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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奇术万变未可知 ...

  •   往北去的路刚经大雨洗礼,正是泥泞不堪之时,海忆泉轻功本不甚佳,加之泥水中行进,已大为艰难。但一想到自己无恙,欧若婉却身在危难之中,直要发狂了一般不顾一切疾奔。
      先前那人的身影仍在前方不远处,海忆泉生怕跟得丢了,已是极尽生平之能奋力追赶,那人似也不敢有丝毫耽搁,大步流星而奔。海忆泉又赶了一程,虽然追近了一些,但相距毕竟仍尚有数十丈远。黑夜中脚下路途不能尽数识别,海忆泉双脚于泥泞中深入浅出,本已十分艰难,又已是追了大半个时辰不能赶得上,不由得焦躁起来,高声叫道:“喂,有种的站住了!”口中这一发声之下,提纵真气不足,脚下磕绊,险些摔倒。
      他出了客栈之后一路脚不停歇,脑海中自也是一念使然,这时稍一停驻,蓦地想起了先前种种:大海、贼船、潮鲨门人、江湖豪客、客栈、小二。这些人地事物似属各不相干,此时仔细想来竟全然有所关联,那大汉口操川音,原来却是曾在潮鲨门的船上听闻过的。跟着又想到客栈小二送来的蒙汗药茶、客栈夜中的埋伏,只觉后脊冷汗横流。再又忆起在海上时听到潮鲨门人的对话,隐约记得那姓常的汉子曾说要将欧若婉献给平林王,忙又提起气来抢追前面那人。他终于渐渐明白了对头的来路,知道他们原本定是想杀自己报当日海上之仇,又想掳人去献给平林王请赏,只是掳人虽然得手,却未能凭迷药做翻了自己。当下更不多虑,全副心思都在救人之上,真气调匀,步下登时顺畅了许多。
      海忆泉又追了大半里路,脚下突然发力纵起,跃然间已甚接近前面的人。随即大喝一声,双剑齐出,后撩刺去。当先那人听他喊喝,已自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后足上已然中剑,惨叫一声,委顿在地。海忆泉近步提抓起那人,道:“小若呢,你们把她抓到哪里去了?”那人痛得牙关紧咬,一时说不出话来。海忆泉心头焦急,哪有心思细细查问,又道:“你且指一指去向,我饶了你性命。”那人勉强向北面指了指,又痛得呻吟起来。海忆泉略感宽心,暗暗庆幸对方未使调虎离山之计同时,心下又不免担忧:“照过面这三人我算是都打发了,但他们显是还另有接应,可不知更有多少对头。罢了,如今救小若要紧,旁的事哪里还顾得?”迈步便要继续北追。那汉子见他竟头也不回就走,眼见如此仇恨之人竟将背脊卖给了自己,虽然脚不能动,手上却打出数枚金钱镖袭去。
      海忆泉虽然大意,但毕竟功夫过人,耳听风声,已明暗器方位。急忙回身双剑挥撩抵挡,袭来金钱镖无一中身,心中却也栗然:“这人方才与我交斗中言语甚不寻常,显然是潮鲨门中的老辣人物,功夫或不比我,心计却远在我之上。若是他暗器功夫再高些,我还有命么?”回奔数步,剑抵那人身前,道:“狗贼,实在不应饶你。”剑去疾厉,对穿而过,那人已然命绝。海忆泉收摄心神,剑归步起,即又北追而去。
      这时已过了大半夜,天也渐渐露白,然而雨后阴沉之色甚浓,拂晓的天空中突然落下一道干雷,雷声滚滚轰鸣,大地好似发出了一片闷哼之声。继续追赶大路已尽,沿途所见灌木丛生,对头去路显然极其隐蔽。海忆泉不敢再贸然急行,凝神戒备周遭情势,但毕竟挂念欧若婉安危,脚下步子仍比寻常大着许多。待得天放亮之时小路终于尽了,眼前却横现出一条大河来。海忆泉心中焦躁,便想要游水而过,却见岸边一条小船中坐着个摆渡的艄公,正向自己连连招手,心中大喜,近得前去,说道:“船家,偏劳你载我过河去,请快些。”那艄公微微点头,将他让上小舟,打桨驶船。海忆泉正待往怀中摸些银钱,见那艄公扳桨力大而拙,摇船的手法显然生疏,心中已然明了:“天下哪有如此巧事,我渡河不便,此处即有泊船候着?是了,定又是早早摆下诓我的绊子。”面上却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待小船行到了河当心,那艄公忽然横握铁桨,转而急担向海忆泉。海忆泉早有防备,手中长剑应招而去,将铁浆荡开,问道:“你是齐老二的弟子吗?”那艄公正是齐老二的弟子,所使铁桨功也走双橹路数,但变长为短,化双为单,手上招不停歇,口中大叫:“我师父给你害得好惨!”海忆泉手上加紧,已知对头确是潮鲨门的人。两人拆招过得十数上,那艄公功力远为不济,难以抵挡海忆泉双剑,突然翻身一跃,向水中跳去。海忆泉浑没多想,也跟着跳下了水去,那艄公在水中兜了个圈,却立即往船上游去。海忆泉一想之下已明其理,原来这人明知武功不及自己,起初便打定了主意拖延。刚想也游返舟上去,那艄公已跃上船头,挥桨往自己头上砸来。海忆泉眼见这支铁桨少说也有三十余斤份量,倘若招呼在自己头上非死即伤,当下不及上船,于水面挺剑抵挡。那艄公居高临下,虽然桨上招式平平无奇,却占尽了便宜。海忆泉于水中尽是勉力挡避,无法扭转局面,且越耗越久,突然发狠起来,左手使一招“风平浪静”,待那艄公使个纵打的招式相还时料敌先机,右手剑去反挑,将那艄公的铁桨拨落水中,立即沉入了河底去。
      那艄公见铁桨已失,无法驱舟,不敢恋战,就要再行下水。海忆泉心知这班潮鲨门的贼人个个水下功夫了得,不等他动,已先行潜游到了船底。两柄长剑齐往船底木板上插入,双手用力挽剑,两剑顺势齐转。那木舟吃了力在河中央不住打横,那艄公竟无法即刻站稳, 海忆泉见机立往对岸游去。上了岸再回头看时,那艄公居然仍是随着木舟摇晃不止,肚中不禁好笑:“你这舟子若不是假扮的,自不会如此狼狈。潮鲨门在海上横行无忌,今日却当真在小河沟里翻了船。”当下不再理会,又快步急起直追。
      又行了将将两里路,隐约瞧见前面大道上烟尘滚滚,似是一辆马车。耳中所闻,那驱车马夫的呼喝声甚是刺耳,闽腔十足。海忆泉心知欧若婉多半便在车中,一夜来追赶的正是此车,登时振奋精神,大叫:“你海爷爷便在此,还不停下!”口中虽然发声呼喊,脚下却着实不待半分。他所习的提纵之术大有妙处,内家功又以绵长见长,这番夜以继日追来也不为所累。那马车上的车夫闻声受惊,更加紧摧赶马匹。海忆泉又欲再发喊喝,道路两旁已窜出六个劲装强敌来。他既知对方乃是有备而来,道中施计、路上设伏,原也都不出所料。此刻救人心切,剑方出鞘便无退手,收放尽皆极快,一路快剑使完,当先抄上来的人手上宽刀已给拨落。那人惊恐之下忙出拳相攻,海忆泉见他拳招利落,似也擅拳脚功夫,左手一剑逼开旁人来鞭,右手剑分心就往这使拳的人刺去。再不五招, 海忆泉左剑故意卖个破绽,引得身左两人同时进招,右剑上喂了一股绵力,接挡下攻来数件兵刃,剑身借力弯曲,腕上抖得一抖,又在右剑上贯注了极大的刚力,迅速刺向左边两人。那二人收招已迟, 海忆泉这一招虽使得花哨,实下杀手,二人皆于腹下中剑,仰面栽倒。那使拳的汉子是这班人的为首头脑,眼见二人非死即伤,势难再战,高呼:“这小子好狠,妈的,咱们和他拼了!”
