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雨晴风初破冻》陈清澈123

10、真的小妖 晴风没坐过

　　晴风没坐过山车的勇气，不曾体会过飞流直下那瞬间的刺激，但如果谁问从天堂到地狱是何等滋味？估计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有深刻的体会了。

　　就在不久前的昨晚，他们还浓情蜜意地缠绵，说不完的情话犹在耳边；就在几小时前的早晨，他们还一家三口共进早餐，家长里短说不尽的温馨；就在刚才，他还搂着她小心地走下山坡，手牵手漫步在沙滩；然而现在，他坐在岩石上，背对着她，字正腔圆地告诉她：晴风，我们，到此为止吧！

　　晴风站在岩石上，下面的海水翻滚着使尽拍过来，仿佛想把他们淹没，海上的视野并不算辽阔，隔不了多远就被地平线遮挡住。一切都如此的平常，平常得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句话透过悠悠作响的海风传过来，她真希望风解人情，让它在耳边轻易拂过，就像海水拍打沙滩上的脚印，不留一丝痕迹。可惜良辰美景奈何天，人尚不存人情，风何须风情？

　　她居然幻想出坐过山车的感受，没有刺激，只留惊悚！天堂与地狱的偏差感太大，以至于她良久没反应过来，只有傻站着发愣的份。

　　而坐着的人说这句话前，一直在跟她讲一个故事，故事的桥段老套落俗，不外乎是富家子爱上灰姑娘罢了，可经了他的措词润色，再配上他最具魅力的浑厚低沉的声线，居然让向来清冷迟钝的晴风感动得有落泪的冲动。当他讲完两人不顾家人反对私奔，再遭遇重重挫折，然后天人相隔的结局时，晴风是真的落泪了，不是为自己而是真的感动，并发自内心地鄙视自己刚才居然脑海里浮出《星星点灯》的歌词。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我是随我母亲姓程的，我父亲是上门女婿，也就是你们乡下俗称的‘倒插门’，这里便是他出生的地方。曾经是个非常贫穷落后的小渔村，他是他们村里的首批大学生。那个年代能走出大山，落足城里非常的不易。他很努力很刻苦，在学校成绩也很优秀，学校的老师特意为他安排到Z城政府部门实习，我外公就是他当时的上司......”

　　嗯，晴风是不聪明，但他说的这么祥细，已经是非常易理解的了，就好比古时的贫穷书生高中状元，被公主看上，穷追猛打，皇上又非常欣赏，理所当然钦点为附马。

　　这个比喻好像并不是那么的合理，晴风更想不出这跟世子与灰姑娘私奔的戏码有何联系。

　　“我父亲其实很欣赏我母亲的爽朗活泼，只是当时他家里已有了未婚妻.....”

　　呃，陈世美其实是因为真心喜欢公主而抛弃发妻的，晴风打小喜欢看野史，可这段她还真没看过。

　　然后呢？会不会像《少年包青天》里的剧情片段类似：把前来寻夫的糟糠，私下暗地里处理掉？

　　事实上，她想多了。

　　“那个年代能在城里立足真的不容易”倨傲他居然一在强调这句话，像是这样就能为他的父亲解除趋炎附势的嫌疑。

　　“我父亲夹在道德、感情和前途三层中备受煎熬，最后，最后还是被道德绑架，辞了我外公好不容易为他打通关系而获得的工作，不顾我母亲的挽留，回了家。”

　　晴风松了口气，还好，那个优雅沉稳的百艺前董事长高风亮节，没有做出破坏其儒商形象的事出来。

　　“可是，当他抛下城里的一切，打算回来结婚时，他的未婚妻已跟别人成了亲。”

　　非常令人感动的爱情故事，为了爱的人的前途，宁愿委屈自己。

　　只是，这只是故事的序幕。

　　“我父亲因为宁姨的委屈求全，一直很内疚，我母亲同样也是；两个人再也没有初识时的心心相印。我是看着他们人面恩爱，人后冷淡长大的。”

