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俞尧

16、旧友

　　平京的夜是十分的热闹，华灯高挂，映照着来往的车马人流，异邦商贾带来的奇珍异宝夺人眼球，晋商徽商远赴京都谈论着天价生意，那是一幅繁华的夜景图。而这热闹之中还有最热闹的地方——满庭春。那是平京东角上一栋拔地而起的阁楼，楼顶静置着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每到夜里，就吸引着人群的目光，尤其是男人们的眼睛。楼里几乎挤满了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门口也挤满了踮脚张望着的客人，人人都一幅如痴如醉的模样。
　　可小媛并不是。
　　她静静地坐在最高层，借着夜明珠的光，看着来往的行人，掰着指头数着日子，心想着怎么也该来了。
　　一阵勒马声打破了小媛的沉思，她低头望去，沈亭正从马上翻下身来。来不及披上披帛，她身着素白留仙裙直奔下楼去。
　　沈亭刚踏进门，就被来人扑了个满怀，望着小媛干净的笑容，沈亭从内殿出来后心头的烦躁也一瞬烟消云散，无需多言，二人直上顶楼而去。
　　“哥哥，你可太久没来看我了，想坏我了！”小媛端过茶盏，递到了沈亭手中。定睛看去，两人着实鼻子眉眼各有几分相似，得了沈昱德的皮相之俊俏。
　　“这不是事务繁忙，抽不出身。”沈亭从怀中掏出一个比之前交给张熙月手里的大出许多的荷包，递到了小媛手里，一脸谨慎，“收好，别被人拿了去。”
　　小媛又是无奈，又是感动，默默将荷包压在了被褥下：“你说放家里会被张夫人拿了去，放我这里，你就不怕我拿着花了？”
　　沈亭抿唇一笑，呷了口清茶：“你不会。”
　　两人静坐如斯，仿佛外头的喧扰都与他们无关，只是这片刻的静坐，也得之不易。
　　“沈大人……”身着华装的妈妈微微开了道门缝，在门外轻声唤着沈亭。
　　沈亭看了眼小媛，示意她稍坐，便起身出了屋子。
　　“沈大人，你也知道，满庭春不养闲人，要不是小媛姑娘是令尊这些年一直关照，她自己又善琴艺，这样大的姑娘初夜权早就卖出去了，您也别让老身为难，尽早交了这赎身钱，也好早些带姑娘回去认祖归宗。”
　　妈妈一番催促的话，沈亭听罢也只能微微皱眉浅笑着作揖：“烦请妈妈一定替我照顾好小媛，我以我的官位作保，一定尽早交上钱款。”
　　看着妈妈烦躁地离去，沈亭也讷讷地愣在原地，不知该去哪里找五百两银子给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赎身，以自己微薄的俸禄，这样拖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他早先并不知道自己父亲在青楼留下了这么一个女儿，还是父亲故去前，暗中嘱托自己要照顾好这个女儿。
　　正沉闷着，一声高呼打断了沈亭的思绪：
　　“亭哥儿！”
　　沈亭抬眼望去，一道颀长的身影就闯入眼来，看着那俊俏非常的面庞逐渐走近，沈亭才隐隐认出来人。
　　“司马！”沈亭微微作揖，旧友重逢，这心中的烦扰便少去了一半。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和他交情颇深的淮南商人之后司马嘉。当年他父亲司马易带着他来京都做生意时和自己父亲打下了交道，而他也和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孩子结下了交情。
　　“许久不见，你长高了！”司马嘉难掩欣喜，高兴地摸了摸沈亭的头，又嘻笑着吐了吐舌头，“不过还是没我高。”
　　沈亭不甘示弱，拍去他的手：“我看你不但人长得高，心思也长得快，如今都在这寻花问柳之地穿梭自如了。”
　　不同沈亭久经风霜，涉世未深的司马嘉立即红了面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才不是这样，只是有个京商说在此处请我喝酒，谈生意来的。”他突然又抬起头，皱着眉问道，“亭哥儿才是吧，夜里跑到这儿来，可别说是为了公事。”
　　沈亭浅浅一笑，眉眼畅舒：“不是公事，私事而已。”
　　司马嘉故作嬉闹地挤了挤他，悄声问道：“谁啊，哪个姑娘入了亭哥儿的眼？让我也瞧瞧，好的话我就带回淮南了。”
　　对着两人的门轻轻被推响，小媛正低着红透了的面庞，上前拉了拉沈亭的衣袖：“沈大人，时候不早了，要不你回去吧……”
　　司马嘉看着面色羞红的小媛，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似的，敛去了嬉闹的笑容，拍了拍沈亭的肩头：“亭哥儿，艳福不浅啊……”
　　沈亭忙笑着拍去司马嘉的手，又拉过小媛：“见笑了，这是舍妹。”
　　小媛努力压低着头颅，福了福身：“奴家见过公子。”
　　司马嘉一时转不过弯，只是看见沈亭朝他使着眼色，才忙忙扶起小媛，一脸爽朗地笑着：“姑娘多礼，既是亭哥儿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了。”
　　三人一阵小坐，快到亥时，小媛才送着沈亭离去。
　　“亭哥儿，没听你提起过青楼里还有你一个妹妹？”司马嘉别过头，轻声问着身边一脸沉思的沈亭。
　　“此事还望你为我保密。”沈亭头也不抬，刚才和小媛交谈，听着妈妈催她尽快筹钱的事，又开始为五百两银子发愁，“舍妹是沈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受家父遗命，我要带着清清白白的她回沈家。”
　　司马嘉听完也沉默着不言语了只是送着沈亭只到楼下，为他牵过马匹：“你我一别就是三年，上次我来京都，你还不是这样愁云满面……”
　　沈亭看着司马嘉略略担忧的面庞，忙笑着牵过马匹：“我很好，没有什么的，只是这几天累了些……”
　　沈亭的话还没说完，司马嘉的手就覆上了他的头顶，笑得暖洋洋的：“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这几日暂且住在满庭春，有件事要办，办完了才回去。”
　　看着司马嘉倒映着星光的眼眸，沈亭莫名地避开了他的手。沈亭觉得这样怪怪的，他们已经不是小时候打成一团的小孩子了。
　　“司马，你肯借我五百两么……”
　　沈亭借着两人之间的情份，硬是腆着脸问出了口。
　　“啊？”司马嘉脸上兀的一红，立马手忙脚乱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这个不能给你……”
　　沈亭一脸疑惑地看着慌乱的司马嘉，不明所以。后者见状，也立马镇定下来，顶着一张番茄色的俊朗面庞轻声道：“啊……我去钱庄兑五百两给你就是了……”
　　回到沈宅时沈亭从后墙上翻了进去，说来实在可笑，进自己家门居然还要偷偷摸摸的，沈亭只是小心看着张熙月的屋子已经熄了灯，然后蹑手蹑脚溜进了书房，“能少一事是一事”他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