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村》毓林

42、第四十四章、众口铄金亦销骨

　　第四十四章、众口铄金亦销骨

　　傅强休养了十多天，脸上的青肿消除了，嘴也不歪了，身上其它地方的伤也已经基本痊愈。这些日子老是呆在家里实在让他憋闷，总是惦记山上的大毛球和大老黑它们，心想，它们吃不上他送去的玉米棒子，一定要馋坏了。狗儿闹闹和木桩上的多多见他老是不带它们出去，也有些耐不住了，一见他来到院子里就盯着，他走到哪里它们的脑袋就跟着转到哪里。

　　傅强便想带着它们去上山，奶奶却拦住了，说：“不行，再养两天，等伤好麻利儿的再去。”他只好呆在家里跟着爷爷干点轻体力劳动。

　　这些日子，来到灵泉铺收杏核的商贩较多，这里虽然比别的村路途远，杏核的成本高，但是爷爷降价出售，吸引得商贩们都愿意上这里来收购。傅强帮助爷爷把房顶上晾干的杏核装到编织袋里，顺着两个木板子架着的滑梯把整袋的杏核滑下来，再过称收钱，一天能卖个三四袋子。

　　干活时爷爷总是念叨傅立，自从他走了以后一直没有音信，爷爷就念叨：“看来他是肉包子打狗不回头了，让人家几句好话就说活动了。他的嘴，十张也赶不上傅世祥那张嘴。他的脑瓜子，一百个也顶不上人家的一个。”

　　傅强这时脑子里想的可不是傅立而是康霞。自从由省城回来以后，他曾给康霞打了几次电话，都遭到了她一通斥打，还说要是有事由她打给傅强。可是这么长时间了，她一个电话也没来。更可恨的是，马蜂窝事件捅了那么大的娄子，爷爷把他摁在老龙洼当街让人们那么打，康霞竟没有出面说句话，事后也没打电话来安慰一下，这让傅强颇为奇怪。

　　在傅强的眼里，康霞的小脾气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又像六月的云，说不定飘到哪里就会下雨，可是不管怎么变，也不能变得这么无情无义啊，他觉得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多少天里，郁结在傅强心中的疑问总是解不开，再给康霞打电话了解情况是不可能了，挨了她的几回训斥，他不能打了左脸再把右脸送上去。他又羞于向婶子康玉莲问人家女孩子的事，所以整天蔫头耷脑地没个笑模样。

　　这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了，趁爷爷和奶奶都在院子里干活，红着脸给康玉莲打了个电话。康玉莲说：“你怎么想起问她的事来了？那天你在街上被人家打的时候，她给我打来个电话，让我赶紧去救你，从那以后我就没看见她。你等我给你打听打听吧。”

　　傅强这才知道康霞给婶子打电话的事，觉得康霞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心中稍感安慰。但是这说明不了什么，详细的情况还是得等着婶子的消息。

　　康玉莲对傅强交办的事情自然是全力以赴，没两天的时间，她就把与康霞说得上话的人，平时交往多的人都访了个遍，把康霞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从内心深处说，康霞是很喜欢傅强的。她喜欢傅强的蔫坏蔫淘，心地却又十分善良。她喜欢傅强的顽皮，却又有很强的正义感，每当她有难处的时候，傅强总是能挺身而出，维护她，帮助她。小时候傅强为她躯蛇开路，背着她上学下学，这次进省城时他们在车上的热烈初吻，傅强偷鞋买鞋的恶作剧以及他巧斗四个小流氓的一幕幕情景，每次想起都让她心湖荡漾，泛起一波一波甜蜜的涟漪。

　　她觉得她和傅强之间没有任何隔碍，她可以在傅强面前自如地说笑，为所欲为，即使惹得傅强生气，他也会出以善意地包容。但是作为一个山村的姑娘，康霞又不能不从实际的生活需要来考虑问题，她和许多人的看法一样，认为灵泉铺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那是一个空村、死村，将来毕竟会被荒凉湮没的地方。

　　傅强的爷爷和奶奶或许会在那里安然地度过有生之年，但是对于傅强来说却是绝无前途可言。她能嫁到一个没有希望的空村死村，与一个前程黯淡的男人生活一辈子吗？这正是她和傅强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犹犹疑疑的根本原因。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才同意与徐健交朋友。在县城里，徐健的家庭可谓是显赫之家，徐健个人的前途也可以说是一条金光大道。他的爸爸（就是傅立在康德厚家看见的那个老头）原是县财政局的局长，虽已退休，但是余威还在，余热尚温。这样的家庭让一个山沟的姑娘攀上那是求之不得的。

　　徐健又是一个学电气的大专毕业生，曾在县城的几家企业里工作，然而他的大爷作风，使得他不愿意在人家手底下被呼来喝去，让他容不下别人，也让别人容不下他，在加上拿的工资总是不满意，所以同谁都格格不入，在哪家企业也干得不长久。他爸爸就把他介绍到傅世祺的煤矿工作，目的是让他在艰苦的地方得到锻炼，磨磨性子。

　　他最初不愿意来，也不打算长期干下去，可他这个大专毕业生在山沟里毕竟是凤毛麟角，傅世祺又看在他老爸的面子上，让他当了个设备部的主任，反倒可以对别人呼来喝去了。尤其他在这里拿的薪水比在县城多了两倍多，花着方便，吃喝费用还可以报销，这一切都很随合他的大爷做派，便暂时打消了在这里当临时工的想法。

