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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老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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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目睹大变活人的冲击力实在太大,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杏儿眼皮都肿了,神情恍惚:“我早知道,我早该知道,什么人起夜的时候会穿得那么整齐……”
这种世界观人生观都被颠覆了的模样,简直和宗门里那些刚得知修仙还要学习的孩子一模一样。她拧去手巾里多余的水分,从鬓角开始一点点帮小姑娘擦脸:
“你做梦了,昨天晚上没叫我。”又看看孩子颓废的样子,“你要实在打不起精神来,要不我帮你找后厨请个假?”
这孩子实在是倒霉,要是有玉府在,灵台去垢,纵使不踏入道门,也不至于被鬼吓成这样。离兑想着,擦脸的手劲又放轻了些。
穷果然是生产的第一动力,听到“请假”二字,杏儿一个激灵,连连摇头:“我,我觉得我还可以。”抬手抓过手巾在脸上抹了两把,披上青底白花的小袄跑了。
后厨得负责给这一院子伺候王老爷家的佣工做饭,向来是起得最早的,杏儿帮工主要是打水择菜洗菜,起得还要更早些。
小半个时辰后,离兑并一群洗衣娘梳洗后去后厨一人舀了一碗看不出原材料清汤寡水的糊糊,蹲在门口喝了,其中离兑因为做活太少舀糊糊的大娘只肯给她一半。吃完饭后天刚好蒙蒙亮,根据这几天的经验,等领了衣服走到河边就大亮了——这倒不是这些洗衣娘爱惜眼睛。熬坏了眼睛事小,洗坏了老爷的衣服事大!
刚开始做活的时候是一天中最轻松的,这时休息了一个晚上恢复的气力正盛,肚子里的糊糊汤正暖洋洋的散发热气,红彤彤的太阳刚升起来,洗衣娘们都知道,随着太阳的升起,水会越来越暖和,一切都充满了希望,身上的破袄也没那么寒碜了。
几个相熟的大姑娘小媳妇洗着洗着就凑到一起,边干活边说起闲话。离兑偶尔应和几句,仿佛不经意间就落单了。
清晨的河水依旧有些凉,离兑有一下没一下的搓着衣服。在被师姐带入上清宗前,她也是很过过一段苦日子的。事实上,从小村子到宗门,也是大部分弟子的人生轨迹。可惜的是,她们村子太穷了,穷到离兑既无衣服可换,也无衣服可洗。后来遇到山崩村子覆灭,离兑被第一任师父引入道途,就更没有洗衣服的机会了。
一同来的大娘洗到了第八件,离兑第一件才堪堪洗完。她两只手抖抖将衣服抻平了,举起来对着光看有没有污渍——洗不干净是会被王老爷扣工钱的。翻个面一看,脸上不由得一抽抽:粗略一扫,衣服背面少说也粘了二三十根头发。
她恍惚记得,这件褂子的主人是王老爷手下一号狗腿子,虽然不及王老爷年长,锃光瓦亮的头顶却远非王老爷可以媲美,因此备受老爷青眼。
这样的人……真的有这么多头发可掉吗?
她低下头,只见河水清澈如水精,可以看到水底藻荇缠绕,摇曳晃动如酒楼门口招客的小二,嚷嚷着让“客人来呀来呀”;颜色青得发乌,不像藻菜,倒像缠绕在一起的头发丝儿。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啊,这其中分明有鬼。
这可能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鬼了。
离兑目不斜视,无视水中诡异如瞎子,忽略头发出现的不自然如智障。一面恍若无事准备把衣服下水涮涮,一只手已经暗自预备好把水里的东西拽上来问个明白。
“小娘子且慢!”
随着感觉到手腕被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离兑手条件反射一抖,洗了半天的衣裳簌然落地。
“水里……事急从权,小娘子勿怪。”
她转过头,河边清晨弥漫的雾气中,走出一个看外貌还不足廿十的年轻人。
来人虽然身量未足,但看周身环绕的清炁,是由明师指引入道,年纪必然远不止双十了。然而一双眼睛湛湛有光,行动举止间意气飞扬,可见必然不是哪个山上下来的老不死。
要是普通的村女,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来着?
也是有心试探,离兑微微蹙眉,做出不悦的样子:“我洗了好久的。”
早在下山前长庚就听长辈说过,十万大山中无奇不有。像是有的山缝间的小村子,居民从生到死都不知寻仙问道为何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竟也有人豁然开悟,一步登天。这个村子差不多也是这样。少女没有问他为什么,做了什么,倒让他松了一口气。
但是长辈没有告诉他,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补偿啊!
在离兑看来,年轻人直不楞登杵在原地,脸色变来变去,简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有问题,叫她真担心万一这孩子一会儿直接给她来个除尘去垢咒她该怎么反应。好在年轻人到底没那么憨,憋了好久,脸涨得通红,嗫嚅道:“我,我帮你洗。”
年轻人,到底缺乏历练。
一个上午过去,钱二娘子又来验收了。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不错呀,云云,吃了晌午饭继续。”
这几天离兑的表现太过惨烈,哪怕今天她洗的衣服依旧没有人家一半多,在钱二娘子眼中,简直就是家里癞皮狗学会了猫叫的历史性突破!顶着钱二娘子包含欣慰的目光,离兑是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钱姨,是有人帮我。”
长庚倒是真帮她洗了,可惜手艺和她半斤八两,前几件还行,五件后浣洗的速度断崖下跌。而且,有人在一边看着,离兑不敢用除尘去垢咒,洗得比前一天还少!
几个走得晚的妇人见她们这边说话,纷纷笑着补充道:
“是个年轻后生!”
“长得蛮端正的。”
“前几天刚来镇子上!”
离兑知道她们没有恶意,她有应对这样场面的经验,就只是站在一旁笑,装没听见向钱二娘子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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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对于离兑来说整体还算不错,晚饭她终于有了一整碗糊糊。不幸的是对于杏儿就不是这样了,离兑刚回到土屋,小姑娘几乎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云云云云姐姐,我今天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叫云泽,不叫云云。”离兑拍拍小姑娘的后背“发生什么了?慢慢说。”
也不知道小姑娘到底是命中犯水还是就是倒霉,前一天晚上刚见了鬼,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昏昏沉沉,要不是被地上洒的水滑了一跤,差点被房檐上掉下来的冰溜子砸了头。
她也到底是年轻,抽抽噎噎叙述完这一天的倒霉遭遇后,一转眼又高兴起来:“云泽姐姐,今天二少爷回来了,真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了,二少爷还是又年轻,又好看。”
“二少爷不是都走了十来年了吗?”
“所以才是想不到呀。二少爷走的那年和我差不多大,现在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姐姐你不要打岔!二少爷还请了个小道长来呢。”
离兑在这个村子待了十来天了,早就了解到村里和她老家一样,并没有寻仙问道这个说法,说的道长就是身有玉府却无缘入道的凡人,能够见鬼做法,十灵九不灵的。
小姑娘还在叨叨叨“这一阵子也太奇怪了,我就觉得宅子里不对劲,要是这个小道长能解决就好了。”
“道长能不能解决我不知道,你要是再不休息,你就要先被解决了。”
杏儿闭嘴,抬眼看看果然天色已晚。
“云姐姐,我不说了,这就睡。”说着咯咯笑着钻进旧褥子里。
离兑叹了口气,把破袄披上了。
想弄清楚这个宅子里出了什么问题,少不了去问问昨天撞见的女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