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鸟》顾奉鸾

1、蜂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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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上学期，由于父母工作调动的原因，宋殊跟随双亲由省会回到了阔别十余载的家乡。那是一座临海的小县城，秋季会有大批赶海的人，沿着海滨沙滩向西是一片礁石，海浪拍打在礁石上送来一阵阵清爽凉意，连风中都缱绻着湿润新鲜的味道。
　　好在母亲提前托家乡的朋友打点好关系，没费太多时间就安排他进了市三中一个平行班。按照校方的意思，宋殊恰好错过了高一升高二的分班考试，再加上高二上学期的课程已经进行了一部分，不如让他先进平行班跟进度，再按照期中期末两次考试的年段排名做班级微调。
　　宋殊跟着班主任许婷婷去教务处领了一份全新的教材，打了个简单的手语向教务老师道谢。许婷婷帮宋殊填好登记表，连着他的学籍资料一并夹在档案夹里，一边引着宋殊向外走，一边活跃气氛：“宋同学，老师昨天已经向你的父母了解过你的特殊情况了，也和班级的同学做了一些小说明。你刚转来咱们班，有学习和生活上的不适应都是正常的，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向老师反应，老师是非常开心能够帮你解决问题；另外，老师也和校方申请过，你可以携带手机来上学进行一些日常沟通，只要在授课期间静音就可以了，总之有什么问题咱们多沟通，好吗？”
　　宋殊用另一只负担较轻的胳膊在手机便签中打出：“明白了，谢谢老师。”
　　许婷婷欣慰地拍了拍这个大男孩儿的肩：“好的，这边直走第二个教室就是六班，这样你先去班里，老师要回办公室处理一些事情，你校服的问题学校会尽快给你解决。”
　　宋殊向许婷婷简单道别，抱着课本沿长廊直走，来到悬挂着‘高二6班’铁牌的门口，推开了教室门。

　　——“哎呦，这是哪位仙儿大驾光临了啊？”
　　声音来自一个坐在门口的少年，他翘着二郎腿，一嗓门吆喝迅速吸引了全班的注意，那些或埋头学习或聚众谈天的少年少女一个个转头看向门口，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眼神——那个站在门口的白衬衫少年抱着一摞书，夹在他们一群蓝白校服中格格不入。
　　“转校生啊，交个朋友？怎么称呼？”一个男生跳下课桌抄着手从后排走过来，他身边迅速聚集起另外三两个男孩：“晨哥，这不就是老板昨天说的那个省、会转来的男的吗，据说可是大学霸呢，怎么看得上咱们这些小地方的人。”
　　“是啊晨哥，人家要给也是给窈姐面子；再说了，许老板昨天不是说了吗，他啊不会说话，怎么和你打招呼啊？”
　　宋殊叹了口气，他就猜到这群处在逆反期的少年少女叛逆、难以训教，一些小范围的排外或是有些幼稚的‘立威’，其实都是在所难免的，只是作为急于被认可的一种具象之一而已。因此他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冲他们礼貌性地笑了一下，换另一只手拿起黑板凹槽中的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宋殊”两个字，绕过那四个男孩，权衡着走到第一排一个埋头看书的女孩面前，推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便签页面：“请问我的座位在哪里？”
　　孙小涵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手机屏幕吓了一跳，一抬头是一个陌生的白衣少年，大约是昨天班主任说的那个转校生，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抱歉啊，昨天老师并没有在班里说你的座位哎...”接着她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一下脑袋，指了指临窗的最后一排，“不过窈姐旁边是个空位！”
　　旁边的女孩们一开始还在小声讨论，或假意看书实则打量着宋殊，闻言突然像一窝麻雀一样炸开了锅。
　　“妈呀小涵，你怎么让他坐窈姐旁边啊，万一窈姐不高兴了抽你怎么办啊。”
　　“抽她倒不会，窈姐不打女孩儿的，但是但是，万一她和那个转校生看不对眼儿呢？我看转校生有点拽拽的哎。窈姐那个脾气，她不愿意谁能坐她旁边啊？万一她把转校生的书包什么的丢出去怎么办啊？”
　　名叫孙小涵的女孩儿也有些急了：“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脑子一热给他指了窈姐的座位，我靠我真的就是那一下紧张了就开始胡言乱语啊...”

