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王》李大愚

2、舍身咒

　　直到棺材盖被人一把掀开之前，我都在想，这莫不是来挫骨扬灰的吧。
　　是谁的恨意这么延迟，拖了三年才来挖坟。
　　然而如水的月华倾泻而入，我瞧见了棺材外边露出的一个少女的脸。
　　算不上丑，小家碧玉，清秀得很，只是眼下沾了不少湿泥，发髻凌乱，像是个无家可归的落魄女子。
　　只是，与我有什么干系吗？
　　我短暂的思绪了片刻，着实没想出来这个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恨我的人那么多，要挫骨扬灰也轮不到她呀。
　　那小姑娘眼神里露出一丝恐惧，却拼命咬着唇，朝我探出手来。
　　我眼睁睁瞧着那双因为挖坟撬棺而血迹斑斑的手穿过我，落在我的尸骨之上，从腰间的玉带上拽下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珏。
　　干什么，不是挫骨扬灰？而是盗墓的？
　　若是盗墓，我额前那块纯金额坠岂不是更值钱？
　　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棺材破了。
　　我飘出了棺材，抬头望了眼天，三年未见，这里的月色倒是一如三年前的清凉疏朗，令这一片阴郁之地显得仙气十足。
　　也是，偌大的陈国，偌大的九州，偌大的天地，又怎么会因死了一个区区郡主而有什么变化呢。
　　我有些嘲讽的想笑，面前那个挖坟盗棺的小姑娘握着手里的玉珏跌坐在泥堆里，满脸不可思议，
　　“竟然真的有。”
　　我也瞧着她手里的玉珏，怎么，这难不成是块稀世珍宝？
　　我那皇帝表哥会舍得真将什么稀世珍宝给我陪葬？
　　小姑娘举着那玉珏，有月华透过那玉珏，落在了她的眼底，我看见她的神色有那么一瞬变得有些茫然不知，只是随即又变得恶狠狠来，
　　“秦君安，你害得我满门被灭，如今夺你魂魄也算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我。”
　　我的名字是秦念，娘亲给我取的，她自生下我就一直身体不好，没活到我五岁就撒手人寰，君安是我的字，从前是娘亲的字，娘亲死后，父亲就用做了我的字，秦是他的姓，名是母亲的名，秦君安，这三个字不像是我的名字，更像是我父亲与母亲的化身，念出来，我就总是想起他们。
　　只是...眼下我比较疑惑的是，这小姑娘与我素不相识，又哪里来的灭门之仇？
　　我活着的那一世除了灭了凤族那一国，倒也没干过第二件这么轰轰烈烈的事情，这姑娘看着不太像是凤族那些高傲的姑娘们的后代，若换个场景，定会是个清秀可爱的小丫头。
　　小姑娘拿匕首划破掌心，以血在她脱下来的雪白外袍上画出了一道符咒，随即将玉珏放置其上，盘腿而坐，闭上了眼。
　　我瞧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脑海里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好像是自从父亲死后的那几年里，九州之上那股修道之风开始逐渐沸沸扬扬了起来，什么修剑一派，降妖除魔一派，什么长生成仙又是一派，我记得，夜云离便是九巍山上的长生观弟子，后来入世做了陈国之臣，也成了长安第一君子，那些年为了讨好他，我也搜集了不少道术古籍名师，听闻了不少稀奇之事。
　　传闻这道术之中，有一秘术叫做舍身咒，以己之身，召唤已死之魂，若成功，那死去的魂魄将入主新身，从此代替死去的人活下去。
　　这小姑娘，莫不是要用这舍身咒吧。
　　我顿时一阵惊慌，只是还没来得及惊慌起来，自那玉珏之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道炙热白光朝我笼罩而来，下一秒，我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身处一片虚无之中。
　　面前有一道白光凝聚所在，白光之中，小姑娘站在那里，一双清透的眸子冷冷的盯着我。
　　若舍身咒成功了，此后这具身体便是我的，而她，就将消失了。
　　只是，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秦君安，你可还记得我。”
　　她能瞧见我了，想必，如今也成了魂灵之体。
　　我坐在地上，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当真是不记得。
　　那小姑娘似乎是很生气，
　　“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你...”