      海忆泉听他说话口音平正,不似潮鲨门中人南腔北调,心下大奇:“这人功夫不弱,不似潮鲨门中人,却又同他们一路,莫非另有旁人来跟我为难不成?”这一分神,已被余下四人紧紧困住,忙收敛心神,左手一剑斜刺,右剑下劈,是一招“平沙落雁”。对方中一人见他两手分使不同厉害招数,甚是精妙,不自觉退开了些许,便只这些许之差,在海忆泉眼中已是极大的破绽,右剑借下劈之势剑尖抵地,双足用力,身子腾空跃起,凭高鸟瞰,双剑同挂而下。这一招不是“海天风云剑”中的剑招,却是他那日清早舞剑时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海忆泉身上剑下,落势何等凌厉,那人仰面瞧时,双剑已同时插入己身。海忆泉左手剑用力稍弱,刺死这人后立即拔出,当右手拔剑时左手长剑已紧忙护住周身。那使拳的汉子见他怪招叠现,于自身门户又守得极紧,实知眼前少年武功惊世骇俗,先前杀意浓,至同伴失手而怒火冲,这时候却已隐隐而生惧怕念,眼见另两个同伙也是招招气馁,额上冷汗直冒。海忆泉却并未于敌人神色有所留意,眼见马车去的渐远,更加着急,手上剑招已使了全力,战此三彪客仍是片刻难下,再以破绽相诱,对方三人竟都视如不见,只使生平最纯熟的招式各自守紧门户。
      海忆泉怒喝道:“孬包!你们要杀我的不是。是的便来,不是的怎地又不退开了。”那三人心中本也甚羞惭,但此生死关头,性命为重,既不应声也不变招,只做不闻。又斗数招, 海忆泉双剑同攻,右手剑横削,左手剑刺在了其中一人腰下。那使拳的汉子见势不妙,不由自主退了半步,海忆泉回剑双劈,去势极其凌厉,又将他身旁另一人了帐。那使拳汉子心中惊恐万状,见已成孤身,大叫得一声,拔步就走,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刘大哥,王爷到了。”这姓刘的汉子如聆福音,高呼:“快快救我!”海忆泉心想:“这人口中的王爷难道便是那大都三王之首的焦朴?若真是此人,那可是个劲敌。”当下撤剑,静待大敌。那姓刘的汉子死里逃生,发足就跑,之前发声赶来报讯那人反被他三两步甩在了身后。那前来报讯的人一时不明其理,回头张望,海忆泉辩其身形步伐,知这人也是平平,已乘隙欺近这人身去,剑去如风。那人再回头看时海忆泉长剑已透过其躯,尚不及惊呼,已然身亡。
      海忆泉拔回剑,追随那姓刘的汉子奔跑得一程,路尽山现,远远望去,山脚下列着一处甚大的阵仗,马车停在阵边,正由几个潮鲨门的弟子看护。那姓刘的汉子此时已逃入阵中,向为首一个华服汉子行礼说话。那华服大汉满脸煞气,与衣饰颇不相称,双手负后,倒甚是威严。海忆泉步子放慢,走到阵前,只见对方一众人或乘马上,或立地下,一字排开,少说也有三十余数,自己孤自前来着实凶多吉少。虽然凤泉二人都称赞他剑术已罕有匹敌,但海忆泉这些日来于江湖中连番遇斗,已渐渐识得寡不敌众之理。虽心有惧怕,然而大车之中待他相救的却是犹胜自己性命之人,一转念间惧意大消。
      待到得十步之近, 海忆泉立定身形,高声道:“在下海忆泉,请教众位的万儿。”对面那华服大汉细细打量了他片刻,道:“我乃当朝平林王焦朴,你这少年是何门派的?” 海忆泉听凤孤翔提过焦朴,焦朴可不知凤孤翔的弟子是谁。他听闻潮鲨门和三海帮近日于海上起了争执,竟被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年搅闹了局面,说什么也不肯信。此番南来原有旁务,但得悉此事,便一路领人来会这个少年。
      海忆泉道:“我师父乃是南海的凤孤翔和泉远见。”焦朴不知泉远见名头,但于凤孤翔之名闻而色变,冷冷地道:“原来姓凤的是你师父,好得很,再好也没有了。” 海忆泉不晓他说“好得很”的用意,又道:“你叫他们放了我妹子,若有何梁子未解,统统找我海忆泉便是。”焦朴道:“凭你几句话就想号令本王放人,真是笑话。”说时双掌一错,已向海忆泉抢近数步。
      海忆泉当日在松溪酒楼上曾吃过金思铜突然发难的亏,深知高手讲打迅捷无比,事前往往无半点征兆,如稍有不慎,搭上手就要处于下风,这时刚见焦朴欺近,长剑已抢着攻了上去。焦朴见他当先上手,正中下怀,免了以长欺少之嫌,忙吐掌相迎。他虽知凤孤翔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但怎么也不信他教出来的一个少年弟子能如何了得,只道潮鲨门多半是一时疏忽才至给海忆泉戏弄。自己这番与之拼斗,如先行出手,终是自堕身份,是以近步虚张声势,有意诱使海忆泉先行出招。他可不知眼前这少年剑法实已青出于蓝,更在乃师之上。
      二人初交上手,焦朴使的是一套“回风落叶掌”,乃是家传功夫。海忆泉双剑缓急交并,所使的都是“海天风云剑法”第一路中的剑招,但双剑相济,又有急进急退、急进缓退、缓进缓退、缓进急退等诸般变化,甚为精妙。焦朴当年狼牙棒棒法折在凤孤翔之手,自行反思,只觉狼牙棒取势沉重,变化实不及诸般轻巧兵刃,这些年来自身武功家数越发重于轻灵,轻乎刚猛,遂转而契阔于拳脚功夫。然而这时与海忆泉的剑法相较,变化之端却仍显甚是逊色。
