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花想容》墨妃颜

2、春风一夜花千树

　　那日后，老太爷突然让我去郊外别院养伤。

　　带上十来个仆人随从，去往别院，到了那才真正意识到---云家还真不是普通的有钱。

　　别院很大，比城中的宅子还大上许多，因为它竟整整占据了一座山头。山，虽不是大山，可我看到它的时候，已经是震撼的无以复加！

　　它的设计新颖别致，不知道出自哪位大师手笔。瀑布、流水、小桥，都取自于自然景观，其间穿插着九曲回廊，荷塘香榭，花园楼台，似浑然天成，轩俊壮丽，自是与云家正宅风味不同！

　　别院的园子很多，每个院子都是独立而处。其实别院家仆甚多，我私下里揪着翠柳问：“这里仆人这么多怎么还带着一大堆的人过来？”翠柳却回我，每次我来别院都是这样，因为这些随来的仆人都是在公子身边侍候惯了的。

　　我住的园子叫‘墨轩’，离它不远的园子叫‘梨园’。来的当晚翠柳便对我说，每回梨花盛开的季节我到别院，都会去看看。

　　‘梨园’是别院中最独特的所在，错落有致的梨树成千上百，贯穿园中的溪水围着万千梨树复复绕绕的前行。站在‘墨轩’的高处放眼望去，就只是看见整片整片的白色花海。

　　清朗的月色下，我站在这万树之中，看着临溪绽放的高洁，洁白胜雪的枝头，偶尔随风飘拂，万千花瓣洋洋洒洒，白影依依坠落，炫舞着又被风飘起，然后悄然落在水面上，欢快的去了。

　　此地此景，让我不觉吟起：“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翠柳在旁边直呼好句。我淡笑着问她，你也懂的其中意思么？翠柳傻傻的摇头说，听起来很美。是啊，万千的梨花开着能不美吗？

　　自初见‘梨园’后，每晚我总会流连在此，良辰美景总让人不免留恋。

　　今日的月色很美，不是很亮，却自有一种清幽孤傲的意味。我带上翠柳又流连在‘梨园’的花树下，她执着宫制的琉璃灯站在我身后，如橘色的灯光昏黄散开，照在我月白的长衫上，更显清冷。

　　“公子，还是喜欢这梨园之色，每每来到别院定能在此寻到公子。”

　　一阵悠然之声自身后响起，我缓缓转过身，寻声望去，月华透过繁茂枝叶，洒落在不远的青色身影上，重重树影掩盖，只闻其声，其人却瞧不真切！

　　正想开口询问，来人已从树影中走出，片刻间便以到我面前，向我俯身行礼道：“属下明玉见过公子。”

　　眼前之人青衫飘逸，腰悬三尺青锋，气质芳华均属一等，若他不自称属下，我定会以为是哪家清贵公子。

　　我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身旁的翠柳已然开口问道：“明玉，你不是去了西擎之地，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听翠柳之言，这有着兰芳之姿的男子真是我的下属，我不觉又多看了两眼。

　　“我在去西擎的途中，听闻公子负伤，半路又折返回来了。”明玉看我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温柔，如两潭清幽的泉水，“公子现在好些了么？”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瞥，我内心却隐有不安，那种感觉如藤蔓在体内慢慢滋长。

　　我心情有些凌乱，将几缕被风吹的乱自飞舞的发丝挽到耳后，“你到这来有什么事？”

　　他忽然跨前两步，就这么将我纳入怀中。他身量极高，我的头顶刚好抵在他的下颌，他的怀抱温暖，我鼻端闻到一阵幽幽的芳草清香。

　　被抱住的瞬间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我好像看见翠柳悄然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我暗自翻起白眼，在搞什么飞机啊！

　　“我以为，以为......唉，只要你没事就好。”听着这样的话，我怎么有种想落泪的感觉。

　　“你先放开我，听我说好吗？”

　　他依言松开，我本能的后退了一步，才抬头看向他，也许是我的行为伤到了他，他那琥珀色的眼瞳里盛满伤痛，“我错了，殇儿。那日我不该没有答应你，你要如何惩罚我都没有关系，只是求你别这么对我，对我......”

