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千紅館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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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城我雖說頭遭來，可玩樂是年輕人的本性，找女人更是男子漢的本能，路在嘴上嘛，走出碼頭我隨手攔了人便問城裡最有名的青樓在哪，沒花多少時間便找著了。
葉庵緊緊跟隨我身後，像個小廝書僮保鏢似，我實在不耐干脆拉過他，進了千紅館便放開喉嚨大喊：「大爺來啦，還不招呼！」
室內原本喧嘩吵鬧卻被我一喊瞬間安靜下來，人人沖我看來，被這麼多男男女女同時盯視心裡有些發毛，我扯過葉庵借他高壯身子擋擋視線。
「這是我們疏忽啊！」大概是管理人兼老媽子頭一個打破沉默，便笑便迎了上來。「公子見諒，我們今兒生意太好，一時招呼不周啊，請您千萬千萬可別跟我們見怪啊。」
那格格笑聲激得我快起雞皮疙瘩，連忙走出葉庵身後，朝嬤嬤開口。「這也沒什麼，只是我這位大哥…生平最愛美人，快把你們館裡的美女全找來。要知道得罪我倒無妨，要是得罪他嘛……」
感覺有道視線死死的朝我刺來，我呵呵裝沒發現，橫豎你得聽令於我的，有得用怎可放過。
「說得是說得是，既然這樣麻煩兩位客倌隨我上房。」嬤嬤倒識趣連聲應好，大概是識人多矣，看得出我身邊這位長相平凡卻隱然有勢的傢伙不是一般人。
堂堂長孫府衛，怎麼說也不能歸到普通老百姓那類吧。
我倆被招呼到後樓的廂房，嬤嬤喚了姑娘去，葉庵文風不動坐定，我則好奇的東摸西瞧，推開紙窗原來正對一落池水，弦月幽幽煞是美景。
不一會兒幾個女子嬌笑而來，我笑道。「這是我大哥，妳們就好好伺候吧。伺候好的我有打賞。」
葉庵瞪大眼看我，我無賴的笑，橫豎我來只為開眼界見見古人平時的休閒娛樂，可不是真打算把我珍藏十九年的童子之身白白獻出的。
幾個姑娘長得雖不是貌美如花卻也耐看，沒有娘親出俗絕世之美亦不見依依活潑俏麗，但論相貌也算不差，至少跟長相普通到過眼即忘的葉庵相比，已是美女一流。
兄弟今兒便宜你啦。我吃笑斜眼看去，葉庵還是瞠目以待，目光離也不離的定在我身上，任憑姑娘們在身邊軟語巧言，那眼神竟不動半分。
我被盯視到不自在起來，抹抹臉起身便要走，忽覺手裡一緊，葉庵將我手掌抓得死緊。
「千易可是想走？」
我聽著他語氣不淡不重，既不怒也不氣，只是淡然的問。
「你說什麼話呢？」我作勢呵笑兩聲，不承認心底多少存了這念頭，老子便不認又怎的。「我從沒來過這地方，不過出去轉轉。」
說得有幾分心虛。
那目光深深凝在我臉上，片刻後他放手，端起桌上酒杯，啜飲半口淺淺蹙眉。
「我等你。」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了空中沒半點重量，可我為什麼覺得心裡頭壓上了千斤石擔？胸間呼吸一窒，匆忙扔了一句我會回來拔腿便走。
明明是引不起半分注意的容顏為什麼卻擁有那麼幽沉難明的眼瞳？好似不見底的黑潭，光是無意看見一眼，便不能自己墮入那無邊黑暗，泅溺不能自救…像那樣的外貌如何會有這樣的眼瞳？
我笑自己想太多，敲敲腦袋清醒自己。反正人來都來了，當然不能放過這機會啦，開眼界也好長見識也罷，所謂入寶山不可空手而回嘛。
安步當車我慢條斯理的在小樓上走著，也不怕碰見誰，擺明著消費者最大，何況身處院中，男男女女多不勝數誰會多心瞧我一眼？即使發現我在探險尋奇也不過當我是入門的凱子他爹，於是我便悠乎乎地這兒瞧瞧那裡看看，對於生平首次經驗顯出十分好奇心。
