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五日谈》不会潜水的鱼

1、第一天

　　裘莉跟冯科曾经是一对相爱过的夫妻。
　　话说当年，裘莉是家中小妹，倍受父亲疼爱，从小知道对父亲撒娇任性，让父亲出门都知道唠叨着回家得給小女儿买几件时髦的衣裙。
　　后来了，小裘莉长大了，性子却不大好。学校的早课嫌要早起床，于是在家里使性子，一句话“不去”。没法，老父亲想了想，帮着自己女儿哄老师说家住得太远，加上女儿是独自上学，恐遇不测，于是裘莉在同学们的羡艳与不平中，心安理得在家懒床。
　　到了高考的时候，裘莉大小姐自然被班里同学犹如上刀山、下火海的气场怔住，当下决定赖在家里吃几年闲饭，心想靠着老父亲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性子，再当几年伸手要饭，现在扯淡的大小姐也没什么。
　　于是啊，就这么一来二去，时间也荡秋千一样，轻轻扬起，荡漾出一圈年轮。
　　19岁的裘莉还是一位赖在家里的专职小公主，擅长装扮与装嫩。只是，岁月毕竟带给身体明显的变化，而身体的变化往往带给心理一点异样的启示。
　　19岁的裘莉头一次看见总是害羞、无比内向的邻居家小妹偷偷背着父母将男友带进家里。而后的半个小时，裘莉对着隔壁家那扇关得紧紧的铁门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裘莉将自己收藏的琼瑶小说在晕暗的灯光下评读，她不时蹙眉，偶尔还会落泪。
　　她更不愿意将台灯开亮一点，好似害怕那种调动起一小段的情绪会瞬间跌落。她就这样看着，即是裹在被子里的双腿有些麻木，即是露在外面胳膊有些酸痛。
　　第二天，裘莉起得很早，一番整理后，干净、整洁的她看上去相当迷人，特别是当她扬起下巴，嘴角挂上一抹浅笑，眉梢微微上调，可爱的小翘鼻也多了点红粉的底色，正如看到她的人们此时也暗中称赞，老天的确为这姑娘打开了一扇门。
　　这样的裘莉来到了父亲上班的铁路局，她清丽的身影经过之处，皆有年轻男子伫立、回头。于是裘莉颇为得意，笑容更加灿烂了。
　　待她走进父亲的办公室，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父亲是否不再座位。再望过去，却发现父亲对桌一直空着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从未见过的男子。那人不知在看什么，专注的低着头，好像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连她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也毫无察觉。
　　裘莉笑了笑，想吓吓这个人，于是弯下腰，贴近他的耳朵，突然开口道：“你知道裘书记去哪里了吗？”
　　男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颤，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人问他，而且是个从未见过的...离他很近的..女孩。想到这里，他的脸一下变得绯红，空气里流动着女孩的发香，他看见女孩那么单纯的笑着，笑中好像还含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顽皮，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是从出生到现在他见到最美好的存在。
　　他有点敢开口，尴尬的望着他。
　　她于是好心的重复问道：“我是问你，裘书记到哪里去了？”
　　“恩...这个...我不知道...他刚才还在的...”男子觉得他心里有一只不停敲打着的小鼓，那个鼓点叮叮咚咚的乱象，弄得他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女孩的问题。
　　然而，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不成语调的句子。
　　裘书记前脚迈进办公室便扬声喊道：“莉莉，什么时候来得啊，等爸爸一会儿了吧。”
　　于是，男子看到跟前的女孩转过身，快步的走到书记面前，亲昵挽着他的手，大声的说笑，言语之间更透露出一种天然的娇憨。
　　“爸，你不跟我透露下，对面这位大哥叫什么啊”,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女孩柔柔声音夹带着一点急促，定神望过去只见对方眼里波光涌动，褶褶生辉。于是，急忙抢着说道：“我是新来的行政秘书，我叫冯科，你是书记的女儿吧...呵呵..那个..很难得见到你啊。”
　　这就是裘莉与冯科的第一次见面，她始终记得，那天自己一直都带着微笑，眼前的男人青涩、害羞，有点呆呆的，长得倒算得上有模有样，加上他毕竟是做文字工作的，一点斯文的面相，一些书生的气息，就让自己笑得满足了一整天。
　　而冯科呢？据他自己在后来博客的日志里，也曾经写道，初识前妻“莉”，见面便已倾心，似不愿多想，就一头栽了下去。
　　可是，事实证明，婚姻这件事，仅仅依照开始来丈量是不可靠的。
　　婚后的裘莉与冯科彻底演变成了猫与狗。
　　猫生性自私、慵懒、高傲，喜欢华丽炫目的饰品，还有点贵族般做作的洁癖。
　　狗则生性愚钝、勤奋、简朴，喜欢提着菜篮子在超市里逛逛，琢磨着做点小菜。
　　猫的夜生活绚烂喧嚣，离夜色很远，不单单是纯净的黑。
　　猫的踪迹也变化万分，神秘难测。
　　狗却不大愿意离开自己的小窝，狗很直白，狗觉得自己的心定被砂子磨砺过，因为它那么粗，又那么坚实。
　　狗觉得猫注定是猫，没有洁白的毛发，没有璀璨的皇冠，没有女王一样发号施令，众星捧月的气势，猫就不是耀眼的猫。
　　可是生命讲究的是和谐，生活习惯出来两极的猫和狗走了多年的路，狗却再也没办法睁只眼，闭只眼。
　　办公室里，冯科一坐下来就听见背后叽叽咕咕的小声议论。摊开一张报纸，就有人拍着他的肩，充满戏谑的递上几句暗示的话，就连上蹲个大号，也会不巧听到隔壁的哥们哈欠十足的电话语里，从开始到后来都是昨夜陪我跳舞的裘莉如何风骚。
　　狗终于灰心丧气的跑回家里，把自己关进书房，通宵念着道德经。
　　可是猫还是猫，一如既往的精心打扮，一如既往的与众人肆意调笑。
　　三月烟花翠柳，狗背着行囊三下扬州，一路品山、游水....