　　她气了一会，又忽然自己冷静了下来，
　　“罢了，如今计较这些也没有意义。”
　　我甚是同意的点了点头，我若是要事事计较，死去的这三年怕是早成了疯鬼了。
　　“如今我用舍身咒召唤你，是想让你替我报仇，若是大仇得报，我这身躯，日后便是你的了，若是报不了，我会时刻折磨着你，让你生不如死，死不瞑目，日日不得安宁。”
　　我深深皱起了眉，同她道，
　　“要不然，还是让我好好死着吧。”
　　好不容易得了安宁，我可不想再受这那样的痛苦。
　　小姑娘冷哼一声，
　　“你以为你如今还有得选吗。”
　　小姑娘手指朝我一点，一道白光飞入了我的眉心里，瞬间我脑海里一片光华飞影，回到了十岁那年。
　　那一年陈国老皇帝重病，太子殿下也就是我后来的皇帝表哥为替皇帝祈福，领着我一路奔赴泰山，途径沧澜江时，瞧见了悬崖峭壁上竟然有一处道观，我当时就想，这是哪个傻道士，将道观建在这种潮湿又阴冷的地方，却没曾想，远远的竟闻到了一缕幽幽奇香。
　　探路的侍卫回报，说是那道观后边长着一株琉璃果树，树上结着七枚果子，这异香就是那果子散发出来的。
　　我顿时来了兴致，领着八百护卫硬闯了那道观，后头果然长着一株桃树，不仅异香幽幽，果子通体还散着幽光，我摘下一颗，入口甘甜回味无穷，便令侍从将果子全部摘了，离开道观之前，那满观的道士个个怒发冲冠恨不能咬死我，可我那时得了奇宝心情好得很，并未动怒，除了入门时踹飞了两个守门的道士，其余人不都还好好的吗，哪来的灭门之仇。
　　我还记得那剩下的六颗果子分了一颗给太子表哥，其他的都着人好好冰封了起来，预备带回去给父亲尝尝，可回去之后父亲没了，那果子我也没再吃上过一口。
　　“七宝琉璃果树是我天沧观的镇观之宝，十年结果，每次结果只有七颗，是用来制丹药的上品材料，天沧观的观主，亦是我的师尊，因身受重伤，就等着这琉璃果成熟来熬丹救命了，却没想到你不仅闯门而入还将七枚果子全部带走，师尊最终没能等到第二个十年，就死了。”
　　这....我抹了抹额角不存在的汗，怪我怪我，那时年幼不懂事，不过你们也没告诉我你们有人等着这果子救命呀，若是告诉我了，我或许会给你们留一颗两颗的...应该会吧，我也不是很确定，十岁之前，父亲还在，夜云离也还没出现，爱我的人还在，想我死的人还没出现，我在九州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嚣张得不行，我也不知道当时的我就算得知了真情，是会不屑一顾，还是真会留下琉璃果。
　　只是如今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果子也摘了，人也死了。
　　问题是...不是就死了师尊一个么，这也算灭了满门？
　　小姑娘愈加愤怒的看着我，
　　“就在月前，七宝琉璃果树结果了，可我们还未来得及收果子，一个黑衣人闯入了道观，不仅摘走了所有的果子，还将宝树一剑斩断....师叔伯们上前阻拦，却无一幸免全部被他杀了，除了我，如今天沧观已经被灭门了。若不是你当年害死了师尊，那黑衣人又怎么能入观如入无人之境，又怎么能如此轻易灭我满门，秦君安，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这.....我其实想说，当年我入你天沧观，着实也是如入无人之境...
　　没敢说出口，如今我到了这姑娘体内，她若要捏死我着实不费吹飞之力。
　　“好吧...如你所言，天沧观被灭门之事，倒也真可以怪在我身上，如今你召唤我，是想我做什么呢。”
　　白光之中小姑娘的身影越发开始淡薄，声音也逐渐飘忽起来，
　　“我要你的十万秦家军替我报这灭门之仇。”
　　“仇人是谁？”
　　“南靖将军，九玄。”
　　且不说，当年的十万精兵如今还剩下几个，只是这九玄，又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