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日听初春》酹中天

8、第 8 章

　　正如周穆所想的一样,他的高中生活很单调。这本来就应该是高中生活的样子。学校的口号是把学生的全面发展当成主要任务的，他已经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学校确实在这方面做足了功夫，市排名第一的学校不负盛名。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后发力，终于在级部前五十有了自己的位置。
　　人性在高考前的黑暗展现的彻底。总是有人熬不住高考，更确切地说，承受不住所处环境的高压。班会上老师还提醒同学们看好自己的学习资料，别被有心人拿去。周穆还没看到身边有这样的事，但既然提起来就代表这件事情发生过。越是在拔尖的学校竞争就越激烈，级部排名随时都可能在某次考试结束之后发生变动，他能做的只有咬牙坚持下去。周穆自认为不是天资聪颖的选手，只能用做更多的题来填补空缺。
　　秘书处的事情在高二一开始就结束了。当时负责的学长问过他想不想接手这个担子，他拒绝了。他不想碰这些事情，就算在高中他还能感受到学生组织下面的物欲横流，这让他反感。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加入秘书处的初衷他竟不记得了，是因为萧久吗？那样的人物总是让人产生一种去接近他的冲动。或许是吧，他不愿意去追究这些，就当是丰富经验了也好。
　　物竞在高二下学期结束了考试。后来他看到了自己的成绩仍是觉得不满意，很多高校只看国一，虽然是国二他还是觉得有点遗憾。
　　高三教室搬到了山上，一下子就将高三的孩子们隔离了起来。山下很多的活动再与他们无缘，每天的日程是教室食堂宿舍，每周一次的跑操是他们下山唯一的机会。
　　最后一次运动会他只报了标枪。那天是个晴天，最后一次投掷，标枪脱手的时候他眯着眼看着高处远去的尖尖，骤然有了解脱的感觉。什么东西从指尖溜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周穆的高中生活马上就要到头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走了遍镜花水月，一切都还像他刚来时的那样，新鲜感犹存。这座学校的历史很久，现在他也成为历史中的一部分了。期待、憧憬、渴望，当时进来时候的心情他还能记得，现在就变成对大学的盼望了。
　　后山上的八卦阵他去过了。那时正好到黄昏，俯瞰地平线上慢慢沉下去的太阳，一切都变得昏黄了。风那么柔啊，却捎着云彩急匆匆的不知道去到何方。他看了日落的整个过程，最后裹着夜晚的凉薄回到了教室。
　　他的高中生活那么简单，写在档案上也不过寥寥几行。

　　高三很难熬，他体会到了什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唯一能让他轻松点的就是窦琛了。这孩子总是会冒出稀奇古怪的念头，还会拉着周穆一起琢磨。想想也好，这个时候能压垮自己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负担，精神上的疲惫更可怕。
　　倒计时一百天的那天晚上，周穆正在自家凉台上看着夜晚的星空。说是星空，能看到的就只有那么一两颗，不仔细看就会在视线里溜掉了。不仅是来自学校的压力，从小到大更多的压力来自他的家庭。他考虑过自己的人生，想着自己以后的发展，要争气，要向上走，可是好困难啊，他好多次要撑不住了，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老妈不再念叨什么了，周穆知道是她不敢了，害怕就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爸爸走的时候他十一岁，他只模模糊糊的记得是因为工伤。四十六岁的生命就这么离开了，留下了他爱的最深的两个人。到这儿也不过才过了六七年，却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他的照片摆在客厅的书柜上面，老妈每天都会擦拭，让他能再含笑着看人世间。
　　夏天又要来了。他多希望能快点结束啊，心底却叫着喊着请慢一点到来吧，让我和过去的事情慢一点分别。
　　想来想去也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他哪熬得住这些呢。
　　他压抑着，使劲咬着下唇还是没忍住。眼泪被逼出了眼眶，眨一下眼就会顺着滑落。就算是没有人看到还是觉得好丢人啊，又不敢在老妈面前哭，怕两个人心理防线一块崩溃了。
　　他哭的很小声，一开始只是啜泣，拼命拿手抹去眼泪，可奏效不大，积攒了许久的情感这时候一块迸发了。他想着真是不争气啊，好歹等高考结束了再哭，这个时候添什么乱啊。后来就开始倒抽气，眼泪干涸在脸上，风一吹止不住的疼。
　　真的好难熬啊。

　　他开始失眠了，躺在宿舍的硬床板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天花板在月光的衬托下显得惨白，他就直愣愣的盯着上面。
　　每天大量的学习任务都被压在有限的十几个小时里，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会想起萧久。一开始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后来逐渐看得真切。某天晚上他突然看清了萧久的脸。那个时候他已经快睡了，惊醒之后缓了好久。
　　他是个溺水的人，身边的一切都变成了缚在脚上的重锤，拉着他向湖底沉去。手臂无力的划过水面，想发出一点声音却不能，肺泡里的氧气已经全数殆尽。
　　这个时候要是有束光就好了。
　　哪怕再微弱，也会让我有着挣脱的黑暗信念。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开始在夜晚想萧久，会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和萧久的碰面，会重复想着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在众人之中绽放光芒的场景在他脑中一遍遍回放。
　　他真的，从始至终都是一束光啊。
　　溺水的人有了希望。哪怕上面的那束光不是刻意为了他，甚至根本无人注意到他，周穆也贪婪汲取着他带来的光亮和温暖，挣脱着周遭的禁锢。
　　他是这样一个伟大的人啊，是不会吝啬我从他身上得到的余热吧？
　　周穆小心翼翼的，即使没有人知道，他还是捧着心中的那个人，万般呵护的将他放在了心中最神圣的地方。
　　那么珍重的，放在心尖上的敬畏和爱慕。

　　还有几十天的时候，窦琛有一天说，“阿穆，你最近怎么都不笑了呀。”
　　周穆没停笔，头也不抬的回道，“等高考完再陪你笑吧。”
　　窦琛乖乖回过了头，终于严肃了起来，认真冲刺了考前最后的日子。
　　高考，多少人一生中只又一次经历的机会啊，近乎符合自然法则的严峻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