千紅館不愧是城裡第一家，姑娘的素質我是還不大知曉，可光看這雕梁劃棟的便知必定花了不少錢蓋建的啊，依憑運河而建成如此華麗，莫怪人人都想一探究竟。
一層一層慢慢晃過去，反正無心睡眠外加閒著沒事，我坐在欄杆邊眺望夜晚的運河，只能說這千紅館的地理位置實在絕佳，前方看去是河水幽幽，轉個彎側身探視卻得見不眠的燈火，別說人，光這夜景也是現代難見。
叮噹樂聲乍起，我雙手環胸靜靜聽著，但聞得那樂聲忽而悠遠忽而急切，又是淡雅又是淒傷，一會兒冷澀一會兒玉滑，我閉眼細聽，正是一分夜半閒情。
樂聲忽高忽低，時而如火焚時而似寒冰，冷得如墜冰又燥得烈日當頭，幽幽泣訴如是哀怨，調音驟轉出歡樂曲調，最後卻用低切掩抑的幽怨作結。
我雖然不懂古樂古曲的，卻也忍不住拍手道了聲好。「這正是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哪！」
現學現賣盜了兩句琵琶行的句子來用，實在是這琴曲叫人聽著更有幽恨未完綿綿無盡之意，正搭了白居易的詞。
四周莫名沉寂，身後木門吱啞一聲打開，款款走出來一位身材細長的紫衣少女。「剛才可是公子所言？」
我見她面容呆了一呆，這少女面目柔美竟是一路看來沒有堪與比擬的，不禁點點頭。
「既如此，公子請進，我家小姐有請。」她擺手作態引我入門，我倒不曾猶豫大步一邁毫不客氣。
進了門卻不見主人，我自動自發找椅子坐定，紫衣少女在我身後走入，接著直進內廂房，這才聽見幾句不清的低語。
少女掀帳步出，在我面前行禮，我莫名所以地盯著她。
「我家小姐請公子飲酒一杯，想請教公子意見。」說罷便端酒上來，美麗容顏盡是淡漠，不見表情。
考我來了？
心下微思我伸手接杯，輕輕啜飲一口──靠！這是葡萄酒嘛，我再不濟也喝過超市賣的一瓶２００，酒的好壞我是喝不出來啦，不過白酒紅酒再怎麼樣還是分辨得出。我心裡叨唸幾句，又淺嚐一口，忍不住嗯了聲。
這酒啊…完美天然不加任何防腐劑，入口清爽順喉滑落，到了胃裡還覺頰邊留香，就算擺到現代來賣，也是高等貨。
少女站定身側，臉上依舊沒有浮現任何變化，我端著酒杯塚磨此時是不是吟詩的好時機……對了！說到葡萄酒，那就是這首詩！
靈光一閃我淡然吟聲。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紫衣少女眼底閃逝精光，我裝作沒看見，逕自把酒杯還到她手裡，唇邊一抹微笑。
國中老師要是在這，一定會被我感動得痛哭流涕啊！
「噹」一聲琴音乍喀，卻不是彈奏的前兆，更像是主人情緒激動下失手碰觸。紫衣少女立刻奔回內廂，在紗帳內說了幾句話。
不過須臾那紗帳緩緩撩起，我坐定身子準備欣賞穿越定律中那過人的美貌，但見層層薄紗微微揭開，入眼的先是一紫綾木桌，接著是一具褐色長琴，一雙輕撫琴弦白晰柔細的玉手，鮮豔到驚魂的血紅，最後──
一雙柳眉淡青，一對紅唇欲滴，雙頰淡粉似白，鼻尖如小山，更誘人的卻是抹著淡淡哀傷的雙眸，似語似訴，如怨如泣，直叫人移不開眼。
我看得呆了。眼前又是一個大美女啊，跟我娘還有依依截然不同的美，一分哀傷半點淒宛，唇畔微勾似笑非笑，卻有著數不盡的憂愁難言。
「公子此詩道出戰士難說的命運…」那雙眼輕輕掀起，微微瞅來。「古人征戰幾人回…是啊，上了戰場誰又能知道明天究竟能否有回朝的一日呢……」
我沒有接話，由她說著。
「想來公子也是個傷心人，否則斷不會作此絕詩，詩中固然有豪氣瀟灑自若之情，卻也蘊著不盡哀思愁傷。公子身負驚世之才啊！」
我尷尬笑笑，又一次盜古人之文，在心裡劃個十字…那個誰啊……王翰是吧？反正你都還沒生，借來用用有怪莫怪啊。
大美女輕撫琴弦噹出幾個音，不成曲不成調，看得出心思不在其間，撫琴似乎只為平息心中的激動情緒。紫衣少女站在她身後，眼底透出關懷。
「小姐……」
「我沒事兒。」她淺淺展開一個笑容，對著侍女安撫。「只是往事沉沉，一時上心走了神…今夜貴客光臨，紫衣，替我上酒。」
