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莳七

46、第四十五章 元宵佳节（2）

　　“今日上元佳节，父亲又长久未回京，就让儿子陪父亲同去街上赏一赏如昼花市吧。”一位身穿绀紫云绣织锦常服的中年人笑着搀扶着黎老先生走出房门。
　　黎老先生苍老的容颜似乎比过去更憔悴了几分，他微微一笑，“梓棠有孝心了。”
　　黎梓棠握了握黎老先生近乎干瘪枯瘦的右手，细密纹路盘满唇边的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这是儿子该做的。”
　　踏下台阶，黎府的大红灯笼照亮了青石大路，黎老先生走了几步，瞧见远处走来一个模糊身影，他眨了眨眼，才看清来人，“子兮，你来了。”
　　纳兰子兮弯腰行礼，“先生、黎大人。”
　　黎梓棠颔首回礼，“二少爷。”
　　“今日上元，母亲在听雨楼备下宴席，派我接先生和黎大人赴宴。”
　　黎梓棠看了眼有些昏昏欲睡的黎老先生，略一沉吟，笑道，“夫人有心了，只是我已打算同父亲逛花市，怕是要辜负夫人的一番好意了。”
　　纳兰子兮似乎并不意外，颔首微笑，“无妨，母亲一早便吩咐过，若是黎大人和先生有兴致逛花市，子兮自当乐意跟随。”
　　黎梓棠见如此，便笑道，“也罢，就劳烦状元郎陪同我们赏一路花灯了。”
　　……
　　花市灯如昼，黎梓棠搀着黎老先生，身边跟着纳兰子兮，身后还有好几个小厮跟随。黎老先生年纪老迈，看东西不甚分明，余光瞥见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花灯，便想上前细看，刚在摊前站定，苏颜沫就带着苏颜妤小跑至眼前。
　　脚步踉跄的苏颜妤一见是黎老先生，赶紧站定敛容整衣福身行礼，“先生安好，黎大人、纳兰公子。”
　　苏颜沫慢了半拍，见苏颜妤福身行礼，赶紧跟着行礼。
　　黎老先生僵了几秒，好似才知道是谁，他笑容满面，昏昏沉沉的面容似乎多了几分神采，“三姑娘，五姑娘好，今儿可是随了苏老爷和苏夫人逛花市来了？”
　　苏颜妤略略加大了音量，一字一句清晰道，“是了，母亲和父亲自去逛了，我和五妹妹便自行逛逛。”
　　黎老先生浑浊苍老的双眸掠过极快的温柔欣慰，颔首笑道，“若是三姑娘不嫌弃，陪我老头子走一走如何？”
　　苏颜妤弯弯眼尾，浅笑盈盈，“是我的荣幸。”
　　苏颜沫拿到了心怡的花灯，心中欢愉，一面提着灯一面细细为黎老先生描绘她的花灯，伶俐的口角，生动的描述，引得黎老先生笑声连连。跟在苏颜沫身后的苏颜妤一面听着，一面走着出神，苏颜沫长得清秀可人，山眉水眼，性子活泼爽朗，在苏家或沉稳，或内敛，或隐忍的孩子中，苏颜沫就是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活得活泼开朗，天真无暇。然而这样一份快乐，是她从未享受过的。
　　“小心。”
　　正出神间，不知谁手中无德，竟滚出半个被拆毁的的花灯，上面彩绣的鸳鸯蝴蝶被生生撕扯开残破不堪的痕迹。苏颜妤只管出神，一时没有注意到脚下，倒是身侧并肩的纳兰子兮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臂，避免她一脚踩入花灯。
　　被突然拉住的苏颜妤后脚跟突然失重，惯性地往后倾倒，身体的失重来得太突然，苏颜妤的大脑来不及反应，忽的一阵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纳兰子兮伸手环住了失重的自己。
　　属于一个成年男性特有的炙热的体温，透过层层衣衫环绕住微凉的臂膀，滚烫的，带着侵略性的。苏颜妤双颊绯红，低垂着眸小小退后两步，轻声道谢，“多谢。”说完便匆匆绕过地上花灯，跟上逐渐远去的苏颜沫。
　　纳兰子兮收回停留在半空的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脚步略有凌乱的苏颜妤，她似乎，很不喜和人碰触……
　　长街并不长，不过两刻钟苏颜妤和苏颜沫就要去寻苏家父母，“先生，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黎老先生意犹未尽地捋了一把胡子，颔首道，“也罢，替我向苏老爷和苏夫人问好。”
　　目送两人远去，黎梓棠笑问黎老先生，“这两位姑娘就是父亲常跟我提起的苏家二位姑娘？”
　　“是了，你觉着如何？”
　　黎梓棠远望两人背影，一个清冷如莲，一个明媚如阳，他笑道，“都是极好的。”顿了顿，继续道，“前儿二弟还写信与我说起宁攸的亲事，说是寻不着合适的，想着半年后回京述职的时候，寻一门好亲事，托我一定要为他留意。我瞅了一圈，一时没瞧得上眼的，如今宁攸的婚事，可算有着落了。”
