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时分》蔡离

9、第 9 章

　　树影婆娑，灯火阑珊处，我似乎看到了久违的母亲向我招手。记忆中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她也曾有过这种举动，只是她神采飞扬，笑的温馨而热情。我有些迷惑，也许，也许是幻觉……

　　可是，现在，她居然在我的床旁抹眼泪。的确是她，可以确定。可是更加可以确定的是我现在在医院，医院的重患者监护区。见我醒来，她一改平时优雅的举止，抱着我痛哭不止。而我心如止水，只是有些讶异，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我不曾告诉任何人我的病情，我不想那么轰动的离去。我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我若无声无息的离去且减少他们些许悲伤，于我而言，善莫大焉。只是，我的母亲，赐予我此生遭遇的人，若白发人送黑发人，似乎残忍了些。

　　母亲告诉我，原来早在我9岁那年，在为我姥姥检查身体的时候就已发现，这一脉相传的血缘亲，还有另外一种被遗传的东西——那是一种奇怪的基因，轻则使人僵死如植物人。重则夭折而亡。不过是那基因作祟的时间不同而已。在这茫茫血缘亲中，姥姥是最长寿的女人，她活到了55岁。而命运似乎仿佛在作弄人，受此传承的都是命薄的红颜。母亲逃不过此劫，我亦如此。我忽然明白母亲这些年来幻做冰山的原由，她以他特殊的方式爱着我们，用自己最后一点生命。我也忽然明白我和母亲的方式是如此相象，不同的是，她还有个我，有个我们曾经共有的家庭。所以她被人非议，被人误解。我忽然泪流满面，为母亲多年来的苦楚。她活的并不潇洒，那是在死神面前恐惧的伪装的从容。

　　看到我的眼泪，她慌了神，抱着我激动的说：“燕子不怕，妈妈有好多的钱，有好多的钱，妈妈给你治，燕子是不会死的，燕子也不能死的………国内不能治，咱们去国外好吗？….妈妈有好多的钱，可以让你不死的………”她泣不成声。这样的语气，我记得在很小的时候不小心摔破了头，满脑袋的血的时候她是如此紧张的。

　　原来她对我的爱是一直没有变。或许这是在我离去前最大的欣慰吧。我拍着她的肩膀说：“妈妈，我不怕。我只是怕你会为我难过。”她的声音已经是很虚弱了：“老天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啊，你才20岁啊。这么小的年纪就…….”我安慰她：“不要为我难过了，人生本来就是很短暂的，妈妈，我活着的时候很快乐，这已经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妈妈体会到了从来没有的母女情，她一天24小时的悉心看护，让我似乎回到了童年时代。尽管我的身体的主要血管都在输着昂贵而并无什么作用的药品，但是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我依然是贪婪的享受着这最后的幸福。妈妈已经辞去了工作，脱去了那些冰冷的职业装。她的表情洋溢着对我的爱，尽管也有哀伤。

　　一日妈妈削了一只苹果给我吃，脸上写满了喜悦，她对我说：“燕子，妈妈联络到美国一家医院，可以根治这种病的，治愈率60%呢！要不咱们去吧？”我笑笑：“妈妈，我也希望我能活下去，可是，那样真的有用吗？”如果能活着，我何尝不想。可是，我不想放弃这最后的幸福，如果去了那里，妈妈以后的生活可能就没有什么保障了，那可是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而且这种病根治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我实在是不想冒这个险，还是让我安静的离去吧。“相信我，燕子，这是你在西安时的刘大夫介绍的，美国的那个医院的院长是她导师的朋友，一定可以的。就算是为了妈妈，你就答应吧。妈妈实在是不愿意让你这么早就……”她已经又是泪眼婆娑了。刘大夫？仑的母亲？突然的，我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话：希望我能活下去……

　　在机场侯机大厅，我和妈妈拖着简单的行李等班机。夜色中的机场灯火辉煌，播音小姐用标准的普通话和英语不时的报着航班的运行情况。和别的旅客不同的是我们没有送行的亲友，我和妈妈相视一笑。是的，也许，我们的新生活真的要开始了。

　　快到登机的时候了，我和妈妈拿好了证件准备从通道进机舱，可是，我看到了一个人向我们飞奔而来---------是仑！我惊讶的目瞪口呆，妈妈微笑着和他道别，我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是我感觉到脸颊上有热泪滑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对我说：“送给你！祝你早日归来！”我接过，打开。是一副精巧迷你的油画，海上日出。

　　坐在机舱内，看到窗外掠过的云，也看到了月亮，只是今晚的月亮是尊满月。那又如何？月落时分，既是日出时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