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海》阴阳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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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人说，全世界最了解邵文的人是方森郁，我铁定会举双手双脚赞成。从我意识到以来，每次我有任何反常的举动都是森郁比我先发现。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森郁很细心观察力很强的缘故，而是我得天独厚成为唯一能得森郁关心的外人。
　　
　　这回，也是直到森郁说“你怎么也学起女生那套鸡婆来了？”，我才猛然发现自己的失态。
　　
　　一切都是从晚报上那份占了整整两版的报道开始的。在此之前，温廷海在班上并不是个太起眼的人物。他很静。在光亚，相貌并不是引人注目的决定因素，学校里太多学生的长相都在标准以上；要让其它人觉得有兴趣，必须要有性格方面的特色才行。廷海虽然也有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但由于他太安静了，所以几乎没有人对他投以特别的目光。现在想想，觉得他或许一直都在刻意与人保持着距离。
　　
　　廷海几乎只在家长会之后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这并不是因为廷海的养子身份，而是因为他的养父的缘故。事实上讨论的中心从来就不是廷海，而是廷海的养父。不能说班上的女生无聊，我想任何见过廷海养父的人都会忍不住发表一番感慨。他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尽述的人物，非常英俊，不是阴柔或者阳刚的美，而是融合了一种出尘气质的英俊，像是从书本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王子。带着一点不经意间形于外的忧郁，笑容却十分温柔。很年轻，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超过二十五，但真实年龄或许要多一点，即使如此也不像是该收养现年十七八岁的廷海的样子，因此多少带点神秘感。这样的一个人，只要看过一眼就很难忘掉；于是当他的照片登在报纸上的时候，班里的人差点没全被吓死。
　　
　　如果廷海的养父稍稍平凡一点，社会版上刊出的报道或许不会受到全班甚至更多其它一些我不知道的人的关注，那么廷海也就会如以往一样默默无闻。两个整版的内容并没有提到廷海的名字，也没有他的照片，其实我们也都不知道廷海的家庭状况和他养父的事情，但那一张照片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报纸是星期天出的，之后陆续有些零星的追踪报道。其实现在这种东西见多了，家庭暴力、伤害事件什么的不算多劲爆，杀人放火抢劫□□都看到麻木了，我以为自己会不以为然，但当我意识到事件的主角是那个廷海养父的时候，冷汗开始止不住地往外冒。我并不是天真到不能接受事实，我只是无法相信那样的一个人会□□自己的养子和杀害自己的妻子。媒体喜欢炒作是真，但还不至于胡乱编造故事，这我明白，可是，那怎么可能？我于是固执地相信那人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好过点。多可笑，明明不关我任何事。
　　
　　星期一上学的时候，刚刚走进教室就看到自己的座位上有人。是康琳，那个写一手漂亮行草的女生正在问廷海一道数学题。廷海回答的声音穿过比平时收敛很多的上课前惯有的喧哗传进我耳朵里，居然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光亚的校风很好，同学间相处有如手足，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我知道康琳在我的座位上并不只上在问一道数学题那么简单。这种时候要安慰人不太恰当吧，最体贴的办法应该是保持平常心而不是一看就知道作假地去跟他亲近吧，我在心里暗暗地想着，偷偷骂康琳一声笨女孩。然而自己却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保持平常心？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杀了我还比较快一点……
　　
　　“早！”随着熟悉的声音，力道不轻的一掌招呼上我的肩膀。
　　
　　“好痛！”我龇牙咧嘴地看向森郁，没有像平时一样打回去。我果然还是受气氛的影响，学不会森郁的白目。
　　
　　“要上课了，你怎么才来！”森郁皮笑着推我一把，“还不动作快点，老师都要来了。”
　　
　　“……”我无言地看到森郁坐回自己的位子，这小子铁定见到我在后门口发呆好一阵子，居然面不改色地作戏，脸皮实在有够厚。但躲的确不是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向自己座位走去。康琳把我晾在一旁三十秒，听完廷海的讲解以后才匆匆收拾东西，交棒离开。
　　
　　“不好意思。”廷海微笑着为占用我的座位道歉，笑容和他养父有几分神似。
　　
　　“啊？哦，没什么。”我努力地响应一个笑容，但是自己都能感受到面部僵硬的程度。
　　
　　我做不到假装平常。看到廷海的笑脸我难过得想吐。
　　
　　其实我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对于森郁以外的同学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也不是热衷于讨论廷海养父的八卦成员之一，我所有的不过是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反应。照理来说，我如果真的关心廷海，并不应该因为温廷海是我的同桌而感到局促的，我本应该像其它男生一样用平常的淡然来与他相处，但是我却做不到。
　　
