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明河 ...
-
辛宁一年多前来的时候是冬天,北方小年前一天,他爸是那天早晨咽气的。死于什么?好像是心血管病,酒精中毒,脏器衰竭……难说。
孟原野到她家的时候看见那男人裹着一身藏青色棉袄棉裤,窝倒在宿舍床那么大的一片儿地方。地中间炉子火早灭了,他周围铺了些脏得发臭的破布棉垫,人脸乌青,已经硬了。
三合院儿,老城区,平瓦房。这地势多是这样吊着半口气的人,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辛宁知道,也习惯了,总要轮到自己,今天轮到了。
她一声不吭去里屋收拾东西,书本儿,衣服。孟原野走到辛有志跟前蹲下,拨了拨他,“老叔?老叔?辛叔?”
辛有志眼睛没闭住,留了半截白眼,孟原野一只手盖上他的眼皮搓了搓,闭全了。她又说:“叔,好走。”
她把电话打给常明河说了情况。常明河问清地址,告诉她一会儿就到,又让孟原野先打急救或者报警,开死亡证明,要么就算找来了殡葬一条龙,一时半会儿的也处理不了人。
“辛宁你过来。”孟原野叫。
辛宁从里屋出来,孟原野说:“我打急救电话,你跟对面说,说不知道什么情况,老人倒地不起了,让他们出车来看看。”
辛宁往后缩,“……我不敢。”
孟原野没说话,拨通了电话。刚接通,辛宁就听她带着哭腔,“我家里老人倒地不起了,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们来看看吧。哦,我们在,在……”
半个小时之后救护车来了,医生和两名警察进来。医生扒开辛有志的眼皮拿灯照,又沾了他口鼻流出的不明液体放到检测容器,随后说:“救不了,人没了好几个小时了。”警察跟着看,拿出随身带着的文件,“这个填一下,带身份证去开证明。”
急救走了没多久,常明河和肖老六一起来了。常明河进门就问,“电话打了吗?哦,来过了,资料填了,行。小丫头呢?家里东西知道在哪儿吗?带上你爸爸的身份证跟叔叔走,户口本儿也拿上吧,老六你跟她去医院。”
孟原野拍拍辛宁,“别愣着,叫人,明河阿姨。”
辛宁穿一件橙色光面棉袄,脸冻得红扑扑,头发乱糟糟,畏手畏脚声音小,“明河阿姨好。”
“嗯。你家其他人呢?葬礼办不办?老家有祖坟没?”常明河问。
辛宁摇头,“没有。我,我不知道。”
孟原野说:“她就一个人,去我那儿吧。”
常明河站在原地想了想,一双冒精光的眼睛打量辛宁,最后抽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两口,朝肖老六说:“先去把证明开了,我找殡葬。”
辛有志连灵也没停,第二天就火化了。
肖老六开面包车帮辛宁拾掇东西搬家,大包小包一趟走完,东西全堆到孟原野家。
车上,常明河问辛宁,“人没了也没见你哭,多大了?”
“9岁。”
“哪儿念书?”
“实验小学。”
肖老六问了句,“后头咋整啊?念不念书了还?”
常明河白他一眼,“扯那话,不念喂狼去啊?小身板塞不满狼牙缝儿都,端盘子还没灶台高呢。辛宁是吧,你跟着原野,正好作伴儿了。”
孟原野又拍她,“明河姐管你,快谢谢。”
辛宁开口,“谢谢明河妈妈。”
常明河从副驾驶上回过头来,“叫我什么?”
辛宁眼睛忽闪,抿抿嘴,“……妈妈。”
常明河笑了,“行,比孟原野懂事儿。好好念书,妈妈供你上大学。”
在辛宁的意识里,谁养她,谁就可以是妈妈爸爸。
肖老六咳嗽了两声,“念书,有那心也没那命。”
常明河随口回:“没就没呗,好赖也不就那样,都得活。没事儿辛宁,你爸爸解脱了。”
辛宁一直没哭,到这儿流眼泪了。常明河不知道哪句戳着孩子了,末了补一句:“他说话不招人待见是吧?甭理他。念不好我也管你。”
常明河总是忙得很。这厉害女人越来越神龙见首不见尾,是有些传说的架势。肖老六觉着,独是孟原野的事儿才能戳得她动弹动弹。
辛宁就这么跟孟原野住一块儿了。小姑娘别扭,拧巴,心思多,也爱粘着她,但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姐姐。孟原野大她一轮,一人揽事习惯了,一颗心也够拥挤。跟着常明河肖老六到处跑腾还要打算自己的事儿,能顾着辛宁的时候自然少。
有一天孟原野回来早,去接辛宁放学,走在路上辛宁说:“孟原野,我同桌说你靠给别人当小老婆挣钱。真的假的?”
孟原野好笑,“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假的。但是传多了就真了,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传去吧。那你怎么回你同桌的?”
“我说我听说他爸是倒插门,吃软饭。”
孟原野笑出声,“哈哈哈,不愧是我妹,厉害。”
辛宁又沉默了一会儿,问:“孟原野,你是因为传言才不读书的吗?”
孟原野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辛宁不懂。
孟原野说:“不为什么,觉得不好玩就不读了。书读不完和钱赚不完是一个道理,贪心不行,够用就行。”
“确实不好玩,可老师说好好读书才能好好生活。”辛宁说。
“嗯……其实读不好也没什么,只是生活可能会更辛苦,辛苦也没什么,辛不辛苦都不是你能决定的。道理我们都懂,对吧?如果你想不辛苦,你得先让爸爸活过来,把妈妈找回来,让时间倒流,让自己变小,回到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你重新选一次,换个爸爸妈妈,他们最好有很多钱又很相爱,然后你九岁,他们都没离开。”孟原野说。
“……那你说,抽烟喝酒赌钱好玩吗?”辛宁问。
“我觉得不好玩,可有人觉得好玩。”
“我爸,但是他死了。孟原野,我害怕。”辛宁说。
“怕什么?有人欺负你?”孟原野问。
辛宁摇头,“没。”
孟原野又说:“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辛宁低头,没出声。
虽然孟原野陪辛宁的时间不算多,但该不该缺的什么都没缺过。在孟原野面前辛宁可以任性、发脾气、对她摆臭脸,阴阳怪气,撒娇甚至演戏,孟原野都会让着她。
家里没来过第二个人,辛宁更没见过廖星燃。现在突然蹦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哥哥”说要来她家,分走她本就不多的孟原野的关照,她才不同意。
男朋友是什么好东西吗?她只知道安嘉和是梅湘南的丈夫,但是一次又一次打梅湘南。她看《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在她模糊的记忆里,自己的妈妈就是被爸爸打没了的。
辛宁要闹,她一定要给廖星燃一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