原來這少女便叫紫衣啊？我摸摸下巴看去，真是人如其名，又簡單又好記，而且不怕忘。
紫衣遵令而行，盤中端酒我不客氣伸手取過，見大美女眼裡仍是不盡的難言慟傷，心裡一動舉杯對她。
「這酒，我敬姑娘一杯。」說罷一飲而盡。
她微笑。「公子好酒量。」
空杯放回盤裡，我清笑。「好說。」以前傷心時連灌幾十罐啤酒，這點子算什麼？不過我後來宿醉得慘了就是。
「公子不妨移駕與奴家同坐。」語音清柔，竟可比黃鶯宛轉。
我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紫衣…呃！「姑娘想非常人，在下一介布衣莫要有瀆。」靠！妳家紫衣眼裡有殺氣啊。
女子噗哧一笑竟顯得更加動人心魄，美不勝收。「公子言重了，奴家不過是個飄零的淒苦人，何來非常人之說。」
我在她身上巡視半晌，結論是：您別逗了吧？光瞧這身衣飾還有這種長相，說是出自民間凡人，我頭給妳！
紫衣斟酒來，我又是一杯，凝望美女隱然的優雅貴氣，我忽然觸動心弦，不曉得在隋末唐初戰亂之後，這華麗的千紅館，這花費多少金錢人力的建築…是否依舊安穩立在運河邊上……這一感嘆忍不住又盜。
「…雕樑劃棟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我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唇角向上，舉杯相敬。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女子怔然看我，表情大是震撼，像我這無心之吟卻正正擊中她心上的傷，甚至挖開了未癒的新珈，讓她眼神傷慟萬分到震驚不信。
「小姐！穩住氣息啊！」紫衣驚叫出聲，我恍然大悟原來她叉了氣難怪面色乍然蒼白失血──冷豫說過，叉氣對一般人還沒什麼，可之於有內力之人卻是可大可小啊。
靠…我滿頭黑線，不是這樣害了一條人命吧？
震然驚愕間紫衣已到美女身後掌心貼上後背，一邊冷汗一邊還有閒情瞪我…我苦笑，看來今次不出手不行。於是緩步而去，紫衣一雙美目戒備慬慎盯在我身上，我對她露出安撫的笑，接著左掌驟出推開紫衣，同時右掌推出直直貼緊美女後背，閉目暝神，將真氣慢慢送入她體內。
紫衣幾乎便要一掌拍上我背心，卻見主子皺起的眉已經斂開，微微放下心，站在我二人身側護衛。
感覺自己的真氣如絲進到對方體內，我知道這其實太冒險，萬一她起歹心我很可能全身內力被吸乾抹淨變成廢人…可是這絕俗容顏又讓我憶起娘親白晰面容，那冰冷的雙手，那失溫的身軀──
在我懷裡漸漸消逝生命氣息的娘親，絕美不似凡人的娘親，自我到這鬼地方後，唯一真心實意待我不求回報的娘親……
在她體內的真氣不急不徐行進，與她自身的合併為一線，接著導引入經走脈，過得半刻她臉色已經紅粉非非勾人魂魄。
我收掌作個吐納調勻真氣，自行踱步到她面前，她抬頭以視向我揚笑，眼神有著難明的情感。「公子竟耗損自身真氣救我這不相識的陌路人……當真難得。」
「說什麼不相識呢？」我不在乎笑笑。「這麼罷，我呢叫做──叫做──我叫陳明恪。」心下不由黯然，那是我原先的名字呀…卻僅有我一人記得，這世上其他人，都只以為我是那個早逝魂消的司千易，沒有人知道我是……我是……
我是那個同樣身死消失的陳明恪，不同的是沒有人頂替我的身體為我繼續人生。
美女和善的揚笑。「原來同是本家……奴家千紅，正與公子同姓。」
我愣住。不是這麼巧吧？「…千紅？」
一旁紫衣掩嘴笑，欣賞我的呆樣。「小姐正是千紅館主人。」
「都說千紅館主出汙泥不染紅塵，原來紅蓮也有春心動的一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千紅館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