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不存在！》柳七官人

2、偷溜

　　“淡儿，出去玩会儿，待会再回来。”芸娘虚虚捂住她的眼睛，摸着她秀丽的长发把她往外推。
　　所谓的出去玩会儿，也就是她蹲在门槛子上，静静等着客人走了，再进去。一般来说，客人们进进出出，她也进进出出，所以还是不进去的好。

　　云淡是这暗巷最漂亮的孩子，长得最漂亮，穿的最漂亮。小男孩想欺负她，小女孩也想欺负她，所以她始终只有一个人。

　　每夜，她都是数星星，那是属于这条街唯一的微弱的亮光。

　　她没上过学，太多了，已经数不清了。所以她今夜干什么呢？

　　静听门内的调笑喘息，她凭借以往的记忆想了想，确认这是没有那么快结束的。

　　深夜溜出来，也不算溜，压根没人管，只是芸娘吩咐过不许出这条暗巷的，进西上前门街道，沿街不闻白日热闹，只有少数敞开的雕花折扇门，透出模糊不清的光亮。

　　云淡一脚踩中一块青砖石，沿着石头的纹路向前，偶尔朝着雕花门里探头，又迅速偏头一转，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匆匆往前。

　　快到拐角处，有些喧闹声音渐渐清晰。

　　早早就翘首以盼的她，原本快速的脚步一顿，停在还有些暗的地方，直勾勾盯着楼前凭栏的女子举手投足，风情婉转，那欢笑阵阵，如春闱银铃。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一下子便明了了。

　　暗地里撇撇嘴，有些扫兴，再转个巷，沿着绵延高挂灯笼的红墙，猫手猫脚的绕开。

　　没想到这还挺大的，她腰都酸了，还不见这红墙有个尽头。

　　嘎叽一声响，在这黑暗中尤为清晰，云淡一下子瞪圆眼，僵直身体，缓缓往墙上贴。

　　隐约偷偷摸摸出来了两个人，她屏住自己的呼吸，呼气放轻放缓。

　　“崔郎，赎身的钱我快凑够了，到时候，妈妈那就靠你了。”

　　“你放心，我崔九此生必不负你。”

　　一阵奇怪的声音再度传来，云淡：“......”离开了家，还是躲不过了是吧。

　　但从这男女的对话中，她也渐渐反应过来，这是人家后院，刚才自己是围着弧形的红墙绕了一个大圈。

　　慢慢的，她僵硬酸软的身体从墙上滑了下来，倚倨伸腿。如果说她刚刚是心悬在刀尖上，那随着战况越发激烈，到变得无所谓了，她不觉得这种情况下，还有人能注意到她。

　　沉闷的空气笼罩着燥热的蝉鸣，那团团的暧昧粘稠地在黑暗中发酵，渐渐又归于平寂，终于有了丝丝若有若无的凉风。

　　她掀掀自己的裙摆，终于结束了，循着男人的身影，准备再次没入黑暗中。

　　哼的一声嗤笑，凉凉地飘过来。

　　云淡顿住脚步，脸刷的滚烫，刚才看现场的时候都不曾有的感觉，现在一道轻不可闻的嘲弄，硬生生让她有一种被抓包的羞愧感和羞耻感。

　　......

　　好像干那事的，是自己。

　　冥冥中，她忘记了落荒而逃，好像有什么力量迫使她抬头，直勾勾撞进一双水漾漾的漆瞳中，里面的漩涡不停地卷着她。

　　她再次屏住呼吸，这下连毛孔都收敛了，双眼放光。

　　直到眼眶酸涩，喘不上气来，她才渐渐回神。

　　这小姑娘是真的美，是言语描绘不出的美，是平生罕见的美。云淡自己也是人间姝色，可在他面前，也黯然无光。

　　抱着一颗爱美之心，她想这美人虽对自己有些嘲弄，但还是有几分兴趣的。

　　她友好的璀璨一笑刚刚开了个头，那精致的叠窗砰然下落。

　　她连美人高傲不屑的眉眼都没瞧见，只留一抹衣角。

　　但没关系，人美，云淡认为自己能原谅她，讪讪地摸摸自己的嘴角。

　　......

　　躺在自己的狭小的床榻上，云淡略微伸手推开那扇久久未开的小窗，厚厚的灰尘呛进鼻喉，狠狠咳嗽几下。

　　但今夜她心情好，也不是那么计较了。

　　房里黑黢黢的一片，其实已经卯时，天微微光了。但她的房间朝阴面，四周又被杂物挡住，很少有光亮透进来。

　　昨夜里出去，倒不是坊间市井多引人，这暗巷里也是百态众生的一部分，甚至更繁杂。让她还心如擂鼓的是偶然瞧见的美人。

　　先前从初遇的惊艳中醒过神来，从小长大的一切使然，让她渐渐盘算起来。

　　那样的美人，日后要么是泼天富贵，要么是大祸临头。

　　再看看自己的境遇，虽然娘亲说有一天会把所有事情告诉她，但她现在走不出这暗巷，她不想一辈子附着于泥地，任人踩踏。

　　正当她热血沸腾时，芸娘推门而入。

　　云淡有些诧异，这时候娘不应该在睡觉吗？狂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隐隐还有些心虚。

　　又瞥见她娘笑容温婉却一脸疲态，心下酸涩难过，但自己又对现状无可奈何……涩涩地伸手揽着她的腰。

　　不可否认的是她娘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云淡出生就在这里，她很记事，幼时日子很难过，这条下作的街上总是有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夜晚甚至是白天她总会听见娘亲隐忍的惨叫痛呼。

　　更甚者有时候总会有莫名其妙的人来家里肆虐一番……那些人走后，是破败不堪的娘亲，奄奄一息的她。

　　但娘渐渐靠上一些势力，这些年她多收留了一些暗娼私娼，或许和那些人愿意放过她们也有关系，日子总能过下去。

　　此时母女二人皆是心照不宣，不多做言语。

　　她娘晚上虽然忙，但她离开总归是知道的。现在放她一马，自然是喜不自胜。

　　半睡半醒到晌午，她挑了一件艳色的衣服披着就出了门。一只脚还没跨出门，就听见一群半老徐娘在ddd。

　　“这家的骚狐狸，什么破烂货，搭上了卢爷，整天矫情得很…...”

　　“谁说不是呢？看她平日装的样子......”

　　嗯，挺难听的，但她还是要出门的。眼见她们说得越来越难听，云淡也不阻止，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吧！

　　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挣些钱呢。

　　经过这些人时，她还是温柔一笑，逐个地叫人。

　　那些女子瞧见云淡，略有几分尴尬，一张血盆大口要张不张的，眼角抽搐，着实辣眼睛，反应过来，又热情寒暄。

　　“云丫头，买菜去呀!”

　　“这丫头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待她一走，她们又是一阵不屑:“学了她娘十成十狐媚子样。”

　　云淡：“......”

　　这里就是这样，这条街上，不如说这一小片什么都有，最是底层三教九流的人都混在这里，但是仍以私娼为主。刚才所见的女子都以此为生。

　　在生活的重压之下，会有很多下流的发泄途径，人也变得不那么像人了。

　　但云淡不同，她与这里格格不入，无论面对谁，不论听见任何话，她都是温柔天真的微笑，眼中一片清明。

　　哪怕她们所说那所谓的卢爷，现在借着递猪肉，用他粗糙油腻的大手从她嫩藕似的手臂滑过，她也做不出破口大骂的泼妇态，只是不动声色的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