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欢喜》岚锁

1、一

　　六月上旬，天气还处于一个不算过分炎热的状态，高考生刚刚结束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跨越，还处于猛地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知道做什么好的茫然中。
　　姬川放笔交卷的时候还没怎么缓过劲儿来，等出了考场看到靳寒卷着衬衫袖子拎着水杯的时候才有种清醒感——
　　今天，他结束了高考，要迎来漫长而又短暂的三个月假期。
　　今天，也同样是姬小少爷的成人礼。

　　姬川是在一个沉闷的六月出生的，那年的六月，天气不知道为什么，断断续续的下着雨，不刮风、没什么太阳，空气里的水蒸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姬川母亲原定的待产日也不是在六月，而是一个月后的七月初，是应当日头正好但又有穿堂风带点凉意的日子，是会有稚子老翁树下纳凉，虫鸣犬吠萤火漫野的日子。
　　但偏偏他就是这么堪称突兀的降临了。
　　姬妈妈捂着肚子呻吟的时候，整个姬家都惊了，略微慌乱的送进产房，签字、等待，然后迎来令人松了一口气的母子平安。
　　姬家其实算是有些底蕴的大家，据说祖上曾出过皇亲贵族。虽然已经到了新时代，不兴那些世家贵族的说法了，但喊一声姬小少爷还是不算过分的。

　　姬川从小聪慧，除了身材略微瘦削一点外，倒是看不出什么早产儿的不足。姬家人口并不算兴旺，到了他这一代，也是暂时只有这一个孩子。
　　好在姬川早熟又冷淡，也没有什么对于缺少同龄玩伴的不满，甚至对隔壁的几个孩子还隐隐有些不屑——不是那种我看不上你不和你一起玩儿的不屑，而是类似于你居然只会数一到十连十一都不会还得靠大哥我教你的不屑。
　　充满了学霸对小屁孩儿的不屑。
　　虽然数到十一也并不算什么过分高深的学问。

　　但由于姬川长得漂亮精致，又是同龄玩伴里少有的能做加减法的孩子，所以即便他有些冷淡，对于玩沙子堆积木没什么兴趣，还是会有小朋友想和他一起玩，想和可爱又聪明的川崽做朋友。
　　这种我看着你们想和我做朋友，我却只愿意教你们数数字的情况并没有持续过分久。
　　姬川被送进幼稚园的时候受到了老师们的一致欢迎，可爱又聪明的孩子谁不喜欢呢？更何况，这样的小朋友居然还会做加减法。
　　那是他们幼稚园第一次集体活动，大中小班的小朋友聚集在滑滑梯旁，跟着穿着黄裙子的姐姐一起学唱歌跳舞，他们还要一边唱着“我们一起去郊游”一边拍着手绕圈，然后在歌声停止的时候和旁边的小朋友拉手、互相介绍自己并赠送出自己的小礼物。
　　小小的姬川胸口别着素色手帕，手帕下端被仔细叠好塞进了衣服口袋里，留出一部分用胸针别在胸前，穿着背带牛仔裤，背带上还装饰了一只戴着礼帽的小企鹅。即便如此精致又可爱的小宝贝，也离不开跟着老师数鸭子的命运。
　　但就在他数到二四六七八的时候，目光却突然被另一个小男孩吸引住了。那个男孩子穿了一件印着敬礼企鹅的短袖，配了一条深色运动裤和白球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又可爱又不好惹的气质。
　　“！我们简直是绝配！”小小的姬川，脑袋里出现了大大的感叹号，“这就是我以后的小弟了！”

　　小朋友们是没有路线和队形规定的，他们只需要跟着音乐的节拍跳跳走走就可以了，姬川原本商量好了和隔壁的小蘑菇头一起组队，两个人只需要在原地绕圈圈，等到音乐停再停下来互相交换礼物就可以了。
　　但现在，姬川突然撒开了脚步，他一边唱着门前大桥下，一边朝那个小男孩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迷茫的小蘑菇头只好跟着他的脚步朝前走去。但在音乐停的那一刻，小蘑菇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姬川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住了那个企鹅男孩的手。
　　“我叫姬川！小企鹅班的！”
　　“……我叫靳寒，大熊猫班的。”

　　茫然而不知所措的小蘑菇头：“……那我呢？”

