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俞尧

1、重逢

　　“把他给我逐出平京，永世不得入京！”
　　“大将军，这……也该看看陛下的意思吧？”庭下的侍郎沈亭微微抬眸，看着面色铁黑强压怒意的大将军胡疾，“毕竟，侍书这么多年，无功也有劳。”
　　“都是你们这些废人纵容！才让不涉世事的陛下被那个贱人引诱！”胡疾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盏，攥紧的拳头上是暴起的青筋，“废去原允侍书一职，即刻命其出京！”
　　“舅舅！”陛下身着朝服一下朝就冲着御史台跑来，年轻的脸上藏不住焦急，“不可！”
　　看着气喘吁吁的陛下撑着膝盖还在为原允求情，胡疾更是气上头来，猛地拍着桌子：“陛下！你母亲在时，要我为你辅佐朝政，有原允之辈在朝，则国纲不正，此事不得再议！”
　　看着强硬的胡疾不由分说地让人带着陛下回寝宫休息，木门外的原允小心地收回窥视的脑袋，心里默默念了句：
　　“完了。”
　　侍书原允在陛下寝宫里衣衫不整的被发现时，他引诱陛下的罪名就被天下人皆知，从寝宫里的每一个角落，到平京的每一口水井，无人不知年幼的陛下身边出了个比宦官外戚还厉害的狐媚子，还是个男人。口口相传，终于把这段诱人的话把传到了大将军耳朵里。胡疾行事雷厉风行，哪里见得自家外甥当今天子闹出这样的笑话，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自边关赶回来，只为了处理这个原允。
　　原允在陛下寝宫里的东西一概被胡疾扔到了火里，伴着漫天灰烬飞得纷纷扬扬，飘出宫墙之外。
　　“早就警告你行事收敛些，这下好嘛，胡疾一回来就逮住你不放。流放边地，天子求情都无济于事。”沈亭帮原允打点了几件衣服，一脸惋惜地在御史台外看到他正吃着京畿的面皮。
　　“我向来行事跋扈，难免有人记仇，也是免不了的。”原允嗦进嘴里的面皮，鼓着腮帮子咀嚼着，“多谢沈兄还肯替我求情，大将军回来，必清朝纲，海晏河清，来日可期，何须为我之小事挂怀。”
　　原允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个闪着金光的牌子，暗暗递到了沈亭手中：“此一去，难再归，这个宝贝就交到沈兄手里了，难免日后有用。”说着，他抬眸一笑，露出晃眼的虎牙。
　　旌旗招摇，恰似原允为人，虽华服全无，只一匹老马，却仍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浑然一副不知自己犯了何罪的神态。
　　“原公子留步！”身后传来大太监熟悉却了无往日沉稳的声音，“贵人相送！”
　　原允勒住马，看到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那由里向外张望着的，不是小皇帝还是谁。
　　“允哥哥！”小皇帝扑进原允的怀里，撞得高他一个头的原允都往后趔了一步，“救不了你，是我无能……劳你受苦，等舅舅远征，我就接你回朝。”
　　原允好似无意地推开怀里紧拥着自己的人，仍是浅浅笑着，犹如仍在书房一般平静：“草民不在，陛下亦当刻苦修书，不得懈怠，凡事需与大将军商榷，方可行。”
　　小皇帝眼里蓄着泪，不舍地还要往原允怀里钻，身后一阵马蹄声踏进耳来。
　　原允轻笑着，看见飞扬的尘土之后，胡疾那冷峻的面庞带着冰凉的眼神正打量着自己。
　　“大将军……”一旁的大太监已经哆嗦着腿跪了下来，“陛下他一心……”
　　“毋须多言，各自回宫领罚，大太监到我府上来领。”胡疾黑着脸，一把拉回小皇帝，甩到了太监堆里，“陛下自己好好反省，这几日就不要走动了。”
　　“一朝天子，大将军如此拿捏着，如同拿捏着一个人偶似的，合适吗？”原允挑着右眉，不失戏谑地调笑着。
　　胡疾有力的手扣住原允的下巴，用着几乎快要捏碎他下巴的力道，语气里满是威胁的味道：“令尊贵为三朝元老，求回了你一条命，你要让令尊伤心吗？”
　　原允强忍着痛意，眼角却忍不住泛起泪光，朦胧之中他看向胡疾的脸，当年那个尚未长开，还在自家府上给马槽添草的胡疾早已不见，只有这个满脸冷漠，嫌恶地看着自己的大将军。
　　“谢大将军教诲，原允记下了。”原允实在要顾及自己几乎脱臼的下巴，伸出手去掰胡疾的手指，后者忙厌恶地甩开手来：“赶紧走吧，海州那边会接到文书，当地官员会接应你的。”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原允拉了拉披风，摸着下巴怅然失神，轻声念道。
　　胡疾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回头，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