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仙他又双叒转世了》余人青

5、桂挂东南枝

　　京城街市热闹，来往客商不绝，我拉着大龙在人群里头穿梭，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小厮。
　　跑了半里地，已近酉时，各家客商红灯高挂，招呼着客人往里头去。我带着他进了京城最是有名的酒楼，茴香楼。
　　店小二瞧见我，连着眉梢的笑意都展开几分，奔着我迎来，“孟小姐，可把您给盼来了。”
　　这话我觉着甚是耳熟，也很是满意，摆摆手对小二吩咐道，“老规矩。”
　　小二忙点头就往里头去，我亦抬脚要跟上，衣袖却被人拽住了。回身，便瞧见大龙惴惴不安望着我，两只水灵灵的大眼澄澈干净，带着可怜。
　　“漓姐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大龙站在原地不愿走。
　　我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人挟着往前带，“我大摇大摆地将你带出来，你又何必急着回去。”
　　“可是…”
　　大龙还要犹豫，可我哪里给他机会，“没有可是，你既喊我一声姐姐，我自是要好好照顾你。若是王妃责备，有我担着。”我怕大龙不信，拍着胸脯保证。
　　小二动作利索，我与大龙才进了厢房坐定，各色珍味道道上来，生生将我腹中馋虫给勾了上来。
　　“快尝尝，这些可都是京城有名的菜肴。”我咽了咽口水，将盘子往大龙面前推了推。
　　为了培养大龙贪吃的毛病，我的牺牲颇大啊。
　　大龙瞧着面前眼花的佳肴，执筷夹起一根清脆笋丝。我盯着他小口咬上笋末，细嚼品味，好奇地问道：“可好吃？”
　　大龙吃得谨慎小心，然这张脸实在太好看了，便是吃饭都俊朗非常。我看着赏心悦目，食指大开，亦拿起玉箸尝上一口。
　　“只要你喊我一声姐姐，以后我便每日都带着你吃好吃的。”我嘴里嚼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
　　大龙一听这话，放下筷子，双手合与腿上，“姐姐待我真好。”
　　“我爹与你爹是好友，你也是我的好弟弟，”我小酌了一口果酿，入口的香甜，“说实话，王府的吃食不算得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吃就行。”
　　大龙不知为何低下了头，弱弱地问，“孟小姐觉着王府的吃食不好？”
　　我看不见大龙的样子，只当他羞愧自家府邸的东西不好。我想着继续贬低王府，大龙也许就爱与我一道了，便认真地点点头，“极是这般认为。”
　　“好”大龙抬头答话，另附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笑容明媚地我眼疼。
　　正当我想多表现表现给大龙多夹些菜之际，对桌的窗户外突然闹腾起来。听那响动，估摸着又是什么强抢民女的戏码。
　　若是换作平日里，我没准已伸手护个美人，做件好事。可今日大龙在此，便要将见死不救的行径堵在他眼前，好染黑了他那颗心肠。
　　别说，这大龙做了凡人，那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如今背脊挺直地坐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倒是我扭扭腰杆，不过一会儿功夫，心思便随着打弯的尖叫声飘出酒楼。也不是良心作祟，凡人受的苦难皆有命数，只是外头的女子嚎得太有节奏，忍不住我这颗好奇心啊。
　　“小二，上壶好茶。”我拍拍桌子，候在外头的店小二应了声，就提着紫砂壶推门进来了。
　　“啊—”一声戾叫，吓得小二手里的茶水跟着抖了抖。
　　我适时地轻皱了皱眉头，表现不满。小二惯是会看人脸色，忙告罪，还顺带提了提由头，“外头那姑娘嗓子太高，都吓得本店好些个客人都走了。打扰小姐用膳，实在抱歉。”
　　我斜眼瞥了大龙一眼，就见他小口吃着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轻咳了声，状似无意地问道：“也有些时候了，无人管？”
　　小二见这处没有别人，才低声道：“男的是如妃娘娘的外甥，这事不是头一回了。”
　　一提如妃的外甥，我干劲一下就上来了，饭也不愿意吃了，对大龙招招手，“走，带你玩个新奇的。”
