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琉璃》三昭三穆

6、第 6 章

　　柳莲二推来门，穿过柳林，莲花池的荷花大都开败，只剩莲蓬凸凸地立在那。月色清冷，初秋的深夜更深露重。远远地就看见书房还亮着，烛影摇曳，昏黄地晕开一片，柳莲二瞧着这烛光，心里涌上一股子温暖。
　　“怎么还没睡？”柳莲二甩了甩衣袖，掉下几片柳叶，看到桌子上暖的酒，笑意分明。
　　“睡不着，看会书，顺便给你温酒，等你回来。”花无意把书卷放下，取出蝴蝶盏，到了一杯，给柳莲二递过去，自己也盛了一杯。酒香四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柳莲二习惯了深夜归来时书房的微光，习惯了淡淡的酒香，习惯了栽花刨土时一双素手拿着绢布擦拭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习惯了挥毫泼墨时一袭白衣静静地站在身旁红袖添香，习惯了倚榻读书时穿针引线轻微的窸窣声。
　　“柳先生早些歇息，我回房了。”花无意放在酒盏，起身要走。
　　“无意，八月十五，紫金之巅武林大会，弦一郎要提前半月过去筹备，我要助他一臂之力。顺利的话，重阳可回。”柳莲二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
　　“先生不是经常出门么？”花无意有点惊讶，确实，柳莲二经常外出，但是从未跟花无意提起去哪，几时回来。
　　“是啊。呵呵。”柳莲二本想自己这话倒是多余了。
　　“柳先生几时启程？”花无意并未转身，柳莲二没有瞧见她眼里闪过的复杂。
　　“三日之后。”
　　“那先生一路顺风，我在家里等你回来。”说完，轻轻掩上门，微微一笑。
　　夜静，落花对烛影。

　　一大清早，冰帝城街边小贩便开始叫卖，从芙蓉院出来的男人们顶着一脸憔悴，一看就是操劳过度。
　　“呀，大石，快走，快走，那个好好吃。喵~”一个红发少年一跃挂到黑发少年身上指着十米远的小摊，一个老者正在卖糖人。
　　“唉。英二，先下来，今日时间多得很，我们慢慢逛。”这被唤作大石的少年宠溺地拉着红发少年的手，转身对旁边身着青色长袍的青年道，“那个，手冢，我去陪英二逛逛，你知道的，他天生就喜欢热闹，难得来一次冰帝城，他肯定是不会放过的，我们不会太久，晚上客栈见，你看你有什么需要的.....”
　　“大石——”没等大石说完，手冢叹了口气，道，“你们去吧。”呼啦一声，菊丸英二拉着大石秀一郎消失在人群里。
　　这冰帝城果然人烟稠密，市肆繁盛，边走边叹，不想，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削的少年撞到怀里，这个少年约摸十七八岁，身量不高，栗色头发乱得跟鸟巢一样，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只看得见两只蓝色眼珠溜溜地打转儿，这少年两只手各拿一个包子，包子被攥得黑乎乎的。少年抬头一看，两眼眯成月牙，露出雪白的牙齿，悠悠地说了一句，“呀，对不起。”手冢微微皱眉，“太大...”后两个字还没说，就听见一个伙计嚷嚷，“臭小子，敢偷老子的包子，我打死你！”说着操着一个扫把冲少年扫过来。那少年也不慌张，围着手冢闪过来躲过去，还时不时冲手冢笑笑。
　　“不要打了，算我账上罢。”手冢一只手抓住扫把，一只手拎着少年。
　　“哼，算你走运，两个铜板一个，一共四个铜板！”伙计收了钱啐了句，“再看见你我就打死你！”
　　手冢迈开步子，少年就跟着他，走了十步，少年跟了十步。手冢回头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吶，请你吃个包子。”少年眯着眼伸出手递了一个包子到手冢跟前儿。
　　手冢看着黑乎乎的手攥着黑乎乎的包子，叹了口气，道，“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哦。”少年随手把包子扔给了路边的小狗，“给你们吃吧，我今天有吃的了吶。”
　　“去哪吃？”手冢问。
　　少年指了指一个酒楼，门面甚是阔绰，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横匾上三个大金字“醉仙楼”。手冢额头默默的流了一滴汗，敢情这是被讹上了？！
　　“小二，拿碗碟过来！”少年冲店小二喊。小二瞧了他一眼，穿成这样，没搭理他。
　　少年一拍桌子，喊道，“怎么，怕我付不起钱？！你尽管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上来，”少年转头对手冢说，“吶，你管我吃饱对吧？”
　　“啊。点吧。”手冢答。
　　“听见没，我要吃烧鹅掌、翠竹鸡、西湖醋鱼、东坡肉、糯香排骨、酱香鸭舌，恩，就这六个菜吧，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外加半斤卤牛肉。”少年笑眯眯地看着店小二，看得他直发毛。
　　“额，这价钱可不少啊，您点好了？”小二有些不大相信。
　　“哼，这位爷出钱，难道还坑你不成？！”少年又转头对着手冢道，“是吧？”
　　手冢看着眼前的小人儿，约莫十五六年纪，身量不高，乍一看辨不出男女，怎么饭量如此之大，既然揽了这个瓷器活，面子上也不好推脱，只得点头，“啊。点吧。”
　　店小二看手冢一脸正派，不像吃白食的，也就不说话了。
　　少年和手冢对坐在桌子上，无话，少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呀，你真好看~~”，手冢听得脊背发凉，怎么一个男的对着另一个男的说好看，好看、看…..
　　“菜来喽——”店小二把七道菜一一摆上桌，又回去拎了一坛女儿红，“二位爷，请吧——”
　　“慢着——”少年拦住店小二，“给我上一碗芥末来。”
　　“一碗......芥末？”店小二张大嘴巴，“客官，您这是要？”
　　“叫你拿就拿，这么多废话，快去。”
　　“好嘞。”
　　手冢眼睁睁看着少年把一整勺一整勺的芥末洒在每道菜里，不觉流下三滴汗。
　　“吶，你也吃啊。”少年夹了一块鹅掌放到手冢碟子里，“别老看我吃。”
　　“啊，我不饿，你吃。”手冢面无表情。
　　“吶，你没有表情的吗？真是块冰山，不过冰山也没关系，反正请我吃饭的就是好冰山。我就不客气了。”
　　少年下箸如飞，真的像几顿没吃，手冢眼见着桌子上的菜消失不见，少年喝了半坛酒，抹了抹嘴，笑眯眯地说，“吃饱了。付钱吧。小二，结账！”
　　“客官，统共一十一两五钱。”店小二报完价，看着手冢，不觉打了个哆嗦。
　　出得醉仙楼，一阵风吹过来，少年打了个寒颤，不禁缩了缩头颈，弯着眉对手冢道，“吶，再见罢。”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头也没回。手冢就在那怔怔地站着，看着少年消失在人群里。手冢大侠活了二十年还没见过此等小叫花子，吃得心安理得，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