      二人交换了十余招, 海忆泉已知焦朴功力深厚,但自己以长攻短,就势而论,尚胜一筹,双剑剑法放开,攻势渐厉。焦朴一套掌法堪堪用完,又使五行拳应对。五行拳以阴阳五行为根基,拳规路谨,素以猛攻为旨。焦朴与李宾椽相识多年,日常讲论武功,李宾椽为投其所好,便把自家五行拳中的精义倾囊相授。李家五行拳与寻常五行拳宗旨无异,但李驹拳师资质过人,在自家拳法中加入甚多改良创新,是以五行拳虽是粗浅武功,但李家的五行拳在江湖上名头颇响。焦朴于李宾椽处得益匪浅,此刻招中以上层内力相辅,拳风虎虎,气势也甚为惊人。
      海忆泉自学艺起只涉剑法,未通旁门,自不知拳理掌义。以剑对诸般兵刃,剑乃百兵之首,那么他剑术既高,当然无往不胜。但这时剑招应对拳法有所不售,脑中灵光忽现:“他使拳,手便如同兵刃一般。我以剑对敌,该当先去敌兵刃而后攻敌要害。敌人如若使刀剑枪棒,这道理原本极易想通。现今给他拳招所缠,倒差点犯了糊涂。”当下招式放缓,目光所顾,已尽是焦朴双拳至腕臂各处。焦朴连攻数招无果,横使一招“拨水柔”,乃是拳招中柔巧的过渡招数,但敌人若趁机进招,自有厉害后招应对。海忆泉眼见此招缓慢,右手剑直劈下去,焦朴丝毫不乱,臂上运劲,使一招“近步摘松”,崩拳斜上。海忆泉左剑应手而变“云来成霞”,剑路恰好截其来招。焦朴功力深厚,自能收发自如,眼见拳去吃亏,急忙收力后退了一步。海忆泉却不知他这一退已是呈败,如若自己及时抢出续攻,以二人武功高下而论,焦朴势难再挽颓势。
      焦朴见他犹豫未决,暗呼侥幸,知先手莫失,又穿掌攻上,这一次使的又是另外一套掌法。海忆泉内功修为远不如焦朴,昨晚又是连夜长途奔走,加之先已同多人过招,隐隐已有衰弱迹象。眼见对方来势汹汹,心知非速决不可,这一来再不留手,双剑快舞如电,一刺焦朴右腕,一挂焦朴左臂臂弯。焦朴攻上这一掌虽是先发,但臂短剑长,尚未及递到海忆泉身近, 海忆泉两剑已后发先至而来。他见两剑都指往自己要处,不待回招,急忙猱身避过,已甚狼狈。心中纵还有种种不服,也已知武功实弱于此少年。
      焦朴虽居大都三王之首,外门功夫卓绝,但多年来耽于女色,功夫进境较之当年与凤孤翔交手时颇少。高手比拼,越到后来越较真功,平日功夫未到,举手投足间必有微疵,都甚为致命。这时他有念及此,再顾不得身份,高声呼喝道:“大伙儿一块儿上,将这小子乱刀砍了。”
      众海寇持仇待报,一直摩拳霍霍,只等他令下,这时闻声已然蜂拥而上。焦朴命众人拥上夹击海忆泉,自己退下阵来调息,有心以众人之力拖耗海忆泉气力,而后自己再上,彼消此涨,当可将海忆泉挫败。他未投朝庭之前,乃是两湖一带占山为王的悍匪,仗势作恶无数,后来碰上了棘手的对头斗之不过,便投靠了朝庭,借蒙古屠汉之力铲除了对头。忽必烈要赐他蒙号蒙姓他却不肯,自号“平林”乃有“平定绿林”之意,实非符实,多是倚多而“平”。此时独斗海忆泉不下,便又施展起惯用伎俩来。
      海忆泉单挑群敌,确也不易应对,这些人比之当日海上所遇潮鲨门人功夫为高,都是特为此次一雪前耻挑选而来,单论哪个都不在昨晚夜店所逢,今日舟中所遇之人之下。好在他剑法缜密,所慑之广,应对一人与应对十几人皆无太大分别。潮鲨门外家功夫并不十分高明,只内功家数十分怪异,是以虽然合围,但并未大大占优,众寇皆因忌惮海忆泉剑法诡变而远身游斗。
      两方各有顾虑,僵持得片刻, 海忆泉险中求胜,猛然一剑弃守专攻,刺死了身前一个使拐子的汉子,紧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人接连倒毙。海忆泉毫不迟疑,清声呼啸,将两手长剑舞成两道白虹,诛敌更无片刻停驻。焦朴旁观者清,心想寻常高手也势难于此强敌合围下讨得半分便宜,更别说占得上风连连毙敌。他心下虽惊于此子神能,却更怕错失此刻良机,乘此乱中举掌劈向战团中的海忆泉。海忆泉正全神贯注迎战,无论周身哪个方位有敌攻到都应变神速,余光瞥见一人挥掌拍到,想也不想,抬手云剑,往来掌掌心送去。焦朴取意攻其不备,怎料对方剑招应对如此之快,急忙收力,但他手上运足了劲,要生生收回极难,只弯过小臂,海忆泉的剑已到了,再要闪躲已是不及,大臂上中剑,直透而过。焦朴惨叫一声,强忍剧痛跃开, 海忆泉也已撤回剑去。这一剑刺入拔出甚快,伤口又深,已成重伤。焦朴深恐海忆泉乘胜猛追,跳出战团,奔到一匹马前,跃上马背,驱策就逃。
      海忆泉初刺这一剑时并未没看清发掌的是何人,待辨明时已惊怒交集,而对方受伤之后竟全不顾身份,即刻落慌而逃,也是大出意料。自己适才这一刺意由心生,出手之际浑没多想,然而此刻回思,此招去位、力道竟都非包于所学剑法之中。他昔年随凤泉二人学剑之时,听两人讲论剑道,凤孤翔曾言道,习剑者用剑时日愈多,所悟愈多,不拘泥于招法便能更有进益,“海天风云剑”正是二人因自身领悟所创。海忆泉此一招间隐隐和了这层道理,剑术造诣可说又深了一层,不禁沉思起来,只是手上双剑拼搏片刻未停,脑中却没想着在使什么剑招。
      众寇与海忆泉相斗本就处下风,又见首脑弃众逃遁,心中既怀不满,亦有惧意,见机快者已渐渐退出战团,抢马夺路。海忆泉心分为二,双手剑的剑意正盛,比之一心一意之时威力反而更为了得,脑中虽未存杀敌之念,手底招数却尽是杀招。与他相斗之人都非脓包角色,有几人久斗下原本已多少识辨出了些门路,但给他使无心剑这一乱搅,又复无从应对,自乱了阵脚。忽然当中一人高呼:“咱们的人越来越少,这小子的剑法当真邪门,松人!”
