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河》万山一

6、明河

　　车开进团结小区已经将近午夜，辛宁在后座睡得很沉，下车时孟原野把她叫醒。五月初的将明还不暖和，入夜就更冷。旧城位置偏，四处一片死沉。车灯熄灭，孟原野掏出随身带着的手电筒打开照亮。

　　一股风吹得辛宁清醒了不少，她吸吸鼻子，攥住孟原野的手挤着她走，往她怀里钻。

　　“孟原野，太黑了，你抱我。”辛宁说。

　　孟原野牵紧了握着她的手，“别闹，你多大了还要抱，抱不动，马上到了。”

　　“可是我看见黑影子，我害怕，孟原野我怕。”辛宁神叨叨，脸贴孟原野的衣服贴得越紧，借着手电筒的光，廖星燃注意到她确实因为害怕挤着眼睛。

　　孟原野不怕黑，但辛宁这么一叨叨她也觉得心里毛毛的。四下漆黑，除了墙和楼的缝隙什么也没有，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望向夜的更深处，只留下一片又一片聚成黑洞的视觉盲区，谁也说不准下一秒会不会从里面钻出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廖星燃从一旁把辛宁捞起来，“抱你。”

　　辛宁抗拒地扭了两下，最后一动不动僵在廖星燃的半边肩膀处。
　　廖星燃问：“看见鬼了？心里憋着坏才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辛宁在他肩膀狠狠掐了一下。廖星燃吃痛，但没出声，这一下不见血也青了。
　　辛宁说：“我讨厌你。”

　　进门，开灯，关门。辛宁双脚着地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哭。

　　一开始没声音，单看见两只红眼睛和几行泪，过了会儿开始低声啜泣，再之后嚎啕。最后砸东西，摸到的全砸了。

　　廖星燃想阻止，孟原野让他别管。

　　砸了盘子，杯垫，纸巾盒，钥匙，放着水果的塑料碗之后辛宁停手了。孟原野脚步轻快越过满地狼藉，到她面前淡淡说：“你把房子拆了，我们今晚都睡外面。”

　　辛宁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她崩溃朝孟原野喊：“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这是我们家！你为什么带不认识的人来我们家？你在乎过我吗？你把我当什么，妹妹吗？你凭什么因为他一句话就动手打我？我鄙视你孟原野，瞧不起你！让他滚出去！”

　　辛宁从来没做过一个十岁的小孩，也没做过九岁的小孩或者八岁的小孩。妈妈离开的那天她就永远失去了做小孩的资格。她不知道什么样的事大人能做，什么样的话小孩会说。

　　孟原野定定地看着她，她偏中性的嗓音混着她身上的气质一起沉得像块八千斤的石头，“闹够了？闹够了去睡觉，明天请假不上课，花时间把你砸出来的烂摊子收拾干净，然后我回答你的‘十万个为什么'。”

　　辛宁不服气，又从鞋柜旁跑到客厅，扑上来揪着廖星燃往外面扯，“你滚！从我家滚！”

　　扯不动就气急败坏，伸手要往廖星燃脸上打。廖星燃躲开，一把拎她起来往孟原野指的卧室走。

　　辛宁嗞哇乱叫瞎扑腾，没用，被廖星燃放平躺到床上，孟原野站在外面还能听到她嚷嚷。难搞，也不难搞。

　　辛宁急了，抱着廖星燃的手咬了一口，齿痕发白，破皮，一点血渗出来。辛宁看见廖星燃面无表情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这才噤声不叫了。廖星燃说：“今天先睡觉，你外面闯的祸我帮你收拾，好不好？”

　　辛宁白廖星燃一眼，把头别到一边，不理他。
　　廖星燃又说：“我不会和你抢孟原野，她身上的伤也不是我弄的。”
　　辛宁肿着眼睛，“我讨厌你，不会原谅你，我没做错。”

　　廖星燃说：“你没做错，但是现在太晚了，明天接着闹，怎么样？我在和你商量。”

　　“假惺惺！”辛宁翻了个身，把头蒙进被子，安静了。

　　廖星燃拐出来，孟原野正坐在鞋柜旁边的椅子上发呆，眼神无聚焦，不知道在想什么。廖星燃从地上捡辛宁砸的东西，孟原野回过神来，“别管，自己闯的祸让她自己解决。”

　　廖星燃手里动作没停，“她是妹妹。你妹妹就是我妹妹，不能真的和她计较。别生气了，明天她就不闹了。”

　　“你手怎么了？”孟原野眼尖，看到他手上有血迹。
　　“没事，她咬的，没什么力道。”廖星燃说。

　　孟原野叹一口气，她觉得沮丧。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星燃，我这儿的情况你看到了，我真的不想辛宁欺负你、吃醋，不想你受委屈。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其实我照顾她不多，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她爸没死的时候她就在路口截着我跟我讨东西吃了……”

　　廖星燃把地板收拾好，又拖了一遍，洗好手从卫生间出来才开口问有没有创可贴。孟原野找创可贴给他贴上，廖星燃又说：“明天就好了。”

　　“星燃……”孟原野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原野。”廖星燃打断她，“我特好养活，屋里随便刨个坑都能睡。是我和你讨地方讨饭，你就当养条狗我都没意见，我会让辛宁接受我。”

　　孟原野觉得好累。她揽上廖星燃的腰，下巴抵着他的肩说：“我不养狗，只养人，特别好的人。”

　　廖星燃享受孟原野每一次主动接触，她主动的亲吻或者拥抱对他来说都足够奢侈，喜欢不喜欢、在乎不在乎，她从来不藏。孟原野喜欢他，可也没那么在乎他，让她爱他多难，哪用常明河提醒，廖星燃比谁都清楚。

　　只是孟原野是他心心念念了数不清日夜的人，他对她那些涌动的、隐秘的、克制的情绪，早在十七年前的铁道前小院就埋下了种子。这颗种子在之后的十七年中生根发芽，从未停止生长。

　　那是一九九二年，五岁的孟原野趁着妈妈爸爸不在家决定翻墙，她想知道墙的那边到底有没有妈妈说的专吃不听话小孩的四眼鬼。刚扒到顶，下面的人喊：“有人来了！快下来！”

　　孟原野一紧张一个没踩稳摔下来，砸到在墙下给她放风的廖星燃。站起来之后眼看廖星燃要哭，孟原野急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星燃哥哥，我们过家家，我当爸爸，你当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