　　嗯，这点倒跟剧情很相似，庞太师的女婿长年驻守边疆，回来也忍着不肯与庞飞燕亲蜜，因为发妻的这段往事，让他们再也不敢幸福。

　　“后来，我父亲开始下海做生意，当然他能如此快的发家，外人看来与我母亲良好的家世不无关系。我母亲其实很懂得容忍，她知道父亲这么多年一直在接济宁姨一家。甚至还帮他游说二舅舅出资一起到这建度假村，别人自然以为父亲这是饮水思源，回报家乡的表现，可个种的原因只有我母亲最清楚了。”

　　故事讲到这，程翔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得矗直的晴风。她镇静如湖水，不见一丝涟漪，更令他加深了眸中深如海底的复杂情绪，然后继续转回头去眺望大海。

　　“我和小妖初次见面是个夏天，我记得那天我刚拿到被医学院录取的通知书，兴高采烈地跑回家里，看到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孩子站在厅中央，祛祛地看着满头大汗的我，妈妈给我介绍说，那是爸爸的朋友宁姨的女儿。原来，宁姨的丈夫好几年前因出海遇到台风遭遇不测，她自己也不久前因病去世。小妖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我母亲主动跟我爸爸提议，把她接到家里来上学。”

　　程翔后面长篇大论地形容他与他父亲年轻时的情人的女儿怎么从初识到相恋到家人反对的回忆，晴风其实听得并不太清楚，她从头到尾只记住了那个女孩子叫小妖。小妖，多么迷魅的名字！晴风想起曾经无数个夜晚，他覆在自己身上，在自己耳边叫得深情的这两个字，忍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爸爸估计是为了弥补宁姨，明暗里都放纵我们发展这段感情，妈妈开始有些不乐意，可她到底是深爱爸爸的，看到爸爸露出的久违欣喜的笑脸，也就勉强地眼不见为干净。”

　　不得不说，程母确有大家风范，气度不是一般的高。

　　至然这样，该是个美好的王子爱上灰姑娘的童话故事，该以喜剧结局才对，为何...........

　　“我读大二那年，小妖不知为什么没有继续上学，来到我读书的城市打工。我们，，我们就背着家里人住在一起。当我告诉家里小妖怀着我的孩子，我们打算结婚时，爸爸突然就不同意了。原来，小妖放弃上学是因为查出心脏不太好，体检不过关。但她执意不顾身体，要和我在同一个城市生活，我父亲劝都劝不了。

　　“有心脏病自然生孩子也是件危险的事。”程翔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烟，因着风大，点了好几次没点着，干脆把烟盒和火机一起抛下海底，晴风看着消失在海中的危害健康的尼古丁，心里估算着它们污染大海的严重性。

　　“那时年轻不懂事，她哭着求我不要把孩子打掉，激起了我英雄救美的保护欲，那也是个夏天，我带着她避开家人的唠叨，躲到这里来。”

　　这么说，这是他们私奔的落脚地了。

　　“我虽不算个医生，可也在医学院上了两年的学，知道现在医学昌盛，心脏病人生孩子有活下来的可能性，我们想与天赌这场幸福。那段时间我们就住在这里，每天我都出海给她抓鱼虾，回去做饭给她吃。以为这样就是幸福！现在想来我真的是过份，为了个孩子，把她的命都赌上了。等到家里找来这时，已来不及了。”他的头低得快碰及石面，想用这种办法来掩盖他的沉痛：“我失去了他们，就在这个渔村，她最后是笑着跟我告别的，她说不要给她设墓，把她和孩子的骨灰一起洒到大海去，这样，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他们都有看得到的可能！”

　　泪终于沿着晴风的眼角流下脸颊，多么凄美的爱情故事，如果故事的主人公是另有他人的话，可惜。。。

　　“有钱家的人都讲究门当户对，连余飞的父亲都要为他物色家世相当的媳妇，而我妈妈从来都恨不得你和我快点结婚 ，难道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吗？不要说是你，那些年只要我肯带回来的是个女的，他们都会无条件地同意。因为失去小妖后，我无比内疚自责，便患上了压抑症，不同于一般人的情绪低落，我那时有自残的倾向，医学院不能再去了，只能找个借口办了退学手续，我爸妈把我送到法国，我妈妈辞了政府的工作陪我一起过去，他们花了大量的财力精力，找了许多途径帮我医治。”