      海忆泉闻声惊醒,心头暗叫:“好险,我于此比斗之时竟不全神贯注,本已犯了大忌,侥幸未曾有失,真是命大。”他虽有分心二用之能,其实于心有旁骛之际却不能悉知己为,眼见围攻之敌渐少,也只是道多有效焦朴之辈。他依来声瞧去,见呼喊的正是适才为自己所伤那姓刘的汉子。海忆泉剑招不息,口中只叫:“你们快快把我妹子还来,我也不再同你们为难就是。”实则此一番,他又接连杀伤了潮鲨门和焦朴手下数名好手,与两方人都已结下似海深仇,“不再同你们为难”之言听在众人耳中颇不受用。但此刻人人都惧怕他武功,贪生怕死的便都服软下来。那姓刘的汉子颤声问道:“小子,你…你说话可算话吗?”海忆泉两剑分击左右,将近前几个敌人逼开,回剑于鞘,道:“我要你们瞎缠什么,快还我妹子来。”众人见他当真住手,也都收了兵刃各自退开。
      那姓刘的命人将欧若婉抱出大车,送到海忆泉近前,原来欧若婉昨晚中了迷药至今仍然未醒。海忆泉怒气难消,喝道:“你们还不取解药出来。”那姓刘的汉子道:“‘茶中诞酥’的药性只得一日,过些时候自然就醒。” 海忆泉将欧若婉接抱过来,冷笑道:“你们这许多人斗我一人不过,却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欺负我这不会武功的妹子。今日不再同你们为难,但与你潮鲨门的事可还没算完,这笔帐咱们暂且记下,来日定要清算得一干二净。”
      众人听他又放下狠话,有几人尚自不服,心想:“你小小年纪,又是孤身一人。难道还真有通天的本领吗?”当中一个高瘦的汉子跃上前来,手挥宽刀砍奔海忆泉胸前,欺他手抱欧若婉,口中高呼:“老子乃是 ‘西北刀’藤鹏,不是潮鲨门的人,你也不必客气。”说时手起刀落,离海忆泉身前已不过三寸之距。
      岂料海忆泉右手拔剑如电,出招虽后,却是先至,剑已指在藤鹏肋下。这“西北刀”藤鹏的刀法了得,早在海忆泉生身之前便已名动江湖。焦朴此次邀他同来,只为壮大声势,另有图谋,本非为斗海忆泉。但藤鹏见焦朴以首领身份居然首当其冲逃退,心怀极大不满,又想若自己能斗败此子,倒未始不是件美事,是以急刀抢攻,攻其措手不及。但他刀法虽快,终究不及海忆泉所学了得,这一刀去时包藏六路应变后招,全系进手杀招,却无一路回还守备的刀法,意图暴露过于明显。海忆泉的后招先至,正是绝妙的攻其不可不救,若说他的剑术已高明得能令这位成名多年的刀客于一招间便败,自是不至。但一招之下, 海忆泉身形未动,滕鹏却是急急收刀跃退,已然输了。藤鹏眼见自己抢进这招无功而返,已知实所不敌。何况若非海忆泉左手抱人,右剑迫退自己之后左剑必定跟上进逼,当下说道:“老藤现下是服了,但我此去自会痛下苦功,还要卷土重来,来日再领教。”海忆泉与他素无瓜葛,本尽可拱手回礼,但一时恼恨潮鲨门掳劫欧若婉,虽明知不该树敌太多,仍是一言不发,冷漠视之。藤鹏见他竟惘若未闻,自己下不得台, 老脸胀得通红,甚是尴尬,道:“告辞。”转身大步而去。潮鲨门众人心下虽含愤恨,但此时自是于这少年的武功更为折服,也纷纷撤散,竟无一再有言语。
      海忆泉直至见到群敌尽没,这才松了口气。回思夜日间这连番恶斗,实有诸多凶险,虽平安了结,但气力耗损着实太大,生恐对方再来寻衅,抱负欧若婉急行而去。走了七八里路,方始到得一处小市镇上,这次不敢再住店,径到一户人家借宿。
      那主人家中只有小夫妻两个,见借宿的是对少年情侣,便欣然答应。海忆泉把欧若婉扶到床上,打来一盆清水帮她擦拭,又守坐了许久才见她转醒。欧若婉隐约知道自己昨晚遇险,但此刻见海忆泉坐在身边相陪,却又显然已处平安,喃喃问道:“忆泉哥哥,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海忆泉心想这一番凶险你既未亲历,我还是不多说与你听为妙。于是简略将潮鲨门客店布局一节讲了,却按下自己与数十人交锋及遭遇焦朴之事不提,只说对头有七八个人,已尽数给自己打发了。欧若婉昏昏沉沉,于海忆泉的话倒也信了八九分。
      转天二人早早便醒, 海忆泉拿些银两给主人家酬谢,同欧若婉告辞而去。其时已近八月二十的大会之期,海忆泉雇了马车与欧若婉加紧赶路,出闽入赣,不日过了永丰,已甚近东阳地界。二人沿途几乎瞧不见一个蒙古人的踪影,听路上行人说起近日义军战事连捷,欧若婉笑道:“这位杨大将军倒也了得,玉山左近虽不太平,总算是脱了蒙古人的管制。”
      玉山在东阳以东七十里,两人赶到之时却已是八月二十三,过了“天下剑会”之期。海忆泉本盼与会,不免大感沮丧。欧若婉见门关处有两个江湖豪客打扮的人守关盘查,道:“玉山这一场大会要争‘天下第一剑’大非易事,料来不会草草就结。这两人定是司马公子安置来接待往来江湖人物的。” 海忆泉一想有理,道:“小若,你说得很是,咱们进去。”
      二人来到门关处,海忆泉向其中一人拱手说道:“这位大哥,不知这城中的‘天下剑会’可办完了么?”那人道:“小兄弟来得还不算迟,今日已是大会第三日,但上台比武的人还多着呢。”旁边另一人问道:“不知小兄弟是哪位高贤门下?”海忆泉听说比试未完,甚是欢喜,道:“如此正好,小弟‘南海双剑’门下海忆泉,正是前来比剑的。”二人从没闻得过“南海双剑”的名头,又瞧他年纪轻轻,行姿轻浮,听他说“正是来比剑的”,只在肚里好笑。其中一人道:“嗬,小兄弟口气真不小,那么请先进城吧。”本来前来与会之人若无引领,便需凭司马阳发出的“请剑贴”才可得入玉山城,但这二人存瞧笑话之意,全不把海忆泉当回事,也不提请贴之事,直接放行。另一个人又叮嘱道:“玉山城里的客栈这几日早已人满为患,你快往城北的‘请剑阁’去吧,再迟那里怕也没得住了。”
      海忆泉同欧若婉进得城来,逢人打听之下,原来这日的比武也已暂罢,仍未有定论。二人径到那“请剑阁”投栈,方知此处乃是司马阳为迎江湖来客临时特建的一处馆驿。两人向知客仆役说明投宿之意,那仆役歉然道:“此处也已无空房了,两位还请再去别处问问吧。”海忆泉大感为难,正自踌躇,忽听身后有人朗声道:“小娃娃果然来了,很好。” 海忆泉闻声大喜,回头看时,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老者,须发飘飘,正是华山掌门金思铜。海忆泉此出江湖,虽矢志扬名,但说到相稔的大人物,便只有金思铜。此时与他相见甚感欢喜,道:“前辈你可还好吗?”金思铜捻捻胡须,笑道:“我本道你不愿来,幸喜剑会未了,可还不算晚。老头子我要不当真会会你这娃娃就将天下第一的名头摘了去,岂非生平大憾?”海忆泉受宠若惊,道:“前辈如此抬爱,我哪里敢当。”说话间阁后又走出一个尖嘴猴腮的枯瘦老者来,尖声尖气地道:“小兄弟,可还认得我吗?”海忆泉又是一喜,快步迎上前去,道:“土伯伯,我这些年来时时惦念着你。”这人正是土坷儒。
