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华》Mango芒果味儿

2、第二章

　　第二章

　　这是个四合式的院子，院子的中间是一个大水池。
　　温香入宫后，主要便是在浣衣房做些洗衣服的工作。这里的人极少是从宫外选进来的奴婢，大多数都是罪臣的家属与遗孤，她们在家荣华富贵享用惯了，便受不住这里的境况。因此被打死，被凌虐死的也不在少数，温香属于其中的特例，她没有小姐们的脾气，她听话懂事，掌事姑姑很喜欢她，刚开始只是洗些奴才的衣服，就这样过了一两年，姑姑看她勤奋，干活又利落仔细，所以渐渐地也能洗上面那些贵人们的衣服了。
　　“温香啊，别洗了，来，把这些衣服给愉贵人送去”姑姑双手端着一叠玫粉的锦缎子站在浣衣房前面的台阶上。
　　“好的，这就来。”她用清水洗净了手和脸，擦干后把衣服接了过来。

　　温香手捧着衣服，在红墙绿瓦间穿行，她走过安乐堂后，不一会儿便到了监栏院。里头传来一阵阵打骂声。
　　她遇见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里面总能传出惊天动地的叫喊声，这边远离后宫与朝堂，但凡有些官职的人都不会来这里，因此无论里面的声音有多凄厉，大家也都心照不宣，见怪不怪。
　　可这次居然没有呼救声？
　　温香暗道 ：“莫不是这群人把人给打死了？” 她虽在宫中呆了一段时间，可是这样子草菅人命，着实残忍，她见过许多，也习惯不了。即使是有罪的人，也应死在掖庭，而非死在小太监们的拳脚下。
　　温香沉了沉心，一改面上的神色。转身便踏入监栏院的大门。

　　“这是卓公公吗？您这是在？”温香满面春风地走进来，端的是清雅得体，矜重大方，竟也让人忽略了手上捧着的锦衣，乍一看去，却是不逊于内宫中的娘娘。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温姑娘啊，看来奴婢今天是走了运气，不知是什么风把温姑娘吹来了”卓一恒认识温香，她经常从这里路过给后宫的娘娘们送衣服，明白她是浣衣房掌事姑姑眼前的红人，更知道她是旧时左相府的管家的孙女。

　　却不知他那一声“温姑娘”传到了谁的耳朵里。

　　温香看他的样子，就晓得他是认得自己的。
　　“我明白公公不久便要出宫去，眼前虽是炎炎烈日，可不久也要入秋了。到时候宫中便是冷的很，不知可否在您这走个人情，托公公您在外头给我多带些面料来？到时候也可给公公做一对御寒的靴子，我见公公日日在姚首领面前当差，很是辛苦呢。”温香美目盼兮，卓一恒面容丑陋，极少看见如温香这等姿色的女子发自内心地对自己微笑，更何况他只是姚首领的徒弟，说到底也就是个宦官，叫他公公便已是抬举他了。温香后来说的那段话，更是让他心头荡漾，此时便只觉得乱花迷人眼，谁还顾得身旁有些什么人，他便大了胆子伸手触碰那白皙的手腕。谁知温香一个原地趔趄，连同手中的衣服一起栽倒在了地上，旁人看着竟像是他拉倒温香的一般。
　　温香着急忙慌地站起来，手里还捧着那被泥土染脏的衣服，再开口说话，已是带了哭腔。
　　“这可是怎么办才好？这可是贵妃娘娘的衣服啊……”
　　话说的卓一恒喉头一梗。
　　天杀的好好地怎么就让他遇见这档子事？
　　卓一恒无法，一时院中的几人相对无言，空气安静下来。卓一恒受不住了，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小姑娘却突然开口了。
　　“不妨让那边的小太监随我去认罪？”卓一恒和几位太监相视一笑，便将各自的小九九了然于胸。那被殴打的小太监自温香进来，身体便一直蜷缩着，但他许是听到这话，便又发力缩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可以使别人看不见他。

　　其中一个太监看着他此状面有喜色，饶有兴趣地看向温香，开口道：
　　“姑娘可好奇这个太监是谁，我说出来你当识得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只听到那伏在地上的小太监猛烈的咳嗽，他咳得急促，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声，像发了痨病的人，要将心脏都咳出来，狼狈又仓皇，他放开蜷缩的身体，将脸埋在那砂石中摩擦，让身体发肤染上了这凡世中尘土的脏污。
　　卓一恒从来不知道这个小太监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反应。他看着眼前这两人，心里通透着，知道他俩的处境，便也明白这小白脸在想什么。他“哼”了一声，似嘲笑又似自嘲。
　　心中了然后，不想再呆在这里，便匆忙带着小厮们向温香施了一礼离开了。
　　“如此，便麻烦温姑娘了”
　　“公公说的什么话，怎是麻烦呢。”

