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莳七

14、第十三章 喜欢谁喜欢你（3）

　　掌灯时分，苏恒带着两本黎老先生处新借来的药理古书敲开了东厢房的门。
　　苏颜沫正对着油灯细细描绘刺绣图样，见苏恒敲门进来，笑着说，“大哥哥是给三姐姐送书的吗？”
　　苏恒闻言，眉眼弯弯，“就你机灵。”说着上前，见桌上图样，嘴角笑意深了几分，“我记得，这是母亲前几日就说要的花样子，怎么今儿还没给？”
　　这是夏小蝶给苏颜沫的任务，本应该是前天就该完成的，但是因为夏小蝶这几日为苏恒的事情一时忘了，苏颜沫就一拖再拖，拖到终于拖不过去，只好晚上加班加点完成。
　　“大哥哥，我，我给你倒水……”一提到交工的事情，苏颜沫小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赶紧拿杯倒水想要讨好苏恒。
　　苏恒制止她倒水的动作，笑道，“哈哈，逗你的，母亲最近几日为我的亲事几番辛劳，我也不好拿其他的小事去麻烦她。”
　　苏颜沫被苏恒最后苦恼的表情逗笑，不由想起傍晚时分和苏颜妤说起的事情，她舔了舔唇，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问，“大哥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家其实还算不错的姑娘你都看不上？
　　好似气球戳破泄气，苏恒捏着书籍的手掌微微收紧，嘴边的笑容瞬间散了干净，清明的双眸微微眯起，冷然道：“五妹妹说话是越发没有遮拦了，自古婚姻之事，皆有父母做主，做子女的，一切自然都听父母安排，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是一个闺阁女子应该说的吗？”
　　苏颜沫小时调皮捣蛋，好几次打翻苏恒的墨汁，浸湿他的书本，也没见苏恒发过火，生过气，但是这一次苏恒是真的生气了。苏颜沫眼圈一红，负气扔下笔跑回房间闷头大哭起来。
　　苏恒见人跑了，无奈扶额，五妹妹真的是被母亲惯坏了，这么大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他记得三妹妹在她这个年纪不是帮着母亲做家务就是捧一本书卷静静翻阅或者刺绣，仪态大方，娴熟端庄，同样是母亲的女儿，两人怎么如此不同？放下书籍，苏恒又往里头看了看，隐隐约约瞧见苏颜沫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轻声闷哭，轻轻叹了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苏颜妤从夏小蝶房间出来，就见苏恒满脸无奈地从东厢房出来，快步上前叫住他，“大哥哥，留步。”
　　苏恒听见苏颜妤的叫唤，停下迈出去的脚步，微微鞠躬行了半礼，“三妹妹。”
　　苏颜妤站定，回了苏恒半礼，“我方才见大哥哥从妹妹房里出来神色不愉，莫不是五妹妹又说了不该说的？”
　　“不是我说，五妹妹这两年说话做事越发没有章法了，方才她还说什么喜欢谁，你说，这是一个闺阁女子该说的话吗？”苏恒越说越气愤，一甩袖子，冷然道，“我不过说她几句，她便赌气跑回房间大哭，你说，这以后如何使得？”
　　苏颜妤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倏然紧握，掩下眼底划过的疑惑，过往苏颜沫也不是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也不见苏恒生过气，怎么今天好好地，就动怒了？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是五妹妹冲撞了，我这就回去和她好好说说，时辰不早了，大哥早点歇息，明儿还要去先生习学的。”
　　苏恒点了点头，刚走一步，又转过头对苏颜妤道：“对了，两本古书我已经放在桌上了，不着急还，先生说你可以慢慢看。”
　　苏颜妤诧异，眉峰微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大哥哥替我谢谢先生。”
　　推开门，苏颜沫还裹在被窝里低声抽噎，苏颜妤上前小心掀下薄被，笑道：“好啦，沫儿，再哭可就不漂亮了。”
　　苏颜沫赌气地又把被子闷在头上，瓮声瓮气道：“不漂亮就不漂亮，我不管！”
　　苏颜妤抿唇轻笑，起身洗了一把温热的毛巾，重新回到窗边，故意压低声音道：“沫儿，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出来，就别怪我挠你了喔……一，二，三……”
　　“三”还未说出口，苏颜沫就一把掀开了盖在自己头上的被子，闷声闷气，“三姐姐，你又来这招！”
　　苏颜妤伸手拨开遮住半张小脸的濡湿长发，有用毛巾细细擦拭布满泪痕的脸庞，“刚才我在门口遇见大哥了。”
　　“他是不是又说我耍小孩子脾气了？”苏颜沫红着眼眶，嘟着小嘴，闷闷不乐。
　　苏颜妤也不隐瞒，笑着点了点头，“大哥来的时候你都说了什么，我看他好像很不悦？”
　　“也没什么，就是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然后大哥就凶我了……”苏颜沫很委屈，苏家家风严谨，她虽然活泼跳动但是也还知道什么能讲什么话不能讲，这话她也只敢和自家人说，而且又不是第一次说，怎么今天好端端地就讨了一顿训。
　　苏颜妤擦脸的动作一顿，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涌上大脑，苏恒的神情，似乎更像，被戳破心事后的欲盖弥彰。