      金思铜领着海、欧二人径到自己屋中叙话。华山派此来赴天下剑会,五行侠无一缺席,海忆泉与木山中、水三娘、火相烈三侠也各有一面之缘,彼此相见俱各欢喜。水三娘笑道:“小莲这次没能同来,不然见了你定然欢喜。”欧若婉曾听海忆泉讲过苗莲依之事,倒也没放在心上,笑着去瞧海忆泉。海忆泉却微觉窘迫,问道:“水前辈是小莲的师父吗?”水三娘道:“当年小莲来到华山后,我很是喜欢她,便将她收在了我的门下。这孩子自来乖巧,我时常多谢土师哥代我收了个贴心的好徒儿呢。”
      各人又说了半晌话,四侠要忙着去拜会江湖上的旧识好友,均不多相陪。金思铜身为华山掌门,早于前两日间同各派掌门领袖会过,此时反倒最为清闲,便同海、欧二人把酒谈话,讲述几日来会中盛况。海忆泉初识他时只是仰慕其人豪侠风范,此时见金思铜不计较辈份名望,待自己和厚亲切,也便推心置腹而言。
      海忆泉问起目下会况, 金思铜道:“第一日虽名曰比剑,但战事紧迫,实乃杨镇龙主持的誓师之盟。各方来赴义师的人物齐聚,于高台上杀马祭天,共饮盟酒,随即就兵分两路,引军出征。自第二日方起始由司马阳主持比武,到得今日已比了大小数十场。”海忆泉道:“前辈精神甚好,想来仍是未败了。”金思铜道:“比剑先有约定,各门派只遣一人代行出战,若是败了便要弃剑认输,不复再战。目下还不曾有失的只余四人,老头子我今日胜了两湖名宿柳一湘,还有昆仑山冲天一鹤。”海忆泉笑道:“如此说来,前辈离那‘天下第一剑’可也不远了。”金思铜道:“你既来到,明日自然另有妙斗。何况那司马阳也甚了得,今日又将少林派的空伏大师也击败了。”海忆泉一惊,道:“少林派的列席人物想来武功必定高强,这位司马公子当真有如此高妙的剑术?”金思铜道:“日来比剑力图公平,若一人连胜两场便可得下场休息。许多觊觎这“天下第一”之名的高手都着意后程发力,到这两日才渐渐像个盛世剑会的模样。先前上台的人大多都已给比了下去,但这司马阳至首场比擂上台以来连连告捷,不但至今未有一失,更是下场最多。他剑术神妙,更兼功力深厚,确是个少年奇才。”
      欧若婉听了大半天,此时方才问道:“金前辈,白书堂派了谁来,是我爹爹吗?”金思铜道:“白书堂这趟来了两位香主,一位是铁骨书仙刘丙通,这人剑术平平,并未上台。另一位与会比剑的是奉孔堂香主申信义,倒没听说你爹的消息。”欧若婉甚为失望,道:“原来刘叔叔和申叔叔代白书堂来了。”一时沉默不语,心中在猜想父亲为何没能前来:“爹爹剑术高明,又甚好事,这等盛会本该来为白书堂争光。莫非只因我的缘故身体欠安,不能前来?”这么一想,焦急之情便尽皆从脸上显露了出来。
      海忆泉为移她心意,便又问些大兴义军之事。金思铜道:“此来与会的武林中人,响应起义亲身从军的不提,单是这连比武带瞧好的闲客,没得一千却也有八百。这群人啊,瞧着玉山城中太平便罢,日里品评观斗,那也畅快得紧,理会外面大军打仗的事作什么?”欧若婉道:“大伙儿混迹在战事局中,难道半点儿也不担心左近闹起军情来吗?”金思铜道:“大军出征在外,料蒙古鞑子也顾不得兵发此地。再说玉山这里尚有驻军镇守,左近打不起来人人落得个踏实赴会,这一带的仗要当真打了起来,汉人之中有哪个不盼多杀他五百一千的蒙古鞑子?我瞧大伙儿也是巴不得闹腾起来呢。这‘天下剑会’争的是武林第一等的名位,没点能耐的孬把式敢来现眼么?但凡来人,随军打仗未必合群,自保脱身总是绰绰有余的。女娃子, 你那白书堂的书呆子叔伯们敢来,你和你这相好的男娃娃敢来,你们一个个可担不担心?”欧若婉脸上微红,心下却也傲然:“这倒说得是。我身陷危难,我这郎君便能立即救我脱险,纵在千军万马之中,他自也能护我周全。”三人直又谈说了大半个时辰才各得安寝。
      转天清晨请剑阁内便人声鼎沸,各路武人早早起身打点,鱼贯而出,径往比剑擂台。海忆泉洗漱妥当, 欧若婉帮他订制了蓝衫练装,又着绸带束腰,为他好生打扮了一番。他本来面目英俊,再加这番衣饰之下便更显得气势不凡。金思铜知海忆泉此来也志在争名,又见他如此修饰装扮,心中更不敢小觑:“司马阳虽少年得志,但要说少一辈中已无人能及却还未必。这姓海的娃娃身手气度瞧来怕也不遑多让。”
      一行人出了请剑阁,金思铜率领五行侠和此来弟子直奔擂台,海、欧二人也在后随行。众人穿街过巷,向城北行了一顿饭的工夫,只见前面现出宽阔场地来,四周已有数千人众环围。金思铜向海忆泉招招手, 海忆泉快步走到近前,听他嘱咐道:“待比武一起,你随时都可上台挑战,记得礼数周到就是。”海忆泉点头应了。
      金思铜领着众华山弟子在场西专席列坐,海、欧二人则在不远处站定,遁迹人群之中。天下剑会争的是习武之人终生梦寐以求的武林第一之名,其况隆盛可称百余年间之最。但凡此间聚集之士,不论剑术名家还是武学宗师,无不意欲染指,虎视眈眈。这日的比武虽尚未开场,声浪却早已震闻百里。海忆泉身边有江湖人物上来同他攀谈,他略微客气得只言片语,更不多说。游目四顾,见场周众豪客形貌各异,其中有的面目狰狞,却也有不少慈眉善目,互相讲论。他生性素喜热闹,虽在双剑岛上旷居多年,性子却丝毫没改,此刻得见盛会之势,心下不免也飘飘然起来:“今日若能一战为师门扬名,令这许多人都拜服,却也不枉费这些年日夜砥砺剑术的辛苦了。”
      又过片刻,场内喧哗声渐息。只见一个少年公子和一个中年僧人并肩携手走向场中。那少年公子相貌儒雅,身着锦衣华服,腰配宝剑碧玉,直似个富家纨绔,若非腰间悬的乃是长剑,实难瞧出是个习武之人。那个中年僧人方脸小眼,貌不惊人,但气色红润,步伐更是坚实非常。二人在会场中央站定,那僧人双掌合什,并不说话。只听那少年公子朗声道:“剑会之届,已至四日。各位同道好友仍不吝与会观评,在下深感厚意。”说罢向场周团团作揖,又向那僧人恭身一礼,说道:“在下昨日侥幸胜了空伏大师半式,为保盛会之势,全比斗之精,今日谨请大师权代主持。”海忆泉心道:“这人自是司马阳了,空伏大师是少林高僧,竟同他并步上来,派头可真不小。”