　　认识了康霞以后，他就更不想干一阵子就走了，他没想到，在这偏远的山沟沟里竟有这样漂亮的姑娘，那修长的身条，那俊俏的脸蛋，他在县城工作过的几个企业里也没见着过一个。他本来看不起山里人，在他们面前总是不自觉地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但是当康德厚托人介绍他和康霞认识的时候，他一眼就看中了，他惊异康霞的美丽，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可心的姑娘，从此以后便穷追不舍。

　　然而一个从县城来的公子哥与一个在山村长大的姑娘相处，难免在方方面面发生碰撞。康霞对徐健的条件当然非常满意，但是他对自己的说话口气动辄就是命令或是训斥，在他面前自己永远就像一个伺候人的小丫头，这让康霞有些受不了，跟着这样的人过上一辈子将来不让他挤兑死也得憋屈死。

　　徐健虽然很欣赏康霞的美丽，但是很厌恶她的土气，总想在穿着打扮上把她改造成适合自己的口味，而康霞却很不配合。一次，徐健从县城给她带回一件透明吊带的上衣，康霞拿起来一比试，便说：“这怎么能穿得出去啊？前头露胸后头露背的，让人笑话，我没法穿。”

　　徐健说：“谁笑话啊？只要我看着漂亮，我看着喜欢就行，管他别人呢。”

　　康霞说：“我不要，你还是退回去吧。”

　　徐健立时瞪起了眼睛，威胁说：“你穿不穿？你要是不穿，我马上就把它撕成碎布条子。”

　　康霞不想惹他，不声不响地把衣裳叠好，放在了桌上。

　　徐健却立即冲了过去，头上鼓胀着青筋，把那件衣裳撕成了两瓣，随后又几下把它撕
　　成了几条，往地上一摔，骂道：“你就是个土得掉渣的老土，一辈子都愿意当山里的柴火妞。”然后摔上门，气冲冲地走了。

　　康霞委屈得满眼泪水，心里想，傅强就绝不会像他这样。

　　徐健条件虽好，人品却令人讨厌，是不是与他进一步发展关系，康霞一直拿不定主意。

　　康霞在犹疑，在选择，就在这时候，她和傅强进省城的事谣言四起，闹得沸沸扬扬。康德顺的长舌头老婆也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把他们那天的事说得活灵活现，传到人们的口中竟出现了多个版本。

　　有的说他们俩就像小俩口儿逛新城，在车斗子上又抱又啃的比俩口子还亲热；

　　有的说他们在省城里已经私定了终身，因此傅强还给康霞买了一双新皮鞋；

　　有的还说俩人手拉手地逛了商店又看电影，随后又找了个背景地方搂搂抱抱地亲起嘴来，结果让警察发现后被带进了派出所……

　　村里与康霞关系不错的人把这些流言蜚语讲给她听的时候，康霞红着脸蛋骂道：“胡说，都是胡说。说这话的让他舌头长疮，听这话的让他耳朵流浓。”这就把听了话又传给她话的人也给骂了，想进一步了解情况的人也就不敢再深问。

　　从表面看去，人们觉得她很强硬，实际上她自己却感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压力。积众难返，积毁熔金，任何一个没有出嫁的姑娘在这种传言面前都是难以承受的，康霞也不例外。她怒气冲冲地找康德顺俩口子质问：“在省城里你们看见我干什么了，就到处乱说，也不怕烂了你们的舌头根子？”

　　她是村长助理，在村里有一定威势，又是傅家的小姑子，所以在康德顺俩口子面前敢说敢骂。康德顺俩口子见她找上门来，心里发怵，矢口否认，说：“喲哎他姐，我们可没敢瞎说。那天我们就是带着孩子去医院看病，回来就一直在车上等着，什么也没看见。”

　　康霞说：“那可见了鬼了，那天进省城的除了你们还有谁？我才不信你们的鬼话。”

　　康德顺说：“真不是我们说的，也许你们在省城里遇见了什么熟人，是不是他们说的？”

　　他极力把自己摘个干净，要把这件事变成个无头案。康霞当然不相信，但是她又不会像个泼妇似的跟人家没完没了地大吵大闹，只是指着他们震慑道：“我告诉你们，我会去查，要是让我查出来，我就去告你们一个诬告罪。”

　　回来后康霞并没有去查，她知道这样的事情是查不出来的，而且结果会越抹越黑，使自己更加难堪。她只能是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使得她吃不下睡不着，身心无比的疲惫，一个人在自己的办公室呆着的时候，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两眼直直地发楞，一楞就是几个小时。几天时间，水灵灵的康霞就变蔫了，俊俏的小脸蛋变得又瘦又长了。

　　而这个时候傅强给她打电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她当然要把他斥打回去。傅强在街上挨揍的时候她当然也是不敢露面，只能偷偷打电话求助康玉莲。现在她很后悔跟傅强进了一趟省城，甚至恼恨这个一笑呲着白牙的坏小子，她巴不得这小子离自己越远越好。

　　进省城的时候，康德顺俩口子只是看出康霞与傅强的关系比较亲热，回来后便向一些人说出了自己的猜疑，并不是像后来说得那么热闹。

　　这中间的变化完全是由于徐健起到了催化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