　　“……”

　　“后来慢慢地痊愈了，能开始继续学业，参与某些社交活动了，便重遇了一起长大的发小余飞。我父母非常喜欢余飞，就是因为他那时肯经常带我出去认识一些朋友。因着从小认识，他们对他很放心，甚至鼓动我们放假时到瑞士旅游。那时余飞在华人学生圈里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大家经常调侃他：如果你问他今天跟他出去的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他的回答肯定是：你问的是上午的那个，还是下午的那个。可直到毕业，我都没跟女孩子讲过一句话，更别说交往了。因中间中断了学业，我比余飞迟了两年才毕业，回来后他已接下他父亲的担子成了恒升的一把手，我只在我父亲手下挂了个副总的闲职打发时间。”

　　有着这么不堪的一段往事，程家父母怕是以为儿子永远不会再开始一段感情了，谁想到，他回来不到半年，便传出与恒升一个小小的女职员走得亲密的好消息，程董事长哪里还顾得女孩子是何方人氏？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许你生下潇潇了吧？初到法国时，我几乎天天梦见孩子的哭声，梦到小妖用幽怨的眼神眼着我，可我伸手过去，她却化了雾，那么的不真实。”

　　晴风想起了久远的下午，余飞那间有点奢华的办公室窗前，他接过她递过的咖啡，似笑非笑地撩拨她：“你真可爱，我喜欢这种真实的感觉!”

　　只是她真实过了头，居然有了程家的骨肉，程母本以为这辈子都没可能抱上孙子的了，谁知回国后的程翔不断地给他们制造惊喜。

　　“我爸妈怕我破坏你们的协议，把你藏到济洲岛，因为他们知道那里靠海，我不敢过去……”

　　余飞曾跟她说过，和程翔约会哪都可以去，但千万别耍娇说要出海……

　　真是讽刺，曾经千辛万苦躲着家人破坏他做爸爸的计划，后来又想尽办法阻止家人让他做爸爸的计划……

　　晴风从海边回来首件事是把程潇从静姨家接回来。

　　程翔说得很明白了：以后，你可以随时去看望潇潇，也可以永远都不去。我努力过了，可是忘不掉，你，找个好人，重新生活吧！

　　静姨不知他们刚进行过绝别的对话，只以为她整理东西是为明天的离开！

　　“小翔是那么的像他爸爸！我以前真怕他忘不了过去，晴风，以后和他好好的过日子吧！”谁想得到，这些天看着不待见她的静姨，小妖的姨妈，会跟她说出跟程母同样的话来？

　　他们家还真是遗传的情长，妹妹为了成全程父另嫁他人，姐姐更干脆，为了他终生未嫁！还有那个叫做小妖的女孩子……

　　整个下午，晴风抱着程潇，陪他玩耍，陪你吃饭，陪他洗澡……

　　“把他放下来吧！不累吗？”晚上时，程翔实在看不过去，细声地劝她。

　　她恍若无闻，抱着孩子静静地坐着。

　　她的儿子，可能这辈子再也没有抱他的机会了！

　　程潇像是有所察觉，在飞机上时突然问她：妈妈，回到家你是不是又得上班，没空来看潇潇了？

　　晴风没有回答，只静看窗外的蓝天白云！

　　他们在机场便分道扬镳，程潇跟着程翔上了老张的车，晴风赶回恒升，继续节后的工作！

　　她看上去一切平常，甚至还给公司给同事分享假期照片，给暖雨带了礼物。

　　程母带着程潇走那天，她本来是不想去送行的，可是她怕程母发觉端倪，也熬不过想在看潇潇一眼的渴望。

　　程母拉着她的手，叮嘱她注意身体，她也让程母多保重！

　　本来还算和谐，只是最后小少爷拉着晴风万般不舍地叫妈妈，令大家都伤感！

　　“妈妈！你记得放假来看潇潇喔，还有姑姑家养的小白兔！”

　　潇潇进安检后还不忘回头让她保证！

　　“对不起，潇潇！”晴风滴着血在心里呢咛！

　　“我送你回去吧！”待程翱和林栋走后，一直没出声的程翔提议道！

　　她摇头：“不用了，我有人来接！”