      空伏方当盛年,内外功皆精,乃少林派此来第一高手,但于司马阳提及自己之败并无丝毫芥蒂,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公子神技无双,老纳昨日一战输的心服。公子今日当再演高招,主持之事,贫僧勉可代为。”司马阳当下又是一礼,先行退下了擂台。空伏独立场中,朗声道:“想我神州不幸,多年饱尝战乱之苦,武林中名利争斗更是日夕不减, 贫僧暇尔念及,常自悲痛。今朝天下英雄齐集在此,剑术名位一争而决,本为幸甚。贫僧感念此次剑会深怀仁德,谨劝请各同道上来比剑之时点到为止,莫伤和气。”各人知他佛性慈悲,于他此言也不以为怪,但均不免要想:“刀剑可没长眼睛,想不伤和气最好不打,回家抱娃娃。”海忆泉心下暗暗好笑:“今日已是第四日比试,这个大和尚此时才来劝人莫伤和气还有何用?”他却不知前三日大会皆由司马阳主持,司马阳为人热衷胜败,只重荣辱,虽然也不愿比武之中互伤和气,又或结仇生怨,但并没什么劝诫言语。他一意图划于此会中扬名,又于自身剑术颇为自信,内心里正是盼各人倾力施为,方更能全他之名。
      空伏道:“剑会诸般规矩仍皆循蹈如昨,任凭各路英雄索战。只是未知四位赢家居士哪一位力战未克,愿肯先塑台立阵?”话音未落,司马阳已执剑复上台来。他走到空伏近前,向四周团团抱拳道:“小子名位最下,自然先出来抛砖引玉。”场下群雄无不相顾骇然,跟着便有数声喝彩。海忆泉听得身边之人议论道:“自比剑之日起,司马阳日日第一个上场,这等气度胆识真是了得。”另有一人道:“想是他身在玉山军中,借兵威才如此托大。但今日高手陆续登擂挑斗,他如此性急,可未必还能再保不失。”说罢嘿嘿冷笑了数声。先前说话那人又道:”孟兄身手了得,莫非今日终于也动了心思?“那姓孟的摇头道:” 我老孟还不至把这张老脸丢在天下英雄面前,看场热闹也就是了。”场下喧哗议论声中,又听空伏道:“公子果然谦让。不知场下哪位好汉愿上来挑战?”他内力深厚,适时一言,会场四周的闲杂声音便都给压了下去。
      海忆泉心想:“我此时便上去,不知他武功家数,未必能胜身而退。反正我不是什么成名英雄,尽可暂观比斗,倒也不必急着上阵。”他此刻方到,前三日司马阳与人过招都没瞧见,自然存了先观后动之心。但场中各人皆已于前几日中接连目睹过其身手,此刻不上的多是自知难敌,凡有心相争者均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未得片刻,西北面人丛中一人朗声道:“关明肃领教公子高招!”这人说时身子已起,待“招”字音落,已立定身形,与司马阳迎面相对。场下各处接连发出数声唏嘘,海忆泉身边那姓孟的道:“‘庐山明剑’今日才露面,也当真沉得住气。”海忆泉忍不住问道:“孟前辈,这‘庐山明剑’是什么来头?”那姓孟的本就没将身边这少年当一回事,听他问得好笑,道:“江西一带素有传闻,‘庐山有一障,横行复霸道’,说的便是此人。这姓关的性情古怪,正邪难辨,隐居在庐山中修习剑术,但时常无缘无故劫杀游旅路人,江湖人物到了庐山一带也颇有一些只因小事得罪了他便招杀身之祸。听闻此人剑术既高,行事亦且狠辣无比。”海忆泉心想:“我大师父号称‘催命绝杀’,过往行径也是十分的不通情理,但和这人相比似还有不如。却不知这人剑术如何的高明法?”正想着,只听那姓孟的又道:“这‘庐山障’的武功便难说的很了,倘若胜了司马阳也不足为怪。只是他抢先一步,旁人多半不会再上台自讨没趣了。”旁边另有人道:“虽然空伏大师讲得和善,这姓关的可不会听从。他若依性而为,少不了伤人性命,没得几人再肯上台倒也不坏。”
      司马阳也知“庐山障”名头,只是此次大会没曾邀他前来,料想他是闻讯而至,一心争名,心下盘算:“这人绝非侠类,但我若出言过激,又不免令他迁怒旁人,尽快打发了他也就是了。”当下有礼而言道:“关先生赏光而来,司马阳恭拜,请赐招吧。”说着长剑一摆,甚是干脆。空伏道:“公子快人快语,贫僧佩服。”随即移步一旁,将擂台腹地让与二人。
      关明肃手使短剑,也不多言,迎头便刺。他这一刺中已含十七路变化,看似平平起式,实包极深剑意。司马阳眼光到处皆是敌进之路,清啸一声,长剑轻挑。关明肃见招拆招,转腕横削,使一招“分击回环”,仍是狠辣杀招。场下多有闻“庐山障”之名者,但不少人此时方得见其人真功,大都心下折服:“这人剑锋霸道,又甚得制人精义,果然是厉害角色。”
      海忆泉见二人拆了这几招却已然皱眉,心想:“这姓关的攻得倒急,后招也多,但全无回还之心,纵然剑招中有守备之式,也必无威力。反是司马阳一两招间便显高明,出招似是全力而为,实还留着三分退路。进尚可攻,退亦可守,似失先机,实已稳胜两分。”场下如空伏、金思铜等几大名门高手也约略瞧出了关明肃之劣。金思铜也练过短剑功夫,心想:“这关明肃虽然人品不端,剑法勉强还算得一流。只可惜于剑理之知太也粗浅,短兵之道,岂能一味着先?只怕敌不过司马阳。”
      果然只不十招间,司马阳剑势转柔,将对方短剑粘住,招招反制。关明肃悚然心惊,手底加劲,数次想撞开司马阳的长剑。岂知司马阳年纪虽轻,内力可丝毫不弱,长剑握得甚为稳健。关明肃使短对长,又是走快狠的路数,本在灵活之势上占优,但司马阳控剑绝妙,变招并无怠慢,剑势虽柔,招数却也灵巧之极。两人拆打过六十招后,关明肃的剑法已处处受制。这前六十招中已包含他毕生精华剑术之大半,不少成名人物都做了这些招下的亡魂,但用以对抗司马阳居然收效甚微,他心中之惊诧实难描述。司马阳这时已稳占上风,心中不愿与此人结怨,几次迫得关明肃半招而变,若依切磋之意,原已胜了,但他每每想要收招罢斗,总见对方仍取攻势,不依不饶。又拆十余招,司马阳已是心下雪亮,剑势柔中带刚,猛取关明肃腹下。关明肃忽见对方招失沉稳,大喜之下还对一招“侧击隐隐”,短剑迅捷斜递。这招“侧击隐隐”是关明肃生平得意之技,曾以此招杀死过三名与自己功力悉敌的剑客,此时见机恰到好处使出,避开来剑之余勉力而上,心想就算司马阳闪避,多半也来不及了。
      他心下正沾沾自喜之际 ,忽感手中拿剑不住,“啊”的一声大叫,短剑已给司马阳刺落,通臂麻痹,一时竟连抬也抬不起来。耳听得司马阳道:“侥幸之至,关前辈好俊的功夫。”
      场外群雄虽一直目不转睛的观战,于这一招间的胜负所判却大多未及看清,人人明明眼见司马阳执剑在手,关明肃剑落,却听司马阳大呼侥幸,一时也分辨不清谁才当真胜了。金思铜忍不住道:“好个瞳剑之术!”
