小巧的镜子，底座似是给钉在墙上。
昨天下午收拾好行李，他推开洗手间门，一眼瞧见了这面小镜子。白色的镶边纯净而简约，镜身似被两侧螺丝固定住，看上去还能360度旋转。他走上前，用手拨弄几下，镜子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翩然而优雅地舞动起来。
似乎接受到友好的互动信号，他又加快重复了动作。
于是当楚清凌走到玄关附近，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镜面跟嗑了药似的疯狂旋转，镜旁立着的人又要抬手，但余光不经意间偷偷与他相撞，于是那无处安放的视线飘忽着躲闪避让，手也跟触了电似的，从微润的空气中逃离着回到了身旁。
犹如淘气的小猫，玩毛线球玩得正起劲，突然听到外边的异响。
“嗯？在玩什么？”楚清凌轻笑，缓步走到门槛石边沿停下，跟门里的人保持了一米之距，侧过头，斜倚在门框上定定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似乎察觉到有什么潜在危机，可爱的观察对象小着声，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
楚清凌也不戳穿他，稍稍敛了敛神情，柔声道：
“这是化妆镜，两面用的。”
“你可能会想——有了大镜子，为什么还要小的？”
“它的作用是，观察脸部的细节，比如说，男生剃须，女生化妆。”
“噢……”言枫寻讷讷道。
“既然有两面，那么每一面，都有什么不同呢？”
楚老师的回答，又超过三行了。
言枫寻痴痴地想。
楚清凌走向他，伸手一按，躁动的镜子安静下来，扶正，道：
“这一面，是1：1的比例，跟大镜子一样。”
又旋转180度，扶正，道：
“这一面，是1：3的比例，有放大功能，来看一下？”
言枫寻上前一步，向镜面中看去——
少年澄亮的双眸映入他眼中，唇边勾出一抹春风化雨般的浅笑，带着一丝甜意，专注而又温柔地，瞧着镜中的另一个他。
那眸子本就生得极为好看，在放大的镜面中更是眼波流转，仿佛盛满了迢迢星河。
恍若又回到初见的那一天。
恍若又听到砰砰的心跳声。
言枫寻立在化妆镜前，收回目光，敛起思绪，后知后觉地想：
崔霆用花露水，那么楚清凌呢？
但是上午，没看到他拿别的东西……
走出洗手间，他轻手轻脚带上了门，还有10分钟，就该提醒少年起床了。
打瞌睡、闪光灯……他以前从没关注，也从没想像过，一个棋手究竟会面临怎样的赛场环境。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没有亲身经历，就不易催生更为深刻的体验与感悟。
少年说，只要他还在赛场，就必将全力以赴。
那么我呢？
凝视着身侧毫无防备的睡颜，言枫寻暗下决心：
——只要你还需要我，
——我就会一直、一直……
——待在你身边……
——与你一道，全力以赴。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前辈与闪光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