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琉璃》三昭三穆

1、第一章

　　大雨如注，电闪雷鸣。滚滚的黑云墨染一样，下了半日的大雨没有停止的迹象，明明是白日，现在却是阴黑一片，百米之外，不辨东西。本就是荒郊野岭，杳无人迹，加上这瓢泼的大雨，路上应该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可偏偏有两个人，头戴斗笠，虽是脚步匆匆，却也步履稳健，要穿过这无人区。
　　“弦一郎，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不消停，先到庙里避雨罢，明日再赶，你看如何？”说话者一袭淡青色长衫，腰间别一只翠色长萧，眉眼狭长，神情淡然，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跟旁边人吐出一句，乍一看，不像是匆忙赶路的行者，倒像是赏山玩水的剑客，青布衫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沾上。
　　“也好。”声如暮鼓，浑厚低沉。这被唤作弦一郎的人，身着深青色上好锦缎长衫，腰间系一米白色缎带，肩背一古铜色长剑，剑穗艳红，是这茫茫天地间唯一一点亮色，细看此人，眉目如刀刻，目光灼灼，神情肃然。
　　吱呀一声，推开门，一阵风从二人身后穿过，卷起庙里的尘土。抖落一身风雨，柳莲二找来干草，生上火。火光映衬下的真田弦一郎面如红铜，浓黑的眉斜入鬓角，本就严肃的脸上更添三分深邃。二人各自坐下，不言不语，却也未觉尴尬。
　　“莲二，古星派惨遭灭门，江湖传言魔道花流教重出江湖，你怎么看？”
　　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一刻钟的沉默被渐渐清晰的脚步声打破。
　　“站住——别跑——”几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就算死，也不回去！”一个女子的声音。
　　“啊——”女子跌倒在庙门口，怀抱一把琵琶，跟上来的几个男人手持长棍将她围起。
　　“我说少夫人，您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吧，小的们也好交差。”领头的男人开口了。“你别过来，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反正横竖都是死，你们就抬一具尸体回去好了！你去告诉雷震天，就算我死在这荒郊野岭，也不会跟他！”雨水顺着女子乌黑的头发流过脸颊，流过颈项，眼睛被雨水冲得睁不开，衣襟紧紧贴着身子，勾出凹凸的曲线，虽是紧抱琵琶，胸脯还是若隐若现地起起伏伏，平添几分性感，看得那几个男人喉结暗动。“臭娘们，别真以为你是什么少夫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几个上！就算是尸体，也给我抬回去！”
　　几颗石子正中手腕，棍子啪啪落地，激起一地水花。
　　“谁——是谁敢坏我好事？”领头的男人四处张望。
　　“哼，欺负一个弱质女流，岂是男人所为？饶你们一命，从哪来，回哪去！”庙门呼啦一下子开了，只见一袭藏青负手而立，眼神凌厉，风吹起衣角，宛若神祗。几个男人张口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呆若木鸡。
　　柳莲二在后面淡淡一笑，随手拿起木枝拨火。
　　“还不快滚！”真田弦一郎横眉一扫，声如洪钟。
　　几个凶汉倒也识趣，瞅着眼下的形势占不到便宜，还是保命要紧，“走走走，快走——你，你，你等着，我家少主不会放过你们！”踉跄几步，还不忘回头嘴硬。
　　“好啊，真田弦一郎，回去跟你们主子报我姓名，随时等他来！哼！”
　　真田弦一郎，武林世家立海堡少堡主，自小习武，好读兵法，若不是早已定为立海少主，他是要拿武状元，做将军的。他爹真田弦风因当年铲除花流教的功劳，被推为现在的武林盟主，深受江湖人推崇。
　　“多谢侠士救命之恩。”女子垂眼说道。
　　“不必，举手之劳。”真田语气平缓，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进庙里吧，烤火，去去寒气。”
　　女子抱着琵琶，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坐在火堆旁，阴湿了一片地。
　　柳莲二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女子，随手添一把木柴，火势更旺了。
　　“二位侠士，今日多谢出手相救。我本随爹爹在青城卖艺，不想遇到雷震天要强娶我为妾，我不从，就杀我爹爹，硬是把我绑回去，今日冒死逃出，侥幸遇到二位，救命之恩，无从报答，小女子别无长物，只会弹一手琵琶，献丑了。”女子缓缓开口，不卑不亢，倒让人高看一眼。
　　手落宮商，轻启朱唇，女子唱：“可记那夜皓月中天，离恨承欢，梦醒一身清寒。君说相依相伴，却不见，尘缘浅。眉间心上，掩不住思绪万千。是谁将流年偷换，情字难解，碧落黄泉。”如泣如诉，弹得一首好琵琶。
　　唱罢，女子低眉屈身，“献丑了。”
　　“昔有江州司马泪湿青衫，今日听得姑娘一曲，甚是妙哉。”柳莲二淡淡开口，倒是真田，眉宇间锁了些许落寞。
　　“姑娘作何打算？”真田问道。柳莲二蓦然瞄了真田一眼，复又将目光转回火堆上。
　　“无意现在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我的命是侠士救的，如不嫌弃，无意愿意做丫鬟侍奉侠士左右。若是侠士嫌弃，我便继续沿街卖艺，别无他法。”花无意淡淡说道。
　　“既是如此，姑娘先随我们回立海吧。不过，立海堡不缺家丁丫鬟，如果莲二愿意，你且跟他去罢。”真田看了柳莲二一眼，神情依然。
　　无意，无意，落花无意么？少顷，柳莲二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弦一郎的意思，那就委无意屈姑娘在寒舍暂住吧。”
　　三人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