　　我比以前更加注意廷海。廷海成了森郁以外唯一一个让我另眼相看的人。当然，这跟往常一样，是在森郁告诉我之后，我才发现的。
　　
　　“你怎么也学起女生那套鸡婆来了？”在森郁房间温书的时候，他冷不防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从物理笔记中抬起头，看到的是森郁挑高的眉毛，翻白的眼珠，还有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下垂的嘴角，吓，一副鬼见愁的醋脸。
　　
　　“怎么？什么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搁下手里的笔，微微皱着眉看他。
　　
　　“不会不知道吧，”森郁垮着一张脸，“每天都笑眯眯地道早安，有事没事凑在一起说话，什么鸡毛蒜皮的题都去问他，问我不行吗？而且最近午休的时候都跑得不见人影，是跟他在一起吧。”
　　
　　我愣住。是这样吗？这么明显？仔细回想，森郁没说错。我试着辩解：“你说廷海？我跟他是同桌嘛，找他比找你方便。怎么，吃醋了？”
　　
　　森郁痞痞地笑笑，丢开课本蹭到我身边来，毫无预警地印一个吻在我脸颊上，说：“不行吗？”
　　
　　我缓缓地抬起手遮住自己发烫的左耳，想一想，决定不回答他。
　　
　　“不行吗？”森郁又凑近，这次吻在唇上，双手也开始不规矩起来。
　　
　　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却还是沉不住气地拉开他的手，皱起眉说：“方森郁！温书！！”
　　
　　森郁喜欢逗我，平时像这样他就会乖乖地坐回去了，可是这次他没有。他固执地盯着我，火辣辣的眼神让我全身发软。
　　
　　“森郁？”我头皮发麻地叫他的名字，盼他这回能高抬贵手。
　　
　　经过被我错估为半个世纪的几分钟，森郁叹了口气，闷闷地爬回书桌另一边，然后有些语重心长地说：“文文，别做得太过头，人家的事，不该过问的就少过问。将心比心，廷海也不希望被人过分关怀吧。”
　　
　　说得对，我明白，但是，但是什么呢？我自问为什么会放不开，却又想不出答案。或许我想得太多了，我关心廷海的事只因为他是跟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桌而已……总不可能是我喜欢上廷海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为这种八点档电视剧式的想法而笑起来，突然没了心思看书，悄悄抬眼偷看森郁，不料被逮个正着。
　　
　　“没有半点私心？”我眨着眼睛问得无厘头。
　　
　　森郁帅气地一甩头发，没有回答，眼角的笑意却泄漏了他的心思。我装出受不了的样子翻翻白眼，低头窃笑。
　　
　　“今天晚上住下来吧。”过了一会儿，森郁轻描淡写地说，似乎他的意思就只如字面上说的那么简单。
　　
　　我学森郁装白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点头，耳朵却不争气地烫起来，惹得森郁放肆地嘲笑。
　　
　　跟森郁的这种关系是高二上学期开始的。我一早就知道自己只会把目光放在男生身上，不是没有过恐慌，只是被家人安抚了下来。即使身边最亲近的人并没有施予任何压力，我自己却没有办法像没事人一样地过得潇洒自在。想想看，好像我向来都是颇杞人忧天的。
　　
　　我对森郁算得上是一见钟情。进高中的第一天，我在榜单下看到方森郁，那种感觉形容起来就是被人从头淋下了一大缸水，连心都凉透了。当时只有三个字在我脑海里出现：我完了。我不认为自己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小子，但是我从第一眼开始，对森郁就没有任何的抵抗力。只要一看见森郁，我就会全身僵硬。这使得我非常明白自己的心情不可能隐瞒得了多久。不过我万万没想到森郁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我眼睛里跟别人都不一样。
　　
　　森郁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为什么决定跟我摊牌？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问过森郁，也许多少是因为我不敢问，但更多的还是不想问。我暗自希望就像森郁从来不需要问什么就能了解我的想法一样，我也可以试着不依赖言语就能更了解森郁。即使不说出来，我们也应该能沟通得很好，与其说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不如说是我的期待。
　　
　　如果我跟森郁能幸福就好了，窝在森郁怀里的时候我总是这么想。其实我常常问自己，难道现在不够幸福吗？答案虽然是否定的，但我却一日日地感到恐惧，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不知道恋爱是不是总这么让人患得患失，别人我看不出来，但森郁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他的镇定自若让我在佩服的同时感到不可思议。森郁的心很坚强，他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不会动摇；跟我恰恰是相反的两种类型。我跟森郁抱怨过自己龟毛的个性，被他大肆嘲笑一番。“那种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记得当时森郁笑得趴在桌子上这么说。
　　
　　然而我跟森郁毕竟是相差很远的。他觉得不值得担心的事我会担心得坐立不安，他觉得不该过问的事我好奇得不得了。
　　
　　“真的不准我管廷海的事？”几个小时以后，换上睡衣窝在森郁的床上，我忍不住问。
　　
　　“你！！”森郁愤怒地扑将上来，抱住我不停地啃。
　　
　　我笑着圈起森郁的背，感受他给予的甜丝丝的暖意。突然之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如果对方不是森郁，我会这么高兴地敞开身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