　　他们离去后，这小太监仍将头埋在砂石中摩擦。
　　温香看着此情此景，哑然无言。
　　这宫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好好的人也被逼的疯魔，这看来已是不知道痛楚了。
　　她走近，小太监身上便传来一阵恶臭。
　　“你可以站起来吗？”她蹲在他身前询问，这小太监继续着摩擦的动作。
　　“你还能站起来吗？”他顿了顿，却仍没停下。
　　“你可还能站起来？”温香用手撑着地面，看着他道。
　　他不再动作，头却仍埋在土里。

　　她失笑，看来也不是个傻的。

　　她将愉贵人的衣服放在旁边，用手去触摸他的头，她本想从下往上将他的脸抬起来，可是她想起他刚刚的一顿折磨。
　　她想，肯定很疼。
　　温香用手指梳理着他散落一地的长发，欲将上头的砂石清理掉。手指下的人颤了颤，却也不再动作了，仿佛静止了一般。
　　小太监的头发黏腻，不知从哪粘了些什么，可细细梳理，温香发现他的头发很柔，很细，就像姐姐们给她看的那话本子里写的三千青丝。
　　好不容易将沙子挑完，温香让小太监跟着她。小太监终于是将头抬了起来，她见眼前的人缓缓抬起头，小太监的脸已看不清五官，尘土掺在伤口上和毛发里，细小的石砾埋在皮肉中，血与泥模糊了他的轮廓。一身的狼狈样子，透露出几分滑稽，温香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传来一阵绞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这泪与尘沙中的血肉浸染在一起，无端端多了些悲凉。
　　她怎么哭了？
　　温香看见眼前的人低垂着眼，细长的睫毛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颤抖，落下许多灰，她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温香手指一动，想将他眼睫上的这些灰尘拂去，快要触到时，这人却飞快转过头，低首整理衣裳，徒留她的手指在这空气中停留。温香看出来了，他不想让她靠近。
　　她难道是什么妖魔鬼怪吗？温香这样想着，刚刚他许她整理了他的头发，可能是他被打的痛了，无力挣扎的缘故。
　　温香只能尴尬的缩回手。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当她端起衣裳起身到出门，这人却都在身后跟着她。
　　“你走吧。”温香回头对他说。可小太监一动不动。
　　“你不用跟我去啦。我刚刚是骗他们的，这不是什么贵妃娘娘的衣服，这是愉贵人的。因贵妃娘娘与愉贵人的宫殿在一处，他们才会被我骗。”温香看他还是那淡淡的模样，又道，“愉贵人是个温和的主，我诚心伏罪，她应当不会为难我的，你回去吧。”温香用衣袍擦干净自己的手和脸，又去捧着那衣服，边说边往外走。小太监跟在她后头一尺外的位置。看见她顿住脚步，似是有话要说，便停了下来。
　　温香果然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受了伤，回去休息吧。以后，不要再和那些人纠缠了。”她又想到什么，顿了一瞬，复又开口：“我没事的。”
　　他像是听不见她说的话，仍站在距她一尺开外的地方不肯走。
　　她扭头过去，走了一丈远又转过身来，见他还在跟着她，温香叹了口气，向他的方向走进几步，眼里却已噙了泪，对他说“我没事，真的没事。”温香害怕他又再次躲开自己，便向前一步，用左手托着衣服，右手拉住他的衣袖。
　　他们此时隔得极近。温香感觉到自己头顶上虚浮的空气，那是眼前这人的呼吸，他身上脏污散发的恶臭中流动着一丝淡淡的杜衡味。她抬起头，打乱了这静静流动的吐息。温香看着他眼睛，姑娘清明的眼睛望着他，可他却并不回应。
　　她看着他的脸微微出神，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她想，这人长得真好看，即使满面血污掩盖了皮肤原本的颜色。温香一眨不眨望着他，复又开口，“你放心。”他闻言，暗淡的瞳仁颤动了几分，终于还是转过身去了。
　　温香看着他的背影，又想到了什么。
　　喊住他。

　　“不知阿哥如何称呼？”

　　他回头，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了洒进他眼中的光，随着睫毛投下一片眼底的阴影。
　　宫墙中，瓦榭下，一身狼狈的少年，伴随着他的眸子，就这样印在了温香的心里。
　　他终于正视她。
　　烈日炎炎，眼前这人似是终于感觉到了疼。
　　温香看他微微蹙起眉毛
　　眼眸翕动，嘴唇轻启。

　　他说。“粗鄙之名，姑娘不必知晓。”

　　（注：杜衡，中药材。又作杜蘅、蘅、马辛、南细辛。味辛，性温。可用于风寒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