      海忆泉离他不远,听到了这句话。心下一凛,适才瞧见的一幕又浮于眼前:司马阳出剑之后并没将招使老既换,于关明肃这一剑刺出之际,也换招迎着短剑的来向平穿刺去。这一剑就长剑之长胜对方短剑之短,也是奇快,先于对方来招中的,剑刺在关明肃腕下“神门穴”处。更加难得在力道拿捏准确无误,所贯于剑尖上的力道只如判官笔打穴一般,以利刃刺穴毫不见血。海忆泉勉力思索,自己出剑之速倒也不在司马阳之下,但以刺穴力道而论,实所难及。至于所谓“瞳剑”的那一招,其实便是这疾刺之前刚柔相济的那剑,其势浮躁,却能引得关明肃使出绝招,再反拟制敌之变,当中剑招平平无奇,剑理却深不可测。剑法中诱敌之招如同兵法中的诱敌之计,本也平常,海忆泉见虽不多,想得出的法门却也无数,前几日与焦朴等人连番恶斗之际也曾以类似之法助胜。但要他将这样一招制胜剑招的火候拿捏得如此准确,终究不能。以关明肃剑上造诣,司马阳方才这一剑不论快半分还是慢半分,甚至偏得半分都难以诱敌或适机反击,更甚易招致身受重伤抑或命丧其手。他多番听闻司马阳剑术神通,到这时亲眼所见,才当真认同。转念又想:“单剑而论我或不及他,但我的双手剑法却未必不如。何况这关明肃并不及我,若换作是我,未必会于先前便犯下大错,以至全盘皆输。不错,我定然不会。”
      金思铜向身边众弟子剖析道:"这关明肃剑招一味争快抢先,有道是‘物极必反’,要寻他的大破绽正该引他使生平最快的招式。司马阳计算精凿,又于自己功夫甚为自信,他这识人破绽的‘瞳剑’实在高明之至。”火相烈道:“他昨日与空伏大师比剑时故意显得使剑停滞,后招却绵长连环,逼得空伏大师弃剑,想来也是此法之妙。”金思铜道:“这门功夫看来并没什么固墨不变的招式,皆凭他自身见识高低而决,此子真是了得。”木山中等人均点头称道。
      关明肃以生平绝艺而败在司马阳之手,惊恐之余,雄心尽去,心知自己终生所学亦没能比得上司马阳半分。倘若这不是比剑之斗而是决命之争,自己此刻一只手便已断了,耳听司马阳出言代为圆场,总算令自己颜面得保。俯身拾回短剑,客客气气地道:“公子高抬贵手,关某这只手得保,已感激不尽,输得也甚服气。”司马阳逊谢着还了一礼。
      空伏有心借机点化,在旁说道:“关居士肯听贫僧一言吗?”关明肃初来“天下剑会”时自诩夺魁的不二独选,大有唯我独尊之势。然而于司马阳处铩羽而归之下,再不敢小觑天下英杰,此时于少林高僧之言焉有拒闻之理,道:“大师有何见教,关某愿洗耳恭听。”空伏道:“居士成名十余年,剑法早臻一流,然而今日仍是输于他人,可知这是为何?”关明肃道:“司马公子技绝当世,我确有不及,那也没什么可说的。”空伏摇头慨叹道:“阿弥陀佛。原来居士尚不翻悟,可惜啊,可惜。”关明肃闻言心愤不岔,暗想:“你这大和尚不过比我多活了几岁,多读了几卷臭经文。我输了给司马阳,难道你昨日便不是输于此人?如今却来说我不悟,真是大言不惭。”脸色转阴,问道:“大师此话怎讲?”
      空伏道:“关居士想必以为一个人的剑法武功与生俱的心性识见无关,那便全然想错了。殊不知世间术法皆是应执念而生,习武者由技可观心。”这番道理关明肃从未念及过,这时听来大感突兀。只听空伏又道:“居士可知我少林派的武功缘何猛而不戾?”关明肃想了想,道:“少林弟子是出家僧人,功夫自然不是凶狠霸道的路数。”空伏道:“正是。须知‘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居士你终生不脱乖戾之气,因而剑法随性而成,凶悍狠猛至极,却乏退敛之心。适才居士所演剑招,贫僧旁观数来,计有七十二式,试问居士一句,当中可有一招是御而非攻的招变?”关明肃一怔,这才惊觉自己所使剑法竟全无退手,不但今日比武时没一招是取守势,甚至生平用剑亦皆如此。他默默沉思半晌,只感心灰意冷,怆然道:“不错,大师所指正是关某剑法劣处。可我练这只攻不守的剑术已有二十多年,早成习性,改不了啦。”空伏道:“居士毋须悲观。‘因缘尽固灭,我作如是说’。居士往后若能摒弃心内执念,放下屠刀,不再好勇斗狠,滥杀无辜,既可脱苦,无求慧自生。”关明肃听到“无求慧自生”这五个字, 矍然心惊,只觉犹如晨钟暮鼓。脑海中随即回想起了自己少年起孤身结庐山中,二十余年来日夕习剑,为试锋芒屡屡伤人的无数往事,心道:“我虽一直隐居山野,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出世争名,江湖上的人送我‘庐山障’的诨名,我自己可不是在受欲求大障的困扰么?我自称‘明剑’,至今竟于剑理也还不明,岂不正因未生慧根么?”想到此终于大彻大悟,向空伏毕恭毕敬拜了三拜,缓缓走下擂去,与上台时趾高气扬的模样已大相径庭。
      台下群雄虽听空伏语颇隽永,但多也不懂那几句佛偈的禅机,直至见到关明肃退下台来,这才陆续有人欢呼叫好。各人为司马阳喝彩同时,想到关明肃这等剑法也完败其手,不能不服。先前为关明肃折服的人不免想到:“‘庐山明剑’这等高手尚且于司马阳剑招不及反应,我辈那是更加不用提了。”既令海忆泉和金思铜等少数瞧得清,又自忖反应得及的人,也于司马阳剑法惊佩异常。要知比试以来,司马阳日日首当其冲,至今已连胜数十位剑术名家,自非半分侥幸。除了海忆泉外,各人更是亲眼见证至今,场下数千人中所余有心索战者实已不足十数。
      司马阳朗声道:“在下概能得胜,纯属侥幸,不知还有哪位愿上来赐教一二。”连问数声,人群中又已走出一人,快步上得台来。这人身材矮小,面色苍老阴沉,看来已是年逾半百,身着粗布麻衣,显得极是平庸。空伏见这人上台,道:“原来是‘南剑宗’王门的王相军老剑客到了。贫僧连日来竟然失觉,倒有失迎迓了。”王相军道:“大师说哪里话,是王某未曾拜见,欠了礼数。不知大师近些年一向可好?”空伏笑道:“托福,托福。贫僧还好。”二人这番客套之下,群雄虽多不识得王相军,已不免要高看此人一眼了。“南剑宗”一脉的剑术发源悠久,自是人尽皆知,但其门下弟子遍布江南,旁枝驳杂,所谓“王门”,当是王姓门人开创,名头可就小得多了。空伏昔年与王相军有些交情,这时代他报出门户,名头的份量便重了一些。司马阳却不识他,抱拳拱手道:“王老英雄好,在下恭领赐教。”
      王相军缓缓将长剑拔出鞘来,道:“公子剑技睥睨当世,大可不必过谦,请吧。”司马阳倒也爽快,道:“如此有僭了。”手中剑锋一甩,如磐石般稳稳送了出去。王相军见他起手之势倒也客气平稳,便还了一招“长河落日”。司马阳半步间收招回挡,继而变招“智计破缸”,长剑突然猛力下劈。他司马氏祖上人才辈出,北宋时出了一位杰出之才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修史功绩名垂千古。其人少小时曾有急中生智,砸缸救人的佳话被后世广为传颂。司马一门既尊其为祖,家传六十四剑中的这一招便是据此而拟,乃以纵劈之法攻敌,势如掷石破缸,全在内力所辅。但司马阳这招却使得实中有虚,剑上未贯全力。王相军难以于这片刻之间辨别此招力道强弱,也变一招“江流入海”,直刺司马阳胸前膻中穴。“膻中”又谓“气海”,乃习武之人真气贮存之所,倘被击中可致内息漫散。“江流入海”这一招不长变化,立意专攻此穴,也极重力道。然而二人都着意试探,虽均发狠招,但司马阳的“智计破缸”固然没出全力,王相军这一招“江流入海”可也只使了半式,剑互交碰之下,便双双回撤半步,剑招齐收。
