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苍》弋然

29、【二版】六 观音的毒药（2）

　　高仙芝急道：“公子的病恐有别的原因，请大人详察！”

　　夫蒙灵察哪里还管罗敷冤不冤枉，儿子已经出气多、入气少了，罗敷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给自己儿子的。

　　“大人，”罗敷道：“下官略懂歧黄之术，可否让在下探一探公子的脉象？”

　　夫蒙灵察本不想搭理罗敷，这时身后走出一人，是他的头号幕僚贾策，“老爷，不如让他试试看。”夫蒙灵察想了想，死马当活马医，他勉强点点头。

　　罗敷自然不懂得医道，她只不过被一群家丁粗手粗脚的按在地上很不爽，于是装腔作势的走过去，伸出一根指头搭在小公子的脉上。旁边的一群郎中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单指诊脉的人天下罕见，除非医术奇高的人，否则断不敢如此托大。

　　罗敷自然不是托大，她心里早已有一番计较。痨病虽不易治愈，但只要调理得当，并不凶险，因此富贵人家有这个病的人通常都能拖上几十年，少见死亡。她一面装作诊脉的样子，眼睛余光已在在场众人脸上扫了一遍，只见众人有人担忧、有人冷漠，更有人幸灾乐祸。罗敷出身豪门，深知妻妾间争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么多郎中站在这里却无一人能对症下药，除非其中某个人使了个高明的手段，让其它郎中都没瞧出来。

　　“公子中毒了。”罗敷道。一语惊四座。

　　“啊？”众人惊讶的叫道。夫蒙灵察脸色一黑，家中妻妾勾心斗角，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可能。

　　罗敷迅速朝几位郎中扫了一眼，见其中一位姓张的郎中身子抖了一下，悄悄朝一个人看了过去。罗敷顺着看过去，那是个很媚的女人，典型高鼻阔目的西域人，此人名叫千手观音，是夫蒙灵察新得宠的第十三房妾室。这千手观音之所以深得夫蒙灵察宠爱不仅因为她身材窈窕，更因她一双手生得白玉无暇而得名，不过，罗敷却认为她之所以得名的原因恐怕跟她的出身有关，她多余的那九百九十八只手以前多半用来掏别人的口袋。

　　“中的什么毒？可有解药？”夫蒙灵察焦急的问。

　　罗敷长身站起，“请问大人，公子今天吃过什么？”

　　“早上胃口不佳，只进了一碗参汤。”

　　罗敷心中暗恨，我怎么这么倒霉？这千手妖精竟然连我也顺便害上了。“那么，公子早上没吃什么？”

　　夫蒙灵察一时不解其意，倒是傍边的奶妈机灵，“公子今天早上没喝燕窝粥，也没吃药，但昨晚有吃饭吃药，吃过药还挺精神。”

　　“药？什么药？”

　　“张郎中开的药。”

　　“可还剩有药渣？”

　　“有。”

　　“立刻拿来。”

　　罗敷对身边的段秀实使了个眼色，悄悄说：“兄弟，帮小弟一把，生死一线了。你速速去盘诘张郎中身边的药童，问他家老爷配了哪几味药。”

　　罗敷开始验药渣。她固然不懂如何治病救人，却对如何下毒害人颇有心得，此时倒对上了她的强项。但验来验去，并没有什么毒性反应。张郎中开始还有点紧张，见罗敷半天看不出什么，他反倒悠哉起来。罗敷胡乱耗了一会儿时间，段秀实终于回来了，递给罗敷一张小纸条。

　　“请问张郎中，您配的药里面可有一味罂粟壳？”

　　张郎中抖了一下，望着罗敷渐渐笑起来的脸，索性心一横：“不错。罂粟壳有敛肺止咳之功效，正可用于……”

　　闹了半天，这小公子却是因为毒瘾犯了。

　　张郎中话未说完，另一个郎中已连连摇头，“不妥不妥，罂粟壳虽可用于肺虚咳嗽，纯虚无邪者，但毒效往往大于药效，不宜过量及持续服用。公子年少，且卧病多年，怎可下此等猛药？”说着，急于立功，抽出张纸，已下了药方，这样一来倒省了罗敷的事。

　　这一剂药喂下去，人果然开始缓过来，把夫蒙灵察乐的。“罗福，你这个朝散郎，当真称得好‘郎中’！本官该如何谢你？你只管开口。”

