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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皮 逐影以剑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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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魏长风虽在逃命,可天朗气清,有兔子吃,又有美人在侧。天边云朵汇成了薄薄的一层,阳光自云层后透露出来,既不太晒,也不会黯淡。耳边蝉鸣如织,清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魏长风竟在这逃亡之中,无端生出了一点岁月静好之感。
他偏过头去看身边的小影卫——逐影神色安静,略略垂着眼睛,片兔肉的时候也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似的,十分认真。他越看越是觉得影卫可爱,明明是个锋利得要命的人,安静下来的时候却又像是只呆兔子。
午后的阳光又暖又软,魏长风沐在光里,看着影卫的鼻梁在他的脸上投下一个小小的细直的影子。奇异的,他忽然觉得安心了。
这几日的时间里,他忽然就重生在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时代,带着满身的伤,说不定身后还有追兵。而接下来,他还要面对更多的人和事。可他除了逐影以外,甚至连一个人都不认识。
他其实慌张得要命。
他不知道这里的“魏长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前有什么朋友,又是否有什么仇人。他也不知道,身后追着的、想要灭他满门的究竟是谁。他甚至不知道,当今的世道如何,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天衣无缝地接替魏长风,活下去。
他就像个懵懵懂懂地初生婴儿,毫无准备地被扔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一无所知,每时每刻都在接受新的东西,而他拥有的,似乎在这里并无用武之地。
可是这里千难万难,却有一点好。
这里,他的身边,有一只傻乎乎的呆兔子。
他又看向逐影。不知何时,逐影已经停下了片兔肉的动作。他紧紧攥着手中剑,侧着脸,耳朵微微一动,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下一刻,逐影长身而起。
就在这一瞬之间,逐影身上的稚拙之意忽地消散了。他又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刃,长腿在地上一扫,便扫起了一捧沙土,铺盖在火堆之上。
火堆霎时灭了。
魏长风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人跟过来了。
逐影已经一手提着长剑,另一手将他拦腰揽住。他紧紧抿着唇,原本就薄的嘴唇被他深深抿成一条细线。逐影低声道:“有人来了。”
他拉着魏长风向旁侧一跃。几个纵跳之后,两人便躲进了树丛后面。
片刻之后,魏长风就看到了那群一直追在他们身后的刺客。
这应该只是刺客中的一个小队。七人一队,个个黑衣劲装,以黑巾蒙面。他们手里的武器十分奇怪,是柄双面短剑,剑柄在中间,两头皆有一尺来长的剑刃,握在手中,无论是前攻还是后袭,都不需要挥动剑柄,只要手腕略略一翻,便能灵活而动。
这七人人人都略微弓着身子,像是随时随刻都蓄势待发。足尖落地又轻又快,在泥土地上走过,没带起一丝尘土。魏长风一看便知道,这一队人一定是极其擅杀的,不如说,他们本就是为了杀人而生。
魏长风低声问逐影:“这就是要杀我们的刺客?”
逐影道:“是。这一群刺客七人为一个小队,小队中人配合即为默契。最难得的是,小队之间的配合,与同队之中并无二致。人人悍不畏死,能用自己的命作台阶给队友铺路,只要能让对手露出一丝破绽,立刻便有后人接上。只怕是有人为了今日专门培养了多年,极难对付。”
“你能打过他们么?”
逐影沉吟片刻,道:“若是只有七人,我能胜。不过,依照这几日的情况来看,他们应当是两队人共同行动,这里有一队,附近必定还有一队人。若是有两个小队……”他想了想,像是在评判自己的能力:“我能与之周旋一刻时间。”
言下之意,便是若有两个小队在此,他便断断打不过了。
逐影言毕,将手中长剑握得更紧,道:“殿下……原本属下应当护送殿下回城,可是现在看来……属下没用,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魏长风心中陡然一惊,抬眼看向逐影。
逐影继续道:“殿下深谋远虑,曾经考虑过……可能会遇到现在的情况……”
嗯?这个大殿下早就考虑过会被人追着杀?
魏长风心里默默哀叹:看来,这个大殿下的仇人一定比朋友多。
“而今殿下虽然记忆有损,可是幸好,属下是了解您的计划的。”逐影藏在树丛里,折着身子没法下跪,便只能颔首行礼道:“请听属下一言……”
可惜,他没来得及“一言”,情势已然陡转!
远处,忽然响起来一阵犬吠声!
逐影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变了。他也不藏了,揽着魏长风长身而起。魏长风一惊之下还来不及反应,刀光剑影已然自他身后席卷而来!