　　“不......”看着眼前伤痛欲绝的男子，我脱口而出：“不是这样，我只是失忆，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似无法接受，猛然抓住我的肩头，眼神游离的在我脸上搜索，“什么都不记得啦？失忆......那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我的肩头好痛，骨头似要碎了！我摇着头想要挣开，喃喃的说着：“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可心为什么会痛，为什么？

　　那夜怎样离开我已经忘了，也许是根本就不想记住！残存的记忆里，恍然还能看见那抹淡青身影依然屹立在万千树影下！

　　......

　　春色将阑，莺声渐老，红荚落尽春梅小。画堂人静雨蒙蒙，屏山半掩余香袅。

　　晚春将辞，别院的风景如梦似幻。

　　自那日遇到明玉之后，我便再无心去‘梨园’，别院中也少有走动。每日里只是坐在阁楼上临帖写字，翠柳见我如此常是欲言又止，似有话要同我说，我只做不见，心里怨怼她对我的隐瞒。她一个府里的贴身丫鬟，明玉与这身躯的种种纠缠她定是知晓，还有那日我问她负伤之事，她显然也未对我说实话。

　　想到此处，懊恼的掷掉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笔落在用来洗墨的清水钵中，墨汁就着水，丝丝缭绕洇散，一丝一缕在水中飘荡着漫开，片刻功夫整钵水都被染成了墨色。

　　“去重新换过水来。”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清冷。

　　翠柳闻言放下手里的刺绣，上前将钵拿了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不忍叹了一声。

　　稍许，翠柳将换好的水放在桌面，却未离去而是低头说道：“公子有什么话尽管问，翠柳这次定不再瞒公子。”

　　我拿起毛笔在水中画着圈儿，慵懒的笑着，“我又怎能信你？”

　　翠柳见我如此说，双膝陡然跪于地上，“请公子再相信翠柳一次。”

　　我承认，我很在意翠柳对我的欺瞒，因为我是那么的相信她，还一直把她当成小红帽看待，谁知最后才发觉自己这个大灰狼才是最愚蠢的那个。

　　冷眼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翠柳，我冷冷说道：“今日你所说的可要记得清楚才好！”

　　翠柳跪在地上抬头望向我，字字言道：“若我所说有假，必不得善终。”

　　我见她起了毒誓，脸色渐缓，扶她起来，“你也不用发着毒誓，若真再欺瞒我，便不用在我身边侍候了，我不愿用不忠之人，现在你就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翠柳站直身形，定了定神，方道：“我与明玉是从小就被选中贴身跟随公子，我负责公子日常的生活起居，而明玉却是公子身边的贴身护卫，公子的女儿身份，除了老太爷和府中几位分量极重的管事知道外，我和明玉也知道。”翠柳抬头看了看我，见我神色如常，清了清嗓音，接着说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公子开始喜欢明玉，明玉也喜欢公子，可是，可是......”

　　“可是这事让爷爷知道了，便从中阻拦，是么？”我接过翠柳犹豫着未敢说完的话，挑眉问道:“那后来呢？”

　　翠柳点头，复又低眉说道：“老太爷知道后，发了很大的脾气。那日公子在书房里与老太爷争的很凶，还嚷着换回女儿装去，老太爷被公子这句话气的,狠狠打了公子一记耳光，老太爷对公子虽从小严厉,可也从没打过公子，知事的人都晓得老太爷那是气极了，那日晚上老太爷还让公子在云家祠堂整整跪了一宿。”

　　我轻蹙着眉，这个身躯的前任还真不是一般的喜欢那个护卫！也是，哪个少女不怀春!就算她从小被当成男子来教导又怎样？可终究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青春年少之际身边放着个养眼的美男子，还是贴身的那种！干柴烈火碰到一起，不闹腾点事出来才怪。

　　“没想到的是，公子会在第二晚上去了关押明玉的地方，事后翠柳才知道公子那晚是准备和明玉私奔。”翠柳说道此处声音渐小，双眼有些慌乱的向我看来，我神色平静朝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她敛眉方道：“后面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老太爷最后带回了昏迷的公子，公子的腿也是在那时受的伤。”