　　大龙似还未吃饱，愣愣地与我站起来，走两步还不舍的回头望。这副贪嘴的样子令我心中大悦，指了指未动多少的酒菜，“将东西打包了，回头让这位公子带回去。”
　　大龙笑着冲我点点头，小嘴咧得大大的，有点傻气。
　　酒楼外一条街被堵地满满，大伙儿围着中间极大的空地，倒是出奇地安静。
　　齐桓晟，京城有名的小霸主，百姓是有耳闻的，所以热闹看归看，言论不能发表的。
　　身穿湛蓝锦缎绣金丝祥云纹长袍的瘦个子公子，摇着一柄折扇，腰间束镶宝玉绸带。若不是长相太过普通，且一双眼珠子混浊，透着一丝猥琐，光看其一身打扮，也算个不俗的。
　　男子身前两步远，一位老人匍匐在地，边上跪着个白裙姑娘。那老人嘴角挂着血丝，手捂着胸口，两眼上翻，已是进气多出气少。而那位清秀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却是声嘶力竭。
　　突地人群中飞来一个花生，直直打在齐桓晟的后脑勺上，力道有些猛，带着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幸得旁跟着的仆人出手扶了把，才得稳住身形。
　　我低头看看捏在手心的花生，又往周身瞧了瞧。
　　看那花生飞出的方向好似这处，是哪位英雄与我所想略同？
　　“谁？”齐桓晟捂住脑袋，面目狰狞回头大声呵斥，“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出手伤本少爷？”
　　然，齐桓晟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退了一步，没人吭声。我亦混在人群里等了等，却不见那英雄出来。
　　小霸王过了半晌冷静下来，嗤笑一声，“不出来是吧？”他一合折扇，指着我这方众人道，“将这些人一道给爷带回去，问不出是谁，一个都别想走。”
　　人群慌乱起来，被指的那群百姓四处奔走，人挤着人，我就被带着踉跄了几步，觉着衣角被紧扯了下就松开了，待回头哪里还见着大龙的身影？
　　这兵荒马乱的，大龙莫不是丢了？
　　那真是……妙哉！
　　想想大龙可能被卖，此后余生蹉跎，顿如吃了酒蜜般心悦极了。
　　“哟，本少爷当是谁呢？”齐大少爷剥开人群，眼尖地就瞧见了正暗自高兴的我。
　　如今我心情不错，拍开他伸来的折扇，“你走吧，本小姐今日与你计较了。”
　　齐桓晟嘴角抽了抽，斜眼看了眼身后的护卫，“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嚣张，且不看看今日是谁的局面？”他带的那些护卫缓缓地迈进几步，将人群隔在外头渐渐收拢。齐桓晟以折扇挑起我的下巴，笑得张扬，“今日你喊我一声大爷，我便放了你，如何？”
　　对面的圆瞪眼珠昏黄的厉害，一张苍白的脸瘦的有些凹陷，生生长出一副恶鬼的模样。
　　这张脸瞧着真让人不舒服。
　　我冲着他灿烂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反手给了一巴掌。
　　“啪——”
　　打碎了周身的嘈杂，百姓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中间半人高的小丫头。
　　“这丫头什么来历？”后头大叔忍不住嘟囔一句。
　　旁看事的大爷还真回了一句，“不管什么身份，碰上那混小子都要吃亏。”
　　混小子说的是齐桓晟，他素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两人叹息间，齐大少爷已经挥出一巴掌要打在我脸上。
　　这种人从来没有不打女子的觉悟。
　　我堂堂一界猫妖，岂是凡人能伤着的？我不慌不忙地往后撤了一步，避开那只大手。
　　又是“啪”的一声。
　　眼前是黑漆漆的小脑勺，因着那巴掌力道不小，硬是将前面这人打歪了半边身子。大龙捂着小脸，回头给了我一个惨兮兮的笑容，“姐姐别怕，阿陌保护你。”
　　我捂脸，这确定不是上来找打的？
　　齐大少爷见虽没打对人，却难得打着我这处的人了，一时间得意自喜，奸笑着挥手让后头护卫们一道拥上来，嘴上还不忘讽刺，“今日本少爷看你如何逃？”
　　说是护卫，不过是些身强力壮的家丁，得了命一起挤过来，也不见得什么章法，但唬人还是够的。
　　大龙紧紧地拽住我的手，眼神死死防备靠过来的一群人，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小晟子，我瞧着是上回没将你打够，如今来找打了？”我拍拍大龙的手，示意他放手。
