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恋人》胡辰浩

4、4

　　撒哈拉下雨了。

　　这不能不说是幸运。我没有看到大雪覆满她的模样，却又何其幸福地，可以看到她在我面前展现另一番柔情。天上的云黑沉沉的，像墨汁里用水化开的灰色，快要掉下来了。而地面上，帐篷里外，那么多一样的忙碌着人，忙里抽空在门口放了一个铁桶。空气里已经很湿润了，因为低压的气闷也一如寻常。炎热的味道隐隐地藏在四周，好像在等待一个机会，冷不丁地袭击。

　　塔森从屋子里出来了。他穿着黄色的t恤，下身是近白色的五分牛仔裤，脚上一双褐色人字拖。他那双碧蓝的眼睛深邃了一点，接近了大海的蓝。那一双有魔力的眼，像漩涡，只消一眼，就无意识地滚进去了。他站的离我有点远，我于是踮起脚来朝他挥手。

　　他慢慢地朝我走来了。雨，也终于一点点落下了。刚开始就是细细的，牛毛细雨，不看荒漠，会以为自己身在江南。再过会儿，就大了。雨珠豌豆般大小，一颗一颗粒粒分明地落在沙漠里，在黄色的沙漠上化开，周围一圈就变成了黄褐色。铁桶里啪嗒啪嗒的声响，也一阵阵地传入我耳里来，不很急促，更像是哪个小孩子耐着性子在练习曲调一样。

　　我感到我身边突然很热。我感觉我站在一个蒸锅上，雾腾腾的是蒸发的水汽，而不再是凝结的水珠。这雨带来的一点点凉意，好像就要被消耗殆尽了。我移开几个步子，猛地看到身边站了个人。是塔森？他走得竟然这么快吗？

　　他轻轻喘着气，像是跑过来一样。额头是整齐的汗珠子，很快和落下的雨融为一体了。他一只手插在裤带里，眼神有点直，看着我，也不说话。我被他的表情逗笑，顺便说了一下明天回去的事。我用英文说的，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懂。此刻，他的眼睛又像是遍布星星的夜空了。蓝得近黑，又有美丽的光亮点缀。纯真的不太像话。什么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他身后，竟然已经黑了。

　　我没有反应过来，恍惚得不知所以。一个轻轻的吻突然擦过我的嘴角。它快的几乎不能说是个吻，就像两个路人在街上，手肘互皮肤相碰到了一样。但是它的温度又是炽烈的，飞蛾一瞬间碰到的火焰的温度，大概也就是这样的吧？我身边的温度又急剧下降。我知道他走了。我赶紧拿起手电追上去。

　　手电照着不远处一个黑影。照到塔森的时候，他的全身都白了。他黄色的头发也是白兮兮的。他这会两手插裤袋，好像是没有在沙漠生存过一样往前走着。踩到小沙堆凸起，一步身子就一歪，走得近乎跌跌撞撞。我要追上去，不知怎么他却加快了脚步，就那样不稳地跑进了他的屋子里去。雨湿润了我的鬓发。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走了。聚散终有时，我是明白的。这半个月的经历近乎梦境。我来过撒哈拉了，这辈子我不会再有对她的遗憾了。要去找塔森道别吗？我回忆起昨夜的雨，仿佛还在下着，而头顶，明明已经是艳阳了。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一切了。我已经说过，我要走了。

　　坐上飞机，颠簸的气流颠簸着我在撒哈拉的梦。一幅幅画面清晰在我脑海里显现，我记得这半个月每时每刻的感受。太珍贵了，我已经开始害怕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在我枯燥的生命里不留一点痕迹。

　　离开北京的机场，我就要飞回我的家乡了。不知道为什么，离开撒哈拉时我没有回头，在这个中转站，我却想要停止脚步。走过一条马路，黄灯闪烁，红灯最后亮起。我回头去看北京的高楼，那样的气派。天已经暗了，灯火就要燃烧起来了，那无尽的高楼在我眼前延展开，变成了一堆沙。眼前还是我的恋人撒哈拉。

　　马路对面，塔森拿着一枝玫瑰站着。他在焦急地等红灯过。与我眼神交汇的那瞬间，他的碧蓝色眼眸瞬间柔和下来。他笔挺地站着，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样。他换了一件衬衫，牛仔裤从昨天的膝盖处变到脚踝处。他脸微微红起来，好像有点局促。川流不息的车隔开我们，闪烁的灯光成了他眼睛的陪衬。我想起我去到撒哈拉时飞机出事故，他紧紧把我抱着，我只能看到他面部的四分之一。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和背后的火光一样热烈。然后我就被烟火熏得闭眼了。

　　我想到这，不由得笑起来。

　　绿灯终于亮了。他看着我却呆愣在原地。我知道他是犹豫了。一个人来到这里，追随了千里路，却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模样的。毕竟他的根在撒哈拉，风沙让他成长，而我，只不过是路过撒哈拉的一阵气流。我缓缓迈开脚步，那一刻，只想把他抿着的嘴扒开，放一颗最甜的奶糖在里面。我要走向他，就像他曾经救我一样的义无反顾。

　　绿灯开始倒计时，他终于亮起双眸，向我飞跑而来。星光，灯光，一一掠过他的眼眸，他攥着手里的玫瑰花，好像跑过一大片沙漠。沙漠里，只要一有朵花就足够了。

　　他轻轻地抱住我。他的臂弯让我想起在撒哈拉的所有故事，明明只有那么几天，却让我觉得仿佛那已是上辈子了。

　　他用一个音也不对的普通话，对我说，我想爱你。

　　那个烈火燃烧的黄昏，我不曾意识到，原来只消一眼，我就已经是撒哈拉永远的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