　　这边宋殊刚把课本分类放好，打量着课桌结构，在便签上录入‘六只文件袋，书立，收纳箱’。
　　“喂，小哑巴，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转身就走。”这边，那几个混混模样的男孩又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位似乎有些不满宋殊有意无意地无视。
　　“刘晨阳，你差不多点行了，老是为难人家干什么呀！”一个女生喊道。
　　“为难？我是为难他吗？我那就是想和他打个招呼，交个朋友！”刘晨阳被吼得面子有点挂不住，抻着脖子顶了一句回去，接着就要来抓宋殊的胳膊：“你说，我哪为难你了？我又没扔你东西给你使绊子，我就想和你打个招呼——”
　　——　“那我替他和你打个招呼好不好啊？”一道女声恰到好处从刘晨背后响起，紧接着这个近一米八的男孩应声被踹倒在地上。
　　来人穿着松垮的校服，两手抄在衣服口袋里，堪堪收回脚。这是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儿，随便扎了个马尾，不笑，右脸颊颧骨的位置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本应该显得点乖，却被凌厉的眉目和略上挑的眼尾衬得有些严肃。
　　“脑子有病就去治，中二期没过就滚回初中重造，你在这冲一个新来的逞什么威风？或者说，你指望他怎么跟你打招呼？张口叫你爷爷？然后你就可以因为你那点幼稚的骄傲去洋洋得意了？欺负他算什么本事，是开学的时候还没被我揍够吗？要不咱俩再出去打一架？”林窈用脚拨开挡在过道中间的凳子，将挂在手肘上的书包甩在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她似乎有些疲惫，不耐烦地环视一周看热闹的同学：“文科六班也是能耐啊，我是见识到了，拿转校生开涮，也没一个站出来阻止的。我看各位倒是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单词都背完了对吧？周测都能满分了，在教室里吱哇乱叫，这么喜欢看戏还读什么书啊，校服一脱搁电影院蹲着呗，各位哥哥姐姐？”
　　原本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了，男孩女孩三三两两都回到位上低着头看书。
　　“还有你，还不起来？等着我八抬大轿抬你回去吗？”林窈低头冲刘晨阳说。
　　“姐，我就是想给你找场子！”刘晨阳的脸彻底红了，不敢抬头看林窈，也不敢抬头看宋殊，梗着脖子争辩。
　　“我不混□□，我的场子也不用你给我找。老祖宗有一个词叫‘爱惜羽毛’，你刘晨阳把自己捯饬个人模狗样就行了，场子，或者说你那点尊严是自己给的，不是从别人身上找的。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上个周周测连挂四科，你妈回家不扒了你的皮。还不快回你的座位上！”
　　林窈又睨了一眼不情不愿回到位子上，还不时耍小性子往宋殊这边丢眼刀的刘晨阳，索性拎着书包又站了起来，踢开课桌，指着里面的那个靠窗座位对宋殊说：“咱俩换个位，以后你坐里面，我坐外面，懂了吗？”
　　她这句话说得有点痞痞的，还带着点匪气，但宋殊就是从她这句话中品出了善意。
　　“谢谢。”他用手机打出一行字。
　　林窈点头致意，站在一旁等他换完座位，又重新坐了下来，连课本都没有翻出来，就一头栽倒在课桌上睡死过去。
　　宋殊一边收拾课本文具一边打量着这个新同桌：她看起来似乎满脸烦躁，但又不会随意发火，反而带有一股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善意；睡觉的时候整张脸都埋在胳膊肘里，巴不得隔断一丝一毫阳光。
　　“这是个‘温柔’的女孩”
　　宋殊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但他就是觉得这个姑娘不似别人口中那么凶神恶煞，或许是因为她第一天顺手帮了自己一把？
　　他又看见林窈压在胳膊下露出的一截课本，写在封面上的‘林窈’两个字工整漂亮。
　　林窈。宋殊在心中品味着这两个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窈。
　　宋殊突然笑了，似乎连带着突如其来的转学也不再那么难以令人接受了。
　　***
　　高二的早自习相对没有那么紧张，不做课程安排，而是交给学生自由预习和整理。
　　宋殊简单把即将授课的圆锥曲线部分做了预习，几个疑难点记录在便利贴上，就摊开3500词开始接着上次做折角的地方背单词。
　　前面的同学依次把下节数学课要用的学案传了过来，宋殊接过学案，刚要叫醒林窈填一下学案，就被前座的男同学阻止了，男生小声说：“同学，你别叫窈姐，她就这个脾气，不预习不复习，听得懂就听一听，听不懂就趴桌上睡觉。你打扰她早自习补觉，她肯定一上午心情都不好。”
　　宋殊点了点头，填完自己的学案又替林窈把几个重难点填了填，简单做了标注，轻轻把学案放在林窈的桌角。
　　林窈一直到下课才朦朦胧胧睡醒了个囫囵觉，抹了把脸看见桌角的学案，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宋殊：“你填的？”
　　宋殊冲她微笑。
　　“谢了啊，不过不用麻烦了，我听不懂的就不听了，你填了也是浪费你时间。”
　　“我们是新同桌了，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或者林同学你也可以努力一下，让我的时间不用白费。”宋殊快速在便签中打出。
　　林窈无所谓地笑了笑，拿起水壶去接水了。
　　***
　　课间许婷婷匆匆来班里找到后排临窗的宋殊，有些愧疚：“不好意思啊宋同学，老师太忙了，一不小心忘记给你安排座位了。这样吧，老师重新给你安排一个座位。”
　　“不用麻烦了，谢谢老师，我坐这里就好，我的视力很好看得见黑板，而且我的同桌也没什么意见，她人很好。”宋殊在便签上打出。
　　许婷婷没有想到林窈竟然没什么意见，不过再三和宋殊确定之后，也就随他了。
　　十月的空气中弥漫着夏末未散的花香，清晨金色的阳光涂抹在窗帘上。宋殊看着接完水晃晃悠悠回来的女孩，突然很期待接下来的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