　　“下官能在大人手下为官，已是光宗耀祖、三生有幸！”罗敷连连谦虚，一双眼睛却亮了，心中大乐，今儿总算巴结上这位大人了。

　　夫蒙灵察看了一眼罗敷，她嘴里说着谦虚，眼睛里面却尽是势利，夫蒙灵察笑了，“我在城西有片房产，赏了你吧。”

　　“谢大人！”罗敷已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夫蒙灵察心道，果真是个贪婪小人，让人取过房契给了罗敷。

　　罗敷接过房契，有意朝千手观音笑了笑，往外走出去。千手观音见状，连忙跟上，“大人好本事，不仅算盘拨得响，对医道也如此精通。”

　　“你可知我现在拨的什么算盘？”

　　“什么算盘？”

　　“你这个算盘。一处房产并不能使我满足。”

　　千手观音咯咯的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美丽的脸，伸手在罗敷身上掐了一把，“大人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为什么？”罗敷忽然问。

　　“什么为什么？”

　　“明知故问。否则你干嘛跟着我？”

　　“大人的话我不明白。”

　　罗敷冷了脸，“张郎中可不止下了一味猛药，这种双管齐下的处方，”罗敷恨不得立刻揭穿，但她想到了千手观音那另外的九百九十八只闲着的手，“其用意我并不想说出去。”

　　“唉！不过是因为被那小孩撞上了我与人好事，怕他说出去。”千手观音笑容更媚了，“大人既然如此通情理，奴家也不必多说，自有报答的一天。”言下对罗敷颇有意思。

　　罗敷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心里骂道，我若再跟你纠缠下去，可真成了短袖之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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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节度使府，高仙芝正等在外面，似乎欲言又止，“我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罗敷一时想不透高仙芝要说什么，但两人能多一些相处机会总归是好事，罗敷立刻高兴的答应了，一路骑着毛驴顾盼神采，望着高仙芝的背影简直有点想入非非了，她不禁在驴背上呵呵对自己笑出来。

　　“罗敷，作人还是秉正些好？”高仙芝语重心长。

　　“嗯？”罗敷心里咯噔一声，眼中的神采瞬间消失了，“我怎么不秉正啦？”她心里有点气。

　　“不论为人或是为官，都不该趋炎附势、利欲熏心。身不正，如何能匡正天下事？”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吗？要不然谁愿意扮成个小人去巴结那个老色鬼？她眼圈一红，颤声说：“我是个女儿身，原本用不着修这些君子之道。”

　　“我明白你受颜大人的托付来辅佐于我，今天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与节度使大人关系更亲密。但，我认为即使是女子，也该有女子的操守，无论为了什么事，都不可失去傲骨，向他人屈膝摇尾。你若行得正，当初不去送礼巴结，也不会出今天的事。”

　　罗敷听了这话，心里好受些，原来我这片苦心，你也是明白的。只是，什么是傲骨？屈膝的人就没有了傲骨吗？

　　“我何尝不想秉正作人，那样人生一定会简单许多，可这世道却驱使着我与人尔虞我诈，”她抬起头望着紫色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奈，“明明是个太平盛世啊！我却一身是乱。”

　　“你若总抱着这种灰暗的想法，如何能建一个太平盛世？”高仙芝不由的叹了口气，望着罗敷落寞的脸忍不住一阵心怜，“我并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只是我这人最看不得自己的下属为我受委屈。若隋朝不倒，你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公主，贵不可言，只有别人向你下跪的份。但即便隋朝不在，人也不该自我否定，公主就该有公主的尊贵，就象……”他忽然住了口，“就象皇上的诸位公主们那样。”

　　罗敷一直细心听着高仙芝的话，一个字也没有漏掉，越听越感动，岂料到了最后，高仙芝那点不自然的停顿让罗敷突然心中一惊，她立刻敏感的朝高仙芝瞅了一眼，见他说到最后时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让那张平素严肃如石刻般的脸瞬间蒙上了一层光彩，她向高仙芝的手望去，那只手正下意识的握着腰间的一片玉佩——一个精美的白玉麒麟。罗敷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什么美梦都塌陷了，几乎从驴背上一头栽下去。

　　她觉得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表情，蓦地扭转驴子，重重抽了几鞭。驴子吃痛，昂的叫了一声，四蹄急踏，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