　　“说来宁攸也将弱冠，是时候寻一门好亲事，”黎老先生略一沉吟，点头道，“既然如此，过几日你便写封信，提前告知一声，若真要操办起来，还有不少事情呢。”
　　“是，儿子知道。”
　　听雨楼沿河而建，如翅飞出的屋檐挂着“叮铃”作响的金色铃铛，纳兰子兮临窗而立，手中捏一盏白瓷青花小茶杯，晚风猎猎，吹动他挑银线绣长枝竹叶的袖口。
　　卿懿呷了一口茶，眸光掠过遗世独立的的纳兰子兮，侧头问歪在塌上黎老先生，“子兮怎么去了你趟你那里，就闷闷的？发生什么事了？”
　　黎老先生半阖着眼，听见卿懿问起，睁开眼努了努嘴，“你自个儿去瞧瞧，都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不上心。”
　　卿懿眉峰一挑，拉过纳兰衿往纳兰子兮站的窗口望去，听雨楼的西南方向，青石大砖垒砌的石桥上，站着七八位鲜润清媚的妙龄女子，她们或含羞带怯或明艳大方，或明快爽朗或骄矜自持，每一位都是极尽艳丽的三月娇花。
　　只是……
　　卿懿微微皱眉，方向好像不太对。正在卿懿打算扩大搜寻范围的时候，纳兰衿扯了扯卿懿的袖子，示意她往河边看。卿懿收回远望的视线，微微向下倾斜，在一片桃红柳绿中，一枝清冷冷的白玉兰脱颖而出。
　　——是苏颜妤。
　　一袭菡萏色云锦广陵合欢长衫，乌黑长发松松梳成斜堕马髻，插一支雪色缠金丝蝶形长簪，她手捧一盏点燃烛火的莲花灯，虔诚地阖眼祈福。她身侧的苏家人或耳鬓厮磨，低声呢喃，或笑语晏晏，轻松明快，不多时，她睁开眼，弯下腰，将手中地灯放入水面，看着灯顺着水流方向飘然而去。
　　卿懿精致的眉微微一挑，心中了然，冲纳兰衿使了一眼眼色，扬声道，“前两日杨家老夫人还和我说起自己孙女快到年岁了，想找一个好孙婿，如今年纪合适的，不是品性不佳就是相貌平平，老夫人怎么也瞧不上，于是托我帮忙看看，有没有那家合适的。”
　　纳兰衿拂了拂自己的袖子，似笑非笑道，“我记得杨老夫人的大孙女今年不过十三岁，还未及笄，老夫人这便急着寻孙媳妇儿？”
　　卿懿微微一笑，嗔道，“你以为好女婿是地里的菜，想要就能拔一颗？想要结一门亲，没个几年那成？对家家室如何？人品如何？礼仪如何？心性如何？若不细细考究对比，怎么能放心把自己的孙女嫁过去？再有，备嫁，过六礼，嫁远嫁近……怎么的都得几年准备。”
　　“若照你这么说，我瞧梁世子的小儿子倒是不错，梁家和杨家是世交，不论家室还是门第都是相配的。”
　　“我也这么说过，可谁知梁世子的小儿子刚和徐家的二姑娘定了亲，现在就等徐家二姑娘及笄再娶进门了。”
　　“这么巧？”
　　“也不算巧，梁世子的小儿子今年已十七了，等徐家二姑娘及笄，也不过十八、九，倒也刚好。”
　　“若这么说，徐家二姑娘和杨老夫人的大孙女不也差不多年岁？怎么梁家偏选择了徐家而不选择杨家？”
　　卿懿正了正赤金镂空兰花发簪，意味深远道，“梁老太爷这两年身体越发虚弱了。”
　　梁老爷子若一时去了，梁世子就要丁忧三年，梁世子小儿子的婚事也要被耽搁，在京中适龄的且家世门第、品貌都配得上的，且有知根知底的，徐家确实是最合适的。
　　“欸，说起来小妤儿今年也是及笄之年，我也得正经准备一下及笄礼，衿哥，你说我给小妤儿送什么好？古玩？七弦琴？她似乎不喜欢这些？啊！对了，我记得没错的话上年濮阳家三小姐及笄我送去的是一盒南海珍珠，那我这次送什么好呢？”卿懿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打量静默一旁的纳兰子兮。见他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卿懿知道，有些话，他入心了。
　　月上中天，月华如洗。
　　纳兰衿提着一盏宫灯与卿懿并肩走在纳兰府的羊肠小道上，夜风飒飒，鼓动两人的衣摆。
　　“今天是不是太急了些？子兮未必喜欢……”
　　“不，”卿懿打断纳兰衿的话，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他已经心动了，当他开始期待回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心动了。”
　　“你何时见过子兮主动为女孩子准备过礼物，主动写过生辰贺词？就算是小时候和濮阳家那个三小姐玩得好的时候，也不过是托人送了几样精致的小玩意，知道界限分明，可是这一次，子兮开始越界了。”
　　“他开始主动去了解这个人，在意这个人，接近这个人，他就像猎人盯上了猎物，随时准备捕狩。”
　　卿懿眼波流转间，狡黠得意，“你且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