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王》李大愚

3、重逢

　　长安城，九重楼上。
　　护城河边，九重楼是整个长安城第一酒楼。
　　楼是第一高，楼里独有的相思引亦是第一好喝。
　　九重楼一共九层，从前我最喜欢在那第九层喝酒赏月，旁的人都不给进，唯独让人带了夜云离来陪着我一起喝酒赏月，素来喜静的夜云离，被迫给我斟酒，如今想来，他那淡漠的神色底下应当也满是厌恶吧，只是我当时瞧着他便十分开心，哪里会去想他又开不开心，说到底，死在他那一剑之下，也不算全然无辜。
　　仰头饮下满满一杯相思引，久违的酒香萦绕在唇舌中，趴在窗桁上看夕阳，如今我再也上不去那第九层了，只是三层的楼外景色亦是很不错，橘色的暖阳隐入了天边，剩下一片残阳似血，染红了不见尽头的护城河，深吸一口夹杂着酒香的浊浊气息，忽然觉得，活着也是挺不错的。
　　正经算起来我只活了17年，死在17岁那年生辰，17年整，一天也没多活，生辰那日，我等了许久，才终于等来夜云离拎着我送他的剑出现在眼前，欢喜的笑才刚扬起，我朝他扑上去，刚好撞上了他举起的剑上，可直到那时，他也未曾正眼瞧过我，低垂着眉眼，没什么表情的看着鲜红的血沿着剑刃，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穿心之痛，可真是痛极了，痛到如今我回想起，都觉得这副本不属于我的身躯里，心口的位置都在隐隐作痛。
　　忙扬手再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相思引的主料是曼陀罗，沉醉浓香的酒意中带着些轮回的苦，萦绕在舌尖牵扯来回不去，揪心顿起，又无奈散尽，是以这相思引，又名求不得。
　　秦君安权倾九州，却独独，求不到那一人之心。
　　安何，奈何。
　　离九重楼不远的位置，河边有一个做工精细的码头，常有一些城中富贵之人游船自此而上，眼见一艘精致画舫缓缓靠近，渡口的工人已经自觉的迎上前，我远远瞧着那画舫前站着的两人，觉得十分眼熟。
　　一人蓝绸，一人黑锦。
　　皆是身姿修长，很是气质出众。
　　在这长安城内如此出色的公子，应当是我熟悉的人。
　　画舫已经到了码头，工人锁稳了船，蓝衣那人先行下了船，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竟然是古衡璟，这世上第一讨厌我的人，九皇子，亦是我的九弟。
　　从前活着的时候，古衡璟恨不得将他瞧不惯我的事公告天下，任何场合下见了我，都是要先狠狠的瞪我一眼，然后再不屑的扭过头去，以示对我存在的愤怒。
　　也是没想到，我重生回来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会是他。
　　只是..我探头去望他身后那个黑衣公子，赫然发觉，那不就是..夜云离吗。
　　我闭着眼都能画出他的脸，一分一毫都绝不会有偏差，可是...
　　夜云离从来只穿白衣的，如今，怎么换成黑衣了。
　　不过他穿黑衣也十分好看，更显得整个人淡薄无情，如这曼陀罗般，致命的迷人，令人挪不开眼。
　　不愧是我秦念喜欢的人，穿什么颜色都最好看。
　　两人并肩已经走到了九重楼的台阶之下。
　　三楼窗口上的我，心道一声不好。
　　方才为了看清黑衣公子的样子，不小心探出窗子太多，眼下，有点控制不住了....
　　咚的一声巨响，砸在了地面上，正好落在刚迈开步子踏上台阶的两人身侧。
　　古衡璟被吓了一跳，见落下来的是个人，而且是个小姑娘，这才皱着眉走上来，要将我扶起来。
　　“怎么回事...你没事吧，可要去医馆找大夫瞧瞧。”
　　“不...不用，”第一回见古衡璟如此好颜色，我甚是受宠若惊，龇牙咧嘴的揉着摔疼的屁股，好在我这身体是个年轻小姑娘，经摔，“皮糙肉厚不打紧......两位也是要进楼里用膳吗，刚好我有个雅间，不如一起...可好？”
　　我的目光越过古衡璟，望向了他身后的夜云离。
　　三年不见，他的神色越发清冷了一些，好似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使他动容，杀了我，也没能让他开心一些吗。
　　古衡璟瞧见了我的目光，神色立刻了然的鄙夷了起来，
　　“小姑娘家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是要爱惜一些比较好，我这位朋友最瞧不上你这样不自重的姑娘了，还是免了吧。”
　　敢情他是以为我为了与夜云离搭上话，不惜从楼上跳下来...想必这些年，已经有不少姑娘动过这类歪主意。
　　夜云离只在我落下时侧目望了一眼，便随即转回去继续他自己的路，此刻已经迈进了门内。
　　古衡璟放开了我，大步跟了上去。
　　趁着店小二不注意，我悄无声息的跟着他们溜上了八楼，钻进了他们隔壁的雅间里。
　　八楼总共有两间，一间问水，一间望山，同第九层一样，只有这长安城里最富贵的人才能用，他们一个是皇子，一个是朝廷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知为何不上第九层，不过这样也好，他们真上了九楼，我可就偷听不了了。
　　他们进了问水，窗外便是护城河的风景，余晖越发浅淡，渐渐变得墨蓝，又一寸寸被黑暗吞噬。
　　我靠着墙，仍由自己被黑暗一点点淹没，笑自己事到如今，还执念如此之深。
　　真不知为何，明明是他杀了我，可偏偏，对他提不起半分恨意。
　　“夜公子，如今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
　　“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古衡璟将杯子重重的砸在了桌面上，看来怒气不小。
　　“今日要不是我破门而入，可能见到你人？云离兄，你辞官闭门不出已经三年了，难不成是想效仿前朝百里晋他老人家做个不问世事的活死人么。”
　　夜云离...辞官了？
　　他不是一直想要以心胸之才建立伟业吗，所以才会下山入世，做了陈国的臣。
　　为何会辞官？
　　“并无此意。”
　　夜云离仍旧云淡风轻。
　　古衡璟叹了口气，
　　“我知你是因为我那不成器的皇姐...当年我在殿外拦你，可你偏偏不听，虽她是罪有应得，你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瓮然，心口忽然一阵刺痛。
　　“半月前秋猎，我特意绕道去看了她，我这皇姐，活着的时候娇纵任性，享尽了一切荣华富贵，死后却连个守墓的人都没有，她坟前的乱草已经半人高了。”
　　捂着隐痛不止的心口，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忍不住弯了唇角。
　　这世间爱恨从来说不清，就如我这九皇弟，世间最讨厌我的人，却会去特意看看我，而那些在我活着的时候在我面前卑躬屈膝想方设法哄我开心的人，想来连去替我坟前除除草也不曾过。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夜云离淡淡的答，
　　“并不是。”
　　这时的我已然听不太清楚了，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从心口蔓延到了五脏六腑，我再也支撑不住的倒在了地上，只能拼命咬着唇不想惊动了一墙之隔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天知道我秦念最怕的就是痛了，被夜云离穿心一刺的痛此生经受一次便足够，眼下这全身剧痛近乎灭顶，可真是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等等...难不成是那个小丫头...
　　....你忘记了！
　　....啥
　　....你竟然敢忘记！
　　....停停停，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报仇报仇，报报报，马上，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