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面面吃火锅

11、失命

　　她行医多年，别人的生离死别也看惯了，对此心头虽有些不忍，但最终还是以一句“节哀”，判定了两个人的死亡。
　　哀莫大于心死，生者被独留在世，日日尝遍蚀骨的思念，这其中所受到的痛，约莫和死了并无差别。
　　如今场景重现，她也说不清，是否后悔了，后悔没有用鸢尾之力，成全一对有情人。
　　“娘亲，这不是你的错。”莫兮白拉了拉娘亲的手，看着她深思的神情，不免有些担忧，“那位江小姐，在送到的时候，已经……”

　　“已经死了是么？”
　　一道阴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是，你的娘亲，明明可以救活她。”
　　容清源握紧了拳头。
　　“怎么可能呢？”这完全超出了一个孩子的认知范围，他不由得反问。
　　那个男声带着愤怒，“是啊，让人死而复生，怎么可能呢？可是，若不是后来我听闻有一位姓刘的前辈，年前已是病入膏肓，年后却是生龙活虎，也只能感叹上苍无情，拆散我与婉儿。”
　　“确实，这不能说明什么，但是经过我的暗访和调查……”他嘲讽道，“那位刘前辈，明明是已经死了，是容清源赶到，屏退了所有人，施以援救，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天晚上，不少人都看见了许多从房内散出的幽蓝星光，只不过，刘前辈不让他们外传罢了。”
　　男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冷冷地道，“那位刘前辈，正是容清源的故知。”

　　意难平！
　　他的婉儿，他挚爱的妻子，明明有再醒过来的机会，可是那个狠心的医术圣手，却不肯、不肯……
　　他带着婉儿，苦寻辗转，饱尝奔波流离之难，这段时间，是他与婉儿最后的相处，也是无数次陷入绝望和失望的泥沼的噩梦。
　　每每想来，都是锥心刺骨之痛。

　　“不过，就快了……”
　　随着一声轻微得听不太清的话音落下，他们眼前的场景又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莫兮白还没有完全消化男子的话中之意，便看到了自己的娘亲。
　　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注）
　　她与一男子泛舟游湖，在山水之间，互诉衷肠，海誓山盟。

　　那也许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吧。娘亲眼中的爱意太过明显，让他这个年幼的孩子都看得出来。
　　后面的事情大约可以猜到。相爱相守，结为夫妻，建立容桑。
　　可是这样的幸福温馨在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刻终止。
　　江南江氏在给逝去的女儿去寺庙上香回来途中，遭遇山匪。
　　财命两失。
　　他的父亲匆匆离去，自此毫无音讯，连娘亲临盆之时都未出现。

　　可是看到这里的时候，容清源却是绷着脸，心脏跳动得厉害，一个令她无比害怕的猜想涌入脑海，让她的太阳穴开始疯狂地突跳着。
　　不，不可能。她闭上眼，任由面前场景如何转变，她都不想再看下去了。
　　可是景象依旧不停地推进。

　　莫岑桑赶到江南，找到了那老夫妻二人的尸身，将其葬在了他们疼爱的女儿的坟墓旁边，跪在那里三天三夜。大雨滂沱下，无人看清他眼下的泪痕。
　　不久之后，他便独自一人，持刀杀上了翠林山。
　　他灭了整窝山匪。
　　但他那时杀红了眼，看到山匪头子房间里坐着一位女子，向他噙着冰冷的笑意，想都没想便提刀割了她的喉。
　　未曾想，她是刚被山匪掳去的可怜人。那冰冷的笑，只为求死。
　　后来的几年里，他遭到了无数的杀手追击。
　　他知道，当他后来找到那家人，听闻之前他们还是富甲一方的员外之家，后面不知怎的变得家徒四壁，他便知道了。
　　为了给女儿复仇，花重金雇凶追杀他，直到家里入不敷出，落得个家破人亡，郁郁而终。

　　他毁了别人一家。
　　正如容清源毁了他。

　　当他终于解决完所有追杀的人，他才恍惚中知道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他不愿再向容清源做戏了，他要彻底结束这一切。

　　容清源不愿看，不愿听，不愿接受。
　　她捂着耳朵，蹲了下来，可是已经显而易见的事实让她不得不醒悟。
　　她的爱人，她所挚爱的、一直寻找无果、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思念的丈夫，为了给他另外一个深爱的妻子报仇，伪装了自己的样貌和声音，提前了解了她的喜好，设好了一个庞大的骗局，将她拖入名为爱情的圈套。
　　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
　　支撑她的信念在一瞬之间轰然倒塌。

　　“咔嚓咔嚓。”整个幻境从中间一块块地崩裂，露出了唯冉谷的真实景象。
　　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位身穿白色孝服的男子。

　　“清源，时隔多年了。”他嘶哑的声音不似从前，也不怪容清源之前没听出来，“你还好么？”他状似关心地问候，语气却是凉薄得惊心。
　　容清源蹲在地上，整个人痉挛了起来，直到莫兮白担心地抱住了她，才缓缓抬起已是面无表情的脸。
　　她轻轻挥开莫兮白，看向站在眼前的莫岑桑。
　　不是幻境，反而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是怎么骗过我的？”她冷冽的声调像是天山之顶的寒冰。
　　莫岑桑的眼神闪了闪，“你虽是医术圣手，但对于巫蛊之术怕是不太了解。”他的思绪有些飘远，“在她去世后，我拜在了巫圣戴行归门下。借巫蛊之术改头换面，变化嗓音，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看出。即使是你——这不也是没看出来么？”
　　他扯了下嘴角，想嘲笑一番，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而这阵法，是我特地钻研，只为了今日，让你尝尝失去挚爱，至亲之殇。”他将目的徐徐道来，“而最后一阵，名唤‘失命’，你们可知是什么意思？”
　　“……”

　　“无碍。等等你们便会知晓。”他转过身去，指着某个方向，“那个女孩在这个方向，大约一里处有一个竹屋，下面有个密室，她就在那里。”
　　容清源眼神如箭，“韶舞她，是你的女儿。你怎的忍心……”顾及到兮白，她没有再说下去。
　　“你算不上我的妻子，她也便算不上我的女儿。”莫岑桑道，“你是我的仇人，她是我仇人之女，我为何不忍心？！”
　　“既是你我之事，与孩子无关，让他们离开，我与你做个了断。”
　　“离开？来不及了。”
　　说罢，只感觉一阵地动山摇，脚下的土地竟然蜿蜒出一条条裂缝。莫兮白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幸好容与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进怀中。

　　“失命之阵，是真正的杀人之阵。”
　　莫岑桑突然笑了，笑得灿烈，“婉儿！很快，很快我便能见到你了，再等等我吧，黄泉路上见！”
　　……
　　天地间昏暗一片。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曹雪芹《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