　　到了四月的第一天，狗将离婚申请递给猫，附带这一封厚厚的信，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个城市。
　　这封最后的信里，狗用了白色的信纸，更衬出他一手漂亮的小楷。信的末尾，狗简单的用一句“乱花渐欲迷人眼”结束，猫就这样懵住了，直到后来她始终不明白狗为什么用这句话来总结他们从相爱，而后相处，再到相伴的婚姻生活。
　　裘莉说这也许就是天意。
　　是啊，天意难测，裘莉不是天使，冯科不是上帝，他们自然不可能准确测量出他们臆想中“十全十美”的婚姻将会走多远。
　　不过，裘莉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失，给家里人说起这段婚姻，她大多这样说：“我们之间，把两个人适合彼此的部门加起来，其实凑得起十全中的九美。比如说，我婚后一直保持着少女时代良好的体型。再比如说：冯科始终是坚持下班做饭，上班打卡。”
　　裘莉真的不觉她给他带来过失望。
　　然而，裘莉带给两人世界旋转的舞步、华丽的激情、生活的品质、宽广的交际，以及冯科为此付出的一次又一次对裘莉张扬舞步、放荡激情、肆意花费、糜烂社交的隐忍、自嘲与宽恕，裘莉亦不以为意。
　　裘莉把这次婚姻看成意外，她觉得生命就是这样，它每天都有可能发生任意一件事。
　　的确，生命的确是可以在每天发生任何意想不到的事。
　　只是，你今天接受它，就不要过度向它透支余额，更不要因为它曾经赠送过你一笔存款，你就以为是不破的碗。一旦你索取多了，引发的就不止双向收费那么简单。
　　裘莉却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她以为她保持了当初让冯科迷恋她的特质，她与他就可以长久，哪怕她对此增加了不止一项的附加值。
　　而冯科却一直都善意的提示，最后终于满足生活所需，抽身离开。
　　那样，一年接一年的过。
　　冯科的生活在上帝的授意下，开启了一扇窗，他遇见了另一个能够配合他脚步，快乐的小狗。
　　而裘莉却年复一年的失望，在等待中年复一年的不知所措。
　　去年，在他的父亲病逝后，她更失去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支持，这样裘莉很沮丧，她开始思考，一个人要怎么过活。
　　然而，世界就是这么意外，半年以后裘莉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很快她出色的公关能力使她收到上司青睐，接着在一场酒会中，她认识了现在的先生，一个月以后，在她结婚的当天，她收到了上司送她的新婚礼物，一份部门经理的聘书 。
　　突然间，裘莉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生活好像又一次接近了十全十美。
　　就在她畅想未来，决定不再重蹈覆辙，为夫家产下小孩时，她却不幸被告知已是宫颈癌患者。
　　医院病房里，一批又一批探望的人热闹的进出着,裘莉半躺在床上回应前来看望她的每个人，直到夜深。病房终于沉静下来，负责照顾她的护士小张将清洗干净的夜壶放在床下。小张是个刚分来的护士，个性活泼，总是忍不住找她聊起看望她的人。
　　趁着晚上，小张会一边理东西一边充满羡慕的说：“裘姐，你真是好命，这么多人来看你，你老公对你好好，你看你住的是医院最好的病房，主治医师是登医生哦，他可是出了名的出钱都不一定请到的.....”
　　裘莉看着一旁聒噪的小护士，总是不知道是笑，还是该哭。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才知道酸甜苦辣，看似垂手可得的十全十美，却在不知不觉期间成立十全九美。
　　裘莉看着身边还是孩子的小张，她重重的叹气，于是一天她慢慢地向小护士讲述了自己经过往事。末了，才发现自己脸上流淌着温热的泪，于是在自然不过的说了一句：“世上只有十全九美，其实还不如换个说法，这世上总是缺少那么点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