　　小孩子的友谊是来得令人惊叹的，在互相介绍完姓名之后，两人就算是有了初步的友谊，接下来的交换礼物，算是对友谊的巩固。
　　姬川原本准备的礼物是一块进口巧克力，榛果夹心的，甜腻中带了一点儿清香，算是姬川为数不多喜欢的甜食。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靳寒，原本的巧克力就拿不出手了。在靳寒掏出那个小小的企鹅挂件的时候，姬川楞了一下，猛地涨红了脸：“你等我一下！”
　　姬小少爷在小蘑菇头幽怨的目光、靳寒期待又不解的目光下取下了胸针，再胡乱的把手帕塞进衣服口袋里。
　　“这个给你！”
　　姬川的胸针是一个银质的镂空熊猫，小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礼物的珍贵，只知道自己的胸针很配面前这个小男孩——大熊猫班，就应该拥有自己的熊猫！

　　靳寒楞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面前的小朋友会赠送这样的礼物，精致得不像幼稚园里随机配对的赠礼，而像赠予心仪对象的第一份礼物，小心翼翼却又包含希望的想着能被对方放到胸口最炽热的位置。
　　虽然靳寒也不明白这样的深意，或许只是认为它的价值超出了第一次见面的分量。
　　但是这短暂的一瞬间过去之后，靳寒接过了那个熊猫胸针，把企鹅挂件送到姬川手中，再把被姬小少爷塞得乱乱的手帕抽出来叠好，重新放回他手上。
　　“谢谢你的礼物，我好喜欢。”
　　在靳寒说完喜欢后，姬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
　　“那你愿意做我的小弟吗！”“今天放学后我们能不能一起玩？”
　　两人同时开口。
　　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固。

　　姬川到最后也没有成功收下这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小弟，但靳寒倒是放学后成功和企鹅弟弟一起玩了。
　　幼稚园大班比小班多了一节课，不长，半个多小时，主要给孩子们做一点双语辅导加基础算术，势必要让孩子们进入小学课堂前，不仅能做加减法，还能流利的用英语说出一到十。
　　靳寒想到这点时已经结束了课外活动，小朋友们在教室里准备下午剩下的课程了，等到了四点，楼下隐隐传来小班散学的喧闹声时，靳寒有些不悦的抿了抿唇。
　　大两岁，看上去只是半个头一层楼的差距，实际上却是半个小时的生死距离！
　　正在不开心的靳小寒盯着讲台上的老师，仿佛就连拿来诱惑小朋友们开口学Apple的苹果都不是那么诱人了。但这时，他又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着，扭过头去，才发现两小时前认识的小可爱正在大熊猫班浅绿色的窗户边看着自己，见自己扭头，还隐隐有些不悦的示意自己好好听课——
　　可不是要好好听课嘛，毕竟区区小企鹅班的姬川同学，就已经学会了很多中班小朋友都不会的三加七了。

　　天哪，半个小时，这是怎样漫长的时光啊。
　　梳着马尾的老师在讲台上念Apple，穿着背带裤的姬小少爷却在门口等待。
　　这座位与大门，相距的两米，又是怎样遥远的距离啊。
　　明明是一扭头就能见到，跑两步就可以拥抱的距离，却偏偏被这该死的Apple阻拦了！

　　终于到了四点半，大班的散学音乐是活泼轻快的大风车，老师会在门口拿着苹果问小朋友“这个用英文怎么说呀？”答对了还能获得一张苹果贴纸，被端正的贴在额头中间，或是脸颊上，或是手背上。
　　靳寒以前对这项活动乐此不疲，他拿到贴纸之后就可以回家不动声色的炫耀给妈妈看，在妈妈惊喜的“哇，宝贝今天又学会新知识啦！”的表扬中假装不屑的嗯一声，再把小贴纸贴到妈妈准备好的小册子里，并在妈妈询问的目光里告诉他“car！今天的贴纸意思是car！”
　　臭屁又可爱，并伴随着一点点孩子气的骄傲。
　　但今天，门口有可爱的新朋友在等自己，他那么精致，自己却要顶着额头上的小苹果见他——这怎么行？简直像是被画成年画娃娃的小哪吒，没有双马尾胜似双马尾，没有混天绫胜似乾坤圈！
　　可是如果没有呢？如果没有的话，会不会被姬小川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傻乎乎呆愣愣的，学了这么久，连Apple都不会念。
　　今天的靳小寒，也陷入了成熟小男孩的困扰中。

　　但靳寒并没有犹豫很久，见他站在门口的姬川已经矜持又迫不及待地走上前了，甚至在听到提问的时候还小声提醒“Apple！”
　　新朋友嘛，笨点也没事。
　　谁让他是小弟呢，不需要太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