　　“谁？”

　　晴风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很想责问他：关你什么事？

　　只是未等她开口，便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晴风！

　　她确定没听错，真的有人在叫她！

　　迎面而来的男人，程翔在S市医院见过，再次见到，脸色还是马上变了！晴风对天发誓她也是从那天便没见过这个人。可为什么在她刚找借口有人接时，他居然戏剧性地出现在面前？

　　“晴风，我等你很久了，走吧！”他的笑容一如初识，在晴风没弄明白状况是便自来熟地拉着她要离开！

　　“你真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又跟他搞到一起？”说话的是程翔。

　　那人不悦地跟程翔对话了几句，晴风并没听进去，她只是平静地告诉程翔：嗯，你倒是提醒了我，一直以来我都喜欢自欺欺人，以后不会了，如今我是看到伤疤都得痛！

　　然后在他沉痛的注视下转身！

　　这家咖啡店风格高雅，气氛温馨，很适合情人约会！

　　晴风自认是个俗人，无法消受高情调，对面坐的人自然也不是什么懂浪漫的主。在H市的日子里，每天盐油酱醋茶，他连肯德基都没带她出去吃过。可晴风今天却有了附风弄雅的兴致！

　　“刚才那人是……”

　　“跟你一样的身份，我前男友！”晴风非常坦白！

　　他尴尬一笑：听邱剑说你结婚了！可宋初却跟我说，明锐跟她解释了，只是那人的儿子比较粘你，他才不得已把你推到他家人面前做挡箭牌！现在他把儿子哄到国外，你们的关系自然就结束了！

　　“明太太对我真是费尽心事地关心！”晴风冷笑道！

　　“晴风，我们重新开始吧！”那么温柔的语气，惹不是还有记忆，晴风真会被他的表面感动到。

　　“我儿子前脚刚上飞机，我没有后脚就给他找后爸的爱好！”

　　“你还是如此的伶牙俐齿。”他看似无所谓地笑了笑：“叫了你几天妈，你还真当自己是程少奶奶？他阻不过是想做善人的恶趣味发作，帮你安慰安慰你生病的妈妈罢了。”

　　“少奶奶这样的称呼肯定不适合我，可我就算不姓程，也绝不会姓叶！”

　　“他当年对你始乱终弃，你都能原谅！为何就不能原谅我？起码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他有些无奈地责问。

　　当年的事别人不知，他还是了解过大概的，这也是当年他们争吵的起源！

　　“叶祝，你知道吗？当年我们为了孩子争吵时，他被我气得全身颤抖，却只能对我咆哮几声，君子动口不动手！他曾是跆拳道黑带，却从不用武力对付女人！”

　　“你……”

　　晴风对他恼羞成怒的表现视若无睹，一如既往地翘起唇角笑，她虽木纳，却懂得对什么人该怎么还击。

　　冤家易结不易解，她其实并不想得罪任何人，要是面对明锐这样的君子，她会装着非常释怀地慰解他，可对有些小人，就不必了！

　　“他不会真正的给你个家！不肯跟你结婚的！”

　　“我无所谓，一段充满暴力的婚姻，远比一场无果的恋情可怕！”

　　“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这么开放！”

　　“那段时间拜你所赐，领悟到不少！”

　　看着愤然而去的背影，晴风感觉很是解恨，原来龟缩太久，难得盛气凌人一次，是如此的让人畅快！

　　她承认，自己只是把这些天压抑的痛苦，和潇潇离开的伤心，找个出口发泄罢了！叶祝无疑做了替死鬼！

　　其实生气一点都不好玩，得罪了别人，折损了风度，双方受到伤害，只剩空虚！短暂的快意恩仇根本弥补不了有益细胞的伤亡。

　　程翔不安的眼神再次出现在脑海，经过种种，晴风敢确定这个男人的这种表情只是单纯的表情而已，没有情绪可言。

　　可她也并不是完全为了气叶祝，才说的那番话。

　　程翔曾是她的阳光，给过她希望，即使总是以失望结局，她还是傻到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蛊惑。

　　到如今，她居然还找不到恨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