　　他人这般小，力气却不见得小，捏地我怪疼的。
　　“少废话，”齐大少爷见手下还不动手，直接给身前的大虎子一脚，“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一群护卫得了令，就要来架我二人。我站着没动，大龙也很是有眼力见地镇静下来，被踢的虎子瞧着不对劲，可耐不住后头少爷一直盯着，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手挥舞着还没等人靠近，就听见惨叫声不断，再抬眼，那群灰袍家丁皆倒在地。
　　我仰起头，拿下巴冲着齐桓晟，“打架靠的不是人多。”
　　身着劲装的阿潇提剑向我行礼，我满意地点点头，出现的时机恰恰好，心中暗自决定晚上为阿潇加个鸡腿。
　　齐桓晟也是瞧见今日阿潇没跟在孟漓后头，这才壮了胆子要欺负人。如今看着哀嚎遍地的家丁，他咬牙拿折扇指着一步步靠近的阿潇，“你…你要做什么？你若是伤了我，茹妃娘娘不会放过你的！”
　　只是到底没多少底气。
　　“我瞧着如今天也热了，带我们齐大少爷去陈河里凉快凉快。”我瞧着齐桓晟步步后退，听了我的话彻底青了脸。
　　“孟漓，你别欺人太甚！”他硬着脖子对我怒吼。
　　阿潇钳住齐桓晟的后领子，拎着人往东郊的陈河方向去。齐桓晟慌了神，气急败坏地对那些家丁喊，“躺着做甚？还不快些救你家主子？”
　　可家丁哪经得住阿潇剑柄一招，只觉着五脏皆错了位，疼得两眼发昏，没了反应。
　　齐桓晟又转头对我与阿潇破口大骂，阿潇并指点了其哑穴，终是消停了。
　　我将视线从那张牙舞爪的齐少爷身子移回来，瞧见大龙红肿的半边脸，拿指头轻戳了戳，疼得他龇牙咧嘴，“不问清楚就逞英雄，活该被打。以后记得躲我身后，晓得不？”
　　当英雄这种，绝对不是他该干的。
　　似不放心，我还填上一句，“若是你下次还这般，我便不带你出门了。”
　　小孩子倒也是着急了，忙拽住我的手，委屈得两眼通红，“漓姐姐，我以后都听姐姐的，姐姐不能不要我。”
　　啧啧，瞧瞧这粉嫩的小脸，如今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的心啊……甚是舒爽。
　　我又抬了指头给他小脸戳了戳，转身在前头跑，“就不带你。”
　　小短腿努力在后头追着，一个劲地喊姐姐。
　　街边瞧热闹的百姓与那趴在地上的一干人等，愣愣地看着跑远了的两个小孩。
　　热闹算是散场了？

　　城南街角的一处馄饨摊，我翘着二郎腿，张大小嘴哈气，囫囵将一颗馄饨下肚。
　　正远处，阿潇一身黑衣，在浅色人流中甚是扎眼，我挥手向他招招，阿潇快了步子往这处来。
　　摊主正巧端了一碗馄饨上来，我拍拍旁的位置示意阿潇坐下，他跟了我许久，知我没规矩惯了，也不推脱。
　　“办妥了？”我给阿潇加了一勺的醋，瞧见他脸色僵了僵。阿潇不大爱吃醋，偏生我就是爱给他加上一些，就想看看其皱起眉头的样子。
　　可他陪着我都快十年了，我也没能如愿。
　　“已经将人送出城了。”阿潇声音带着嘶哑，却很是好听。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换嗓子的时候，脱了年少的稚气，倒是有几分大人的样子。
　　我吧唧吧唧嘴，小鼻子皱皱的，“倒是便宜了齐桓晟那臭小子，下回真得将人丢进河里洗洗。”阿潇很聪明，我只给了一个眼神便知我意。
　　我到底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是要顾上孟家。所以说，做凡人是真麻烦。
　　阿潇吃得安静，摊位对面墙角的孩子咽口水声都比他大些，我笑着抬手冲那孩子招招手，那孩子怕生，身子缩着往后退了两步。我将面前两只包子推了推，那孩子竟是一跺脚，跑了。
　　我呆愣了一会儿，回头问阿潇，“我瞧着不像好人？”
　　阿潇黑眸瞧着我，干干净净就这般看着，没有回答。他不爱说话，只一个眼神我便知，他是认同了的。
　　“阿潇啊，以后学些好话，你主子我爱听。”我撑着桌子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走。
　　阿潇拿起剑跟在后头。
　　站在祁王府的院墙外头，已是日落西山，各府皆掌了灯。我望向门口仍杵着的门神，长叹了口气，若是此番正门进去又是一阵麻烦。
　　我又绕着府邸走了一圈，瞧见一枝挂了红彩的出墙桂枝，甚是眼熟。
　　今日午后方才见过。
　　且，爬墙，我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