　　“三姐姐，你在想什么？”苏颜沫见苏颜妤陡然陷入沉思，小声出声提醒。
　　“哦，没什么，就是在想你明日要交的花样子画完了没有？”
　　“啊！啊！我，我还差最后几笔，我先去画！”苏颜沫像被装了弹簧的兔子，一个原地蹦起，套上靴子飞快奔向方桌，挥笔细描。
　　主卧间，烛光摇曳，夏小蝶坐在炕上，掰着指头细数未来儿媳妇的人选： “顾家的顾大姑娘，隔壁村林家的二姑娘，包家大姑娘，钟家三姑娘，这几个姑娘我都托人打听过，姑娘人品相貌出众，家底也算丰厚，配小恒倒是想当。”
　　苏启平听了沉默半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让小恒自己选吧。”
　　夏小蝶无奈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选。你说他都十八了，村里和他同岁数的，那个不是已经成了婚，孩子都满周岁了？当初我坚决不然小恒和小悕这么早成婚就是担心耽误他们学业，如今两人都已经考上秀才了，我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想要安安心心给他们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苏启平温厚的双手搭在夏小蝶紧张纠结的双手之上笑道，“这倒无妨，小恒和小悕的性子你我都知道，这要是没有能入他们眼的，他们是一个也不肯的。”
　　“那你说，他们喜欢什么样儿的？难不成还是天上的天仙？”
　　“这倒不像，”苏启平啧吧啧吧嘴巴，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小恒他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不好和我们说，才对这些姑娘一概不理。”
　　“若真是这样也还好，但你看这都大半个月了，什么都没说。”
　　苏启平笑笑，“那我明日和小恒再说说，不过我倒觉得顾家大姑娘不错，我们两家门当户对，而且人品和相貌都是上等，又是同村，再合适不过了。”
　　“我也这么觉着，”夏小蝶叹了口气，“你明日和小恒再说说，娶妻娶贤，顾家大姑娘就很好了，若是他真有喜欢的人了，让他只管说出来，只要人品上乘，相貌和家底都可以再商量。”
　　“行，我明天和小恒说说，你也别太操心了，婚姻大事，你要操心的还有不少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这才熄灯睡觉。刚褪去外衫躺在床上，夏小蝶突然惊坐起来，“我突然想起来，小恒从小打到接触的姑娘不多，除了三丫头和沫儿，也没见他对谁特别好，难不成他，他看上三丫头了？”
　　苏启平愣了半天，失声大笑，“小蝶，你莫不是魔怔了吧，妤儿是他妹妹，他怎么可能会娶自己的妹妹？”
　　夏小蝶摇头，往昔许多被她错过的画面一一闪现，她越想越不对，越琢磨越觉得可信，苏恒和苏悕都知道，苏颜妤不是他们的亲妹妹。
　　她记得有次她去祭奠苏颜妍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她之前先清扫了一番，还摆上了几样简单的祭品。苏颜妍的墓地偏僻又矮小，除了她和苏启平每年会定时去祭奠，这么多年始终无人问津，怎么可能今年突然有人特意为她扫墓又特意摆上新鲜的祭品。于是，她花了些时间去猜测证实，很快就知道了为苏颜妍扫墓摆祭品的是苏恒和苏悕。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这么照顾三丫头，是因为喜欢上她了？想要娶她？
　　苏启平还是很了解自己老婆的，看她沉默不语，就知道她钻牛角尖了，伸手将人揽下，“妤儿都已经叫了他十三年的大哥哥，小恒和小悕也是把妤儿当妹妹照顾，怎么可能会萌生娶自己妹妹这么荒谬的想法，真的是你想多了。”
　　“当真？”
　　“小恒不是不顾伦理道德的人，你且放心。”
　　……
　　离溪山村最近的岐县一间装潢淡雅的小院里，一身黑衣的暗卫给正在品茗的女子递上一封密信，“阁主，樾霖来信，濮阳老家主三日前去了，新家主是二房的大少爷。”
　　女子接过暗卫递上的密信，一目三行看完，最后嘴角微微一勾，冷笑一声，“早说了，这把老骨头肯定熬不过我，非不信。”说着，她缓缓起身，对身后之人道，“传信给樾霖的人，让他们万事小心，濮阳家的新家主是块硬骨头。”
　　“是。”
　　女子手中拿着密信，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间还亮着灯的房间，房间里，一位十六七岁的男子正在乌木黑漆雕花大理石案几上挥笔作画，女子走进书房，扬了扬手中密信道：“子兮，樾霖来信了。”
　　被叫子兮的男子倏然停下手中画笔，雪白的纸笺上朱红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红霞。
　　“如何了？”
　　“濮阳老家主过世，举家守孝三年。”
　　子兮长长松了一口，终于，他终于可以摆脱那个人了。
　　女子见子兮大松一口气，眼底划过一抹隐忧，“子兮，只要你三年内没有成婚，她依然可以重新纠缠你，且濮阳的新家主，是个比老家主更狠的角色，以他们今日的形式，我们纳兰家是他们的肉骨头。”
　　风过无声，风过无形，只有跳跃的烛火，摇晃的灯笼证实它曾经来过。
　　被风卷起的雪白纸笺露出隐藏在下的一点鬼画符，上面一行简笔字写着：水天清话，院静人销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