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绕云游》coesius

2、第 2 章 汴

　　汴京城和扬州老家不同，即便是到了满城金桂飘香的时节，海底的龙王爷却总还不能管住天上的大窟窿，雨一下，便是个半个多月。盛纮瞧着屋子外水雾蒙蒙的天，唉声叹气了起来。
　　王大娘子放下手中的茶壶，瞥了一眼丈夫，问道：“怎么？又有什么事不和你心意了？”
　　“这还有不过十几日我们如儿便要出阁了，人家出嫁的时候都是那阳光明媚的天，可你看，这雨下得，怕是没有个十天半月停不了啊。”
　　大娘子一听，哼笑一声，突然自得了起来：“怕什么？我生如儿的时候可是屋外百鸟齐鸣、春暖花开的好时节。之前请来的那个大仙不还说过吗？我们如儿命中有福星，是个旺夫又旺己的命。”

　　玉清观是那道家清贤之地，歇山顶同那如烟如雾的绵绵细雨互相映衬，雨水冲洗着桂花树的枝叶，将那沁人桂香溶入水中在坠落到青石板上，溅起一小阵水花。平日里来这上香还愿的人自是络绎不绝的，这几日人倒是稀少了些，屋檐下避雨的麻雀正梳理着刚刚被沾湿的羽毛，偷享这一刻清闲。远处传来了少女婉转的交谈声，这麻雀便顾不得打理自己的羽毛，向来人方向一探究竟。
　　油纸伞下鹅黄的衣裙，后面跟着个女使，人又走近了些，面貌便能看的一清二楚了。这不是盛家的五姑娘吗？之前她母亲还特 意来这里求菩萨赐她个好姻缘呢。
　　“喜鹊，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盛如兰独自进了庙宇，看着穹顶之下那高大庄严的菩萨像，便连忙跪在软垫之上，双手合十。虽说她既不信那如来佛祖也不信玉皇大帝，但若能保她平安一辈子，那便是好神仙。
　　“观世音菩萨在上，小女盛家如兰，日后我为人妇，还望菩萨能保佑我不劳于婆媳妻妾琐事。虽是同未来夫婿不是两情相悦，但我定尽力做个好妻子。所以，神仙菩萨啊，一定要把我的愿望记牢啊，我一定多多来这玉清观出香火钱。”
　　“噗——”
　　惨了！这话竟让别人听了去，要是不灵验了可怎么办？如兰僵着个脊梁骨转过身，想要看清来人，若是个面生的人她便遮好样貌逃了便是。
　　只见身后这人，一身鸦青缎袍，生得一副俊朗皓月般的面庞，不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是谁。
　　如兰只觉得她羞死了人，这般姑娘家小心思，竟让未来官人听了去。她颊边一红，恨不得缩进衣襟里面。
　　“五妹妹今日竟冒雨前来对菩萨说这些，一定是...”还未等他说完，话便被如兰抢了去。
　　“我也不怕元若哥哥笑话，菩萨眼前我断然不敢扯些谎话骗人，刚刚那一字一句皆出自我真心。我知晓你的心意，可那与我无关，我既日后要成为你齐家大娘子，便会做好这个身份，不让旁人笑话我给盛家姑娘丢脸。我——”
　　“你大可不必担心，你担心的那些事，我齐家人丁单薄，日后，日后我也定不会纳妾。自然不会有那些糟心事。”齐衡看着面前的如兰，有些晃神，眼前竟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他就只觉舌尖发苦，再一眨眼，便又是明媚的鹅黄少女。
　　如兰瞧着齐衡，看他双目淡然的样子，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着着屋顶被压得极低，像是有人抽走了她平日里的巧舌伶俐，直勾勾的盯了齐衡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羞得脸颊红扑扑的，匆匆留了句“这样也好。”就拽着喜鹊离开了。
　　齐衡瞧着她离去的背影，牵着喜鹊，踉踉跄跄地跑进那烟雨之中，还险些脚滑。鹅黄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齐衡看着屋外那依旧默默哭诉着的雨幕，自嘲地笑出了声。跟来的小厮纳闷，便问道：“少爷笑什么？”
　　齐衡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裳，也朝外面走去。“没笑什么，只不过觉得五姑娘同我们都不一样，大家都变了许多，她心里却还同当年一样，纯真可贵。”
　　“欸？那少爷也不求平安了？”他家少爷每月初六定会准时到玉清观为家人求平安，风雨无阻，这两年来早已成了习惯。
　　“大可不必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我便不该再打扰菩萨仙人了。”

　　自那日从玉清观回来之后，如兰在家里面便过得更肆无忌惮了。盛纮看到她抱着话本痴笑的样子，便忍不住数落几句她临到嫁人，都还是这副不贤淑的样子，却被如兰用“最后几天当姑娘，父亲也不心疼我一下，连这最后一点趣事都不准我做。”而搪塞过去。
　　“你呀！你看看你的好女儿！这嫁过去让齐家怎么看我们？”
　　“哎呀，官人。如兰她这话说的没错，嫁过去，那郡主，可有得她受呢。”