刀剑寒光闪闪,剑气仿若凝成实质,竟逼得魏长风连呼吸都不能畅快。魏长风只觉一阵眼花,人已被逐影挡在身后。逐影手中一柄长剑如游鱼入水,只听“当”“当”数响,已然格开了第一波攻势。
七名刺客暂时后退,错落站成两排。远处的犬吠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极有节奏地“沙沙”踩着落叶的声响。听起来,竟有百人之多。逐影脸色更黯,一语不发,忽然仗剑欺身而上,竟是要主动发起攻势!
魏长风站在原地,而逐影一人一剑挡在他的身前。剑出如虹,片刻间又将七名刺客逼退两丈。逐影却不恋战,反身便走。
他一转头,便全然不顾身后,整个后背空门大开,竟没留下一丝气力防备。
魏长风失声道:“小心身后!”
他喊得太晚。逐影方才甫一转身,那七名刺客便忽然将手中双面短剑拆开,双手持双剑,继而,不知按动了剑柄上面的什么机括,只听“喀喀”数响,那剑身竟向前弹出,陡然间已然暴涨出一尺有余!
原本追不上逐影的剑,现下“扑”一声便刺入了逐影身体。
逐影却像是不知道疼似的,足下脚步丝毫不停,两个起落便跃回魏长风面前,长臂一展,揽着魏长风飞掠而去。
而身后的七名刺客,只顾着改装长剑,陡然间失了先机。林中又树丛茂密,视野多有遮挡,不过片刻,就连逐影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魏长风实在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逐影的手揽着他,身边景物如飞,自他身侧向后飞掠。可是,血腥味却始终在他鼻尖萦绕。
是逐影的血。
而魏长风,什么也做不了。
两人不知向前跑了多久,天都擦黑了,逐影才慢慢停步。他揽在魏长风腰间的手一直十分稳定,直到将魏长风稳稳放下地来,人才猛一踉跄,单膝跪了下去。
魏长风惊极,扑上前去:“逐影!”
逐影勉强抬头,面上一片青白,看来简直不似活人。他沙哑道:“没什么事……”可是一面说着,人已经连跪都跪不住,整个歪倒了下去。
魏长风连忙扶住他,半扶半抱将他挪到树边。逐影背靠着树干勉强坐直,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进怀里,自怀中掏出一个红绸堵着瓶口的白色瓷瓶。
可是他就连握持一个瓶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掏出来,手上便是一软,那瓶子脱手跌在了地上。
“殿下……”他喘息之间十分滞涩,像是连呼吸都要耗尽他的力气一般:“帮我……取一颗药。”
魏长风的手也在抖。他一边去拿瓶子,一边抖着声音求他:“逐影,你撑住……撑住。千万不要有事……”
他手抖得太厉害,捡了两次都没能将瓶子捡起来,忽然心下发狠,狠狠将手撞在树干上,霎时便见了血。
“殿下!”逐影又惊又痛,一开口,却先爆发出一阵忍不住的闷咳:“咳咳……咳。”
魏长风手上见血,却是终于找回了两只手的控制权,自白瓷瓶里倒出一粒药,送到逐影嘴边。逐影一低头衔住了,喉头艰难一滚,将药咽了下去。
“属下,需要调息片刻……”逐影在喘息之间断断续续道:“殿下千万莫要离开……”
魏长风忙一叠声答应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却不想,逐影继续道:“若是走得远了,遇到危险,属下怕自己……来不及赶过去……”
魏长风一怔——差点忘了,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冲锋陷阵的赏金猎人了,现在的他,就是活脱脱的一个人形废物、没用的累赘。
逐影可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得到魏长风的应允,像是终于放下了心,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魏长风见他伤得严重,在一旁急得团团乱转。可是他实在不懂什么“真气”“内息”“奇经八脉”,帮不上忙,只能在一边干着急。想要给逐影包扎伤口,偏偏又不懂得逐影调息时自己能不能碰他,只能蹲在一边死死盯着逐影的脸。
不知是不是太痛,逐影虽闭着眼,纤长黝黑的睫毛却一直在颤。一盏茶的时候过去,魏长风才终于等到逐影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样?!”魏长风连忙问道。
逐影脸上痛苦之色已褪,两颊上再次烧起上次服药时候的那种红晕。他竟像是完全恢复了,淡然道:“没事了。”
魏长风松了口气,继而,心中一阵惊异。
这个时代的兴|奋|剂竟是这么厉害的么?
看这疗效,就算是有人告诉他这药能起死回生,他怕是也会相信。
中|医竟然比二十一世纪的科学疗法还要立竿见影?
魏长风觉得自己的三观碎了一地。
逐影以剑支地,重新站起身来。他深深、深深地看了魏长风一眼,像是想要用这一眼的功夫,将魏长风刻到自己心里去。然后,他上前两步,跪倒在地。
逐影自怀中掏出了两张皮。
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