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日听初春》酹中天

7、第 7 章

　　窦琛在一个学期过去之后更聒噪了，周穆有时候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开心的样子。不愁学习，不愁将来，青年的愁在他身上一点都看不到。
　　“想那么多干嘛呀，患得患失多没劲啊。”他这么说着。
　　周穆没说话。后来他想，窦琛小太阳一样的性格，大概也是不错的。
　　秘书处并没有一开始说的那样忙，到了后来学长学姐更多的还是专注于学习上去了。也可能是大部分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留下收尾的事情才留给他们这些高一的孩子们。
　　学生会换届那天他没去，据说是每年一次的千人演讲。窦琛说，学生会主席在台上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台下的气氛完全被他调动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就是普度众生的神！
　　周穆只是笑了笑。他没和任何人说过萧久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人们再提起萧久的时候，他不会再加入他们的谈话了。
　　四月中旬是高一的春季运动会。那天学校里的玉兰开了，周穆在这所学校见证了第一个春天。

　　高一学年正式结束的那天，是在校自习的最后一天。明天上午在学校听完结业典礼，下午就可以回家了。
　　五点半他们已经吃完饭回到了教室准备上晚自习。
　　周穆有点忍无可忍，窦琛在路上已经叨叨了一路:阿穆你知道吗今年的高考题挺难的；阿穆你觉得咱老师会布置很多作业吗；阿穆你暑假准备干什么呀咱要不改天约着出来玩；阿穆你理理我呀阿穆……
　　回到教室窦琛趴在周穆桌子前面还在絮絮叨叨，周穆翻着生物书走神了好几次。
　　“你能不能，”周穆实在是听得头疼，拿着根圆珠笔戳了戳窦琛抵在桌子上的脑门，“能不能回你位置上去，你好烦。”
　　“你别学了别学了别学了……”窦琛抱着肩眼巴巴的看着周穆。
　　窗外突然传来烟花的声音。班里人不多，这时候都被外面吸引了。有几个姑娘跑到窗边拉开了窗，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这干嘛呢。”窦琛也站了起来探着脑袋好好奇奇。
　　“今天是高三他们的毕业典礼！这刚开始呢 ……”平时和窦琛关系挺好的一个女生回过头来兴奋地说。
　　周穆闻言抬起了头。他刚才拿着书，脑子一边不落地听着这边的对话。
　　再一回头，几个姑娘已经成群结队的出去看了。走廊里突然熙熙嚷嚷，回过神来窦琛已经拉着自己往外走了。
　　“一块出去看看嘛周穆！”
　　周穆只来得及把手里的书放下，就被窦琛拉着出去了。

　　因为草皮翻新的原因，平常田径场的草坪都是封着的，但今天对所有人开放了。
　　今天是高三毕业典礼，草坪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周穆在这种场合有点拘束，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一步不离的跟着窦琛。这家伙又是哪儿都想掺和进去的类型，周穆已经环绕田径场半周了。
　　“你到底要去哪啊。”周穆摇了摇窦琛的胳膊。
　　“看看嘛，就过来看看。你说咱毕业典礼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个大场面啊……豁，我瞅着咱主席了！”
　　周穆没反应过来，就被窦琛抓到了身侧。
　　“他是不是要上台表演呢！”窦琛在旁边兴奋的说。
　　周穆扶了扶眼镜。操场上临时搭建了一个表演的台子，这时候天刚蒙蒙黑，舞台旁边几座探照灯向着观众方向打着明亮的光柱。他眯了眯眼，看到了站在楼梯旁边的萧久。
　　他穿着一身白西装，胸口搭了一片黑色的方巾。
　　是他，确实是他。他正要走上台去，工作人员正在帮他抬上钢琴。他向着下面的人群抬了抬手，瞬间引起了观众的呼声。
　　“非常感谢能和大家一起走过这三年，今天是个挺特别的日子，过了今天大家就要各奔前程了。也不想说什么太煽情的，弹首曲子，就当是为大家送别了。”
　　他拉开琴凳缓缓地坐下来。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萧久。

　　多小的舞台都藏不住他身上的万丈光芒。第一次在礼堂见到他周穆就这么想了。周遭渐渐暗了下来，只留一束橘黄的光打在萧久的身上。他穿西装真的很好看，言行举止都显得很有教养。他如每一次别人见到他的那样，端正的坐在那里，背脊笔直。
　　修长的手指缓缓搭在琴键上，他坐在那里平视着前方，而后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是一首很平淡的曲子，没有什么激昂的曲调，流水一样的淌了下去。
　　周穆就隔着人群远远望着他。
　　他像一座神像一样，真的。你看他坐在那里多么虔诚啊，闭着眼睛弹奏的时候像极了在低吟着祈祷，可他看着钢琴的时候又那么深情，像是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教徒一样。
　　以前的记忆一闪而过。眼前虚焦，周围的人群退去，草坪中央他只能看见萧久了。
　　多迷人，他是多么的迷人啊。向他折服的冲动激烈起来，血液澎湃的在耳旁叫嚣，眼前的场景近了又远。他看着萧久，视网膜上失了焦又重新聚焦，手微微颤抖着想向前伸去，可他不能，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浑身无力。
　　和萧久接触过的万般场景又重新涌了上来，现实和远大前程又在紧紧撕扯着他，他动弹不得。自己十多年的过往又在记忆中呈现，平淡单调的日子从一而终，时不时的和萧久的形象的纠缠在一起。矛盾，极度的矛盾让他痛苦，追随他崇拜他的想法自萌发之时就难以遏制，急不可耐的想从他安于现状的表面迸发出来。
　　曲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周穆抬头看了眼天，这时候已经完全黑透了，仔细看并不能看到云，是个晴夜。他又看回了舞台。夏天还没开始燥热，他却浑身湿透了，整个人都像过了遍冷水。汗顺着发梢滴下来，滑进了衣领里。
　　萧久站起身来还在台上说着什么，说着什么呢？声音透过话筒嘈杂地炸着音，周穆听不清。大概是说着自己弹的曲子再致个辞，毕竟当了两年的学生会主席。他在台上是多么的彬彬有礼啊，他在人们眼中的印象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上位者，一个强者。
　　不，一切都结束了。周穆一步步向后退着，他把眼镜摘了，眼前一切都模糊了。草坪远没有那么平整，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他整个人一个踉跄，而后站稳了。定住了身子他才完完全全的清醒过来。蹿跳着的热血冷了下来，眼前的场景在近视度数下竭力呈现着真实，毕业了狂欢着的人们叫嚣着自己的青春。青春，多么美好又富有生机的一个词，离他很近却总觉着那么远，该融入他们吗？该呼唤青春吗？
　　周穆一点一点，慢慢又坚定地转过了身。他走的是那么倔强，大概萧久曾经就在这个背影上看到了异于常人的韧劲。
　　该走了。他有他的远大前程，他会向着更远方走，没有地方能留得住他，也没有人。
　　窦琛就在这个时候追了上来，他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去，大声叫着周穆的名字。
　　“主席说外文的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挺好，”周穆停了下来，几乎是认真的看着他，“挺好。”
　　然后他笑了，只是一声浅浅的笑，在这个晚上没有人看到。那声笑声很快散在了夏天晚上湿润的空气里，融入了周围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