      木山中在金思铜身边观斗一直缄口不言,这时忽道:“这王相军的功夫更在关明肃等辈之上,难怪可与空伏大师论交。”水三娘尚未瞧出端倪,不解道:“木师兄何以见得?”木山中道:“南剑宗一脉剑术多变,无人不知。王相军的剑招更兼沉稳,起手这几招甚为老辣,丝毫不露破绽,足见此人已深通所习剑法精义,自身修为该当甚强。”金思铜正自举着紫金葫芦饮酒,喝得一口,道:“这人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堂,定是穷终生之功苦练。嘿嘿,司马阳要胜这一局可没过往那么容易了。”他如此说法,毕竟还是认定了司马阳胜算仍大。华山派诸人这一番品论出声不响,但左近众人也都听见了。不少人于这两招间所能辨明的甚少,听金思铜等人讲论都唯唯称是。
      司马阳于台上交斗,也深悉关要,知王相军剑术极高,即收速胜之心,凝神拆招,用心去寻他剑法中的细微劣处。海忆泉冷眼观瞧,见司马阳剑招平平,着意引王相军抢近来攻,但王相军却颇持重,丝毫不为所动。他旁观者清,心想:“若是如此斗法,便再拆出千招去,怕也难分轩轾。若我是司马阳,便会远身游走而斗。步法错换越乱,对方越易浮动,比这般装假诱敌,那可要管用得多。”以司马阳剑术造诣,不论近身贴搏还是远身游斗,剑上威力都不会有所差别,但他当局者迷,直又拆了数十招才渐渐想通了这一层。忽使一招“名门三才”,刷刷刷连刺三剑,逼得王相军退开,忙变招为“引亢之啸”,长剑使开来眼花缭乱,尽往王相军周身点刺。这几招本就虚虚实实,司马阳又是脚下不停,已将王相军剑势遏制,加之剑招使得美妙花哨,引得场下群豪轰然叫好。
      海忆泉心下却大谬不然:“你此时才想到,已失了先机。这几招虽使得好看,实还奈何不了人家。”果然只见王相军仍是稳稳相斗,虽给司马阳围住,不时剑招中仍能生反击之式。场下几个顶尖高手也俱已瞧出王相军功力之深,司马阳远身游斗只是利于找寻对方剑招之中的破绽,就势而论却仍不占优。有的人更是想到:“若能寻出破绽也还罢了。倘若对方剑法当真高超,难觅劣处,又或破绽一现即逝,司马阳不断游走反更添凶险。”又过数招,王相军长剑平削,司马阳突然实打实地迎剑击去。两柄长剑冲撞之下,二人剑法都乱,司马阳转剑疾刺而去。王相军闪身侧避,于这电光石火之间让过了来招。群豪大声惊叹,海忆泉和身边那姓孟的老者不约而同叫道:“可惜,真是可惜!”那姓孟的老者不料海忆泉与己所见略同,眼怀诧异瞧了瞧他,道:“可不是,这一招本是司马阳的胜负手,差只瞬息,当真可惜。”海忆泉微微一笑,假示认可,心中却在为王相军大呼“可惜”:“这一招也可说是司马阳剑法中的大漏洞。倘若王相军不是避让而是迎头而上,定能令司马阳阵脚大乱。”再回思片刻,恍然大悟:“是了,并非是王相军不知此理,只因他没这先发制人的能耐。这良机不是他错失的,而是他不得不失的。若我遇此境,以左剑回护,右剑立可为攻,必能制敌。”他想到这番妙境,不禁脸露微笑。
      海忆泉身旁有不少与之年纪相仿的少年武人,见他似乎见识过人,有一人忍不住问道:“这位小兄弟自称‘南海双剑’门下,不知令师‘南海双剑’姓甚名谁?”海忆泉回过神来,道:“我师父并非中原人物,说来兄台想必也是不识。”那人听他自承如此,心想那么这少年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于他见识高下甚难判定,一时亦奇亦惑。海忆泉却不知身边各人心中念头。他于自身见识之高下也并无确判,加之所遇所见尚少,心中的无数见地又从没向旁人讲论过半句,是以倒从不觉得自己所想是什么高见。
      海忆泉再看场中时,司马阳与王相军已拆出百招,心知司马阳肚里已然盘算清楚,要胜这一局便不再困难。再看十余招,司马阳终于渐渐占先,此后剑舞如絮,不敢有丝毫怠慢,已逼得王相军无可反击,尽是驱剑自护。王相军眼见难再起攻势,道:“公子且住吧,王某认输。”司马阳这才敢收招,虽然胜了,脸上却殊无喜色,向王相军恭恭敬敬的行礼,道:“王老前辈这番不吝赐教,在下真是荣于华衮。他日若前辈还有闲暇,司马阳盼请再指点一二。”王相军知他这几句话再不是谦伪之辞,微笑道:“好说,好说。”空伏待王相军下了台去,走到场中朗声道:“司马公子连番得胜,为保公平,且请先歇息休整,以利再战。”司马阳向四周施了一礼,走下了台去。只听空伏又道:“时已届午,各位朋友请先用饭吧,比武当于午后继续。”
      场下顿时欢声雷动。原来许多人清早起来,都生恐错过了观斗之机,未及吃早饭,到这时自然早已饿了。各人接连见司马阳技服关明肃、王相军,此刻都是边吃饭边品评,有的赞司马阳慑服那生性暴戾的“庐山障”,气量宽宏;有的赞司马阳力敌王老剑客,功夫卓绝无匹,会场四周一时鼓噪非常。
      海忆泉同欧若婉取出干粮,就地坐下,吃了起来。两人饭量既小,又尚不十分饥饿,片刻间就都吃饱了。海忆泉不愿同欧若婉在数千人群中叙话,拉着她走出人群,离会场喧闹声渐远,这才说道:“小若,待会儿我便要上台去了。”欧若婉虽已观斗了大半日,但不懂武功,也瞧不出海忆泉武功是否比司马阳为高,道:“我瞧那位司马公子很不简单。忆泉哥哥,你千万小心。”海忆泉轻轻握着她的手,笑道:“我于胜他已有把握,你不必担心。”欧若婉举目四顾,道:“玉山这里并非重城要镇,今日却或可成全一位小英雄之名。”海忆泉道:“二师父曾说过当年与我爸爸姆妈便是在玉山结识。想来这里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城镇,与我却非常有缘。”但随即想到父母已亡,与泉远见又不知何日再可重逢,不禁叹了口气。欧若婉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道:“缘分之说甚是难料,你也不必介怀。忆泉哥哥,我当时时为你祈祷,只盼你福泽绵长,事事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海忆泉虽听她说得诚挚无比,心中却想:“我海忆泉生平不匮磨难,唯欠福缘,自来便是没得过老天爷半点恩泽。小若这番心意虽诚,只怕也是枉费。”一时自伤身世,做不得声。
      群雄中不乏酒囊饭袋之徒,空伏迁就非常,直等了三炷香的工夫,方才于会场中央宣喝道:“大家且静吧,比武继续。”海忆泉闻言拉着欧若婉重入人群。待场内稍静,听得空伏又道:“有请青城派陆正陆道长。”海忆泉昨日听金思铜提起过此人,知他也系至今未败者之一。只见这陆正面沉似水,道袍明净,步履轻盈,飘然而上。陆正虽非青城派掌门,但剑法位列门中第一,此刻上台不发一言,静待他人挑战,脸上虽无傲色,身上却尽透傲意。
      海忆泉手抚长剑,心中默想生平所学剑术,追思日来对敌,隐隐于千变万化的剑招中悟得更深剑理,只觉自己尚有千般能耐、万种本领未得于人前施展,决意登台一试。主意既定,整了整衣冠,向欧若婉示意之下,正要登场放对,忽听得远端人群中传出一声呼喝:“老子来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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