　　我沉默不语，脑海里不觉浮现出一张苍老容颜，这张面容背后藏着的竟是一颗铁石心肠。

　　“公子，不是翠柳想隐瞒公子什么，而是老太爷严明再不可提起此事。翠柳从小便陪伴公子，也绝不会背叛公子。其实公子告知翠柳，公子失去了记忆的那日，翠柳还暗自为公子高兴，若公子不能放下那段感情，翠柳真有些害怕，担心公子以后不仅仅只是腿受伤而已！”翠柳的话里竟带着几分黯然神伤。

　　心中一凛，真如翠柳说的如此残酷却又真实的让人感到害怕，是什么促使老人对自己仅有的孙子下如此狠的手来，不惜使其残废。想起那日在书房，背后渐其凉意，以后在那老人面前自己得更加小心才是！

　　回首看向窗外山雨欲来。心，沉甸甸的感到难受！

　　其实练字，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它能修心养性的同时还能磨练一个人的意志及坚忍。

　　初习字时，我是怀着一种目的，一个极其简单的目的。穿越到这个身体里，以后无乱发生什么样的意外，也许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到应对之法。可唯独一个人的字体，却是无法去改变的，它是一个人长年累月所累积的成果。

　　说来也怪，这个异时空的国度，与我们所认知的古代有着惊人相似的地方。比如说眼前的毛笔，这个时空的人书写居然用的也是柔软的软笔书法！可对于我这个穿越过来，也只在课堂上习过几次毛笔字的现代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长远而艰辛的巨大工程。可就算工程再巨大，我也得接下它，哪怕被累死，也好过被这里的人当成异界妖物给烧死强吧！

　　还好，这具身体现在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用来疗伤，这就是机会，机会来了就不能让它溜走。

　　“每日习字一百”，便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任务，虽不说短时间把这身体本尊的字模仿的惟妙惟肖，能有五分相似，我也就心满意足，差了五分总比差十分要好！

　　如此日复一日，练字也就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

　　铺好宣纸执笔沾墨，手腕高悬，张弛有度，‘入、行、收’每笔下去均如行云流水，末笔顿处，提腕收笔，一气呵成，一幅柳体字诗词在眼前已然完成。

　　随侍在一旁的翠柳在我收完最后一笔，抿嘴轻笑，“公子不光字写的好，连诗词也越发的‘妙’了！”她将‘妙’字音拖的很长，然后咯咯大笑起来。

　　我拿起宣纸，轻呵了两下，纸上墨汁仍有些湿润，我左右看了看，连着一个月的临摹，我的字有着突飞猛进的进步，就拿我手中的这幅字来说，乍看下去，似乎模仿的很相像，不过若是遇到了与之了解极深的人，是个书法行家的话，必能看出几分端倪，‘形似而神不竟似’！

　　“观其字如见其人”，本尊的字中规中矩，一看便知是个严肃拘谨之人，而我虽尽力的去模仿，字里依然带上二分洒脱意味，便是这二分，终是无法神似啦！不过有如此成绩我以是很高兴，也许是就着这身体驾轻就熟，才能在一月之内收到如此效果！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是在纸上所写下的诗词，没想翠柳趁我未察觉，突然从我手里将纸抽了过去，摇头晃脑的念完后，嘿嘿笑着说道：“一会我让人去城中将这幅诗词裱了起来。”

　　我微感报赫，脸上泛起的灼热直达耳际，不过是他人之作罢了，我跨步上前，伸手想将诗词给抢回来，“胡乱写的，不用去裱了。”

　　翠柳嬉笑着柳腰轻闪，一下竟飘到了门外，拿着手里的纸兀自在那娇笑，“这可不行，奴婢可喜欢的紧，公子不如将它赏了给奴婢吧，等裱好后，我把它挂我房里去。”

　　与翠柳相处已经有段时日，我对她并不严苛外，还时不时偶与她玩闹，起先她总是避着，在我刻意的潜移默化之下，她真当我是失忆后性情大变，渐渐的在我面前也随性起来。

　　第一次看她在我面前显山露水，暗里吃惊不小，这丫头还是个武林高手了！我站在原地不再追她，只是微笑着说道：“好，你喜欢便拿去，想怎么弄都随你。”反正是抢不回了，还不如大方的给她，也显出我做公子的气度，不就闲暇之时写的一幅字吗！

　　翠柳见我如此说，果真美滋滋的拿着字找人送去裱了。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就是这幅字，让我在这个异时空里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以后遇到和经历的，乃至很多年以后，都让我感概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