　　八月十六这一日，汴京城是出奇的热闹。唢呐四起，红缨饰马，那齐国公家的小公爷一身红衣骑于马上，手执缰绳，领着迎亲队伍朝盛家走去。围观的人们都伸长脖子，好不新奇。贵族结亲在汴京城哪算什么稀奇事，要说盛大，还是一年多前顾廷烨求取盛家六姑娘那次壮观，可谓是万人空巷，左邻四舍的全都来给顾家二郎祝贺。今天人们围着来看热闹，无非就是想看看着齐家小公爷在成为鳏夫一年多后娶了个盛家一直没嫁出去的丫头这件稀奇事。
　　如兰此时已经上完妆容，戴好凤冠，娥眉轻描，星眸含露。喜鹊站在她身旁，从铜镜里窥见如兰脸上的娇羞模样，不禁打趣：“姑娘，姑爷马上就来了，你现在才开始害羞是不是太迟了些？”
　　如兰扭过头去，瞪了一眼喜鹊，解释道：“你懂什么？我...我这是觉得我打扮起来像是天仙下凡，有些不好意思罢了。自然不是因为嫁人。”语气听起来一点也没底气，反倒是更加坚定了喜鹊的想法。
　　如兰瞧着这满屋贴着的红双喜字，妆台上搁着的金簪银镯在曳曳烛光之下交相争辉，屋外的张嬷嬷开始催人了：“五姑娘，时辰到了。姑爷他们已经到宅子外面了。二少爷和几个姑爷们正在闹他们呢。你可抓紧时间再垫垫肚子，不要等到到了齐家肚子饿了。”
　　“这么快？！”如兰赶紧调整了一下头上的凤冠，随手抓了把花生藏到袖子里，“现在我可没心思吃，头上这东西重死了，衣裳还这么长，我可要集中精力，切莫要在众人面前摔个四脚朝天才是真的。”
　　喜鹊看着自家姑娘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怎么会呢？还有我在呢。”
　　“可你又不会一直跟着我，等会儿他背我上轿，若是将我弄跌了怎么办，那我肯定要成为全汴京的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哎呀，姑娘，你可别担心了，这些事啊是一定不会发生的。”

　　“吉时已到——”
　　“新妇出阁——”

　　团扇遮面，她在喜鹊搀扶下绕出了葳蕤轩。现在加下走着的石子路，就要成为日后的念想，实在是有些舍不得。一旁的喜鹊许是感觉到了她的心思，低声安慰道：“大娘子同姑娘感情深厚，即便是出了阁，你还是她最宝贝的小女儿。日后时常回来探望便是。”
　　“嗯。”

　　从轿上下来的时候，如兰终于看清了这庞大的接亲队伍。之前出盛宅之时，因为心中不舍家人，她只顾着忍者眼泪，完全不顾四周便让齐衡将她背上了轿子，帷帐下只匆匆看了看正抹眼泪的父母亲，便被抬到了这齐国公府。
　　果然是名门大户的气派，一进门宛如进了皇宫园林，院中绿树如海，她透过团扇看去，隐隐约约的，竟似到了苍山之中。只有再往绕过几个弯弯，才能看见几幢各有特色的楼宇亭台，疏朗有致。这些亭台楼阁上皆挂满了嫣红的布幔点缀，她听着宅子的另一端喧杂的声音，却仍然觉得这齐府清冷极了。
　　沿路碰见几个女使小厮，虽然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但她听着他们声音都发颤。她又不是母老虎，这些人为何要这样怕？真是怪哉。

　　齐衡向来不胜酒力，这次前来祝贺的宾客明明都知晓，却仍拿着酒杯一个个的灌他酒，弄得他现在觉得每走一步便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只好随手拉过来一个小厮扶着，才不让自己瘫倒在地上。迷糊之中，不知绕过了多少间屋子才停了下来。扶着他的小厮摇了摇他，他才清醒了些：“怎么了？”酒气顺着便从口中流出，他自己都觉得现在这副模样像个浪荡子，便忍不住摇头笑笑。
　　“公子，该入洞房了。你若现在这迷糊样叫新娘子瞧见了，定要被笑话了。”
　　他挥了挥手，便推门走了进去。将如兰晾在这儿这么久，的确是他的不好。这丫头向来耐不住枯燥沉闷，她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心里自是把他从头到脚数落个遍了。
　　屋子里清淡的茶香混扎着红枣桂圆的气味，又让他清醒了些，烛光在罩子下线的更昏暗了，他蹒跚走向床边，看着床上的人，笑容便抑不住地流露出来。如兰定是让这一天的颠簸累惨了，连头上沉甸甸的凤冠都没取下来就倚着床边的柱子睡着了。
　　“看来这里有个比我还迷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