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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何家少女岛中藏 ...

  •   海忆泉闻声不禁一惊,心想如此细腻的声音绝非发自温婆婆,何况眼见她去晾衣物未回。但岛上原只有自己、凤泉两位师父、温婆婆,这声音又明明与几个人都截然不同,那却是谁?仰起头来环顾木屋之中,一眼瞧见了床榻边坐着一个少女,那少女生得娟眉秀口,杏眸桃靥,样貌极是艳美可人。
      海忆泉大异,向那少女走近几步,问道:“你又是谁,怎么会住在这里?”那少女陡然见到一个陌生少年,本已有些不安,待见他走上前来,立即扶着床沿站起,一手按着胸口,盯着眼前的少年,却不说话。海忆泉正觉尴尬,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温婆婆已走回屋来。她一见海忆泉,也即大惊,道:“忆泉,你怎么跑来啦?”海忆泉道:“婆婆,我只是想瞧瞧你的住处。你真是不好,原来你有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孙女,怎么从前却不对我说啊。”温婆婆道:“她不是我孙女,你别乱猜,更别在你两位师父面前提起你来过这里。你快回去,往后千万别再到这儿来了。”海忆泉更是不明所以,眼见那少女秀眉紧蹙,对自己略显惧怕,便觉着无趣,然而毕竟不甘心就此离开,又在屋外徘徊不去。温婆婆赶出来,又催促他快些回去,海忆泉道:“婆婆,你和师父们从不对我说岛上还住着别人,她是什么人啊?”温婆婆心知若不告知他实情,依他追根究底的性子,定要去盘问凤孤翔和泉远见,只得道:“你快些去吧,等有工夫婆婆再将这事仔细说给你听。只是你千万不能去问你两位师父,不然可就连累她了。”海忆泉听得全无头绪,但见温婆婆神色庄重不伪,便道:“我知道了,我不对两位师父提起今晚的事就是了。”这才下了峰去,速速返回居处。
      到了木屋近前,海忆泉故意装着气喘吁吁,玩得十分疲倦的模样,向凤泉二人交代一声,回了屋中。只是这一夜翻来覆去尽想着晚间所见,总觉甚是古怪,暗想那少女若是在岛上住了许久,必定与众人关系非凡,那么两位师父又为何不说?而倘若那少女是在自己之后来到岛上的,自己也决不会全然不知。自在心里想了七八样原由,但每样一经推敲便有不对之处,想到费解处,着实困了,这才渐渐合眼睡去。
      第二日温婆婆照常早早来到师徒三人处,海忆泉好几次想靠近去同她说些悄悄话,都见她暗暗摆手示意不可,只好自去练功。好容易等到一个时候,凤泉二人出屋去练剑,海忆泉忙赶回屋去见温婆婆,向她询问那少女之事,温婆婆见搪塞不过,道:“我早知瞒不了你多久,你两位师父原想等你长大些再告诉你这件事,他们可没顾到你这性子,怎能瞒得住呢?那孩子是你两位师父从中原带到岛上来的,其实我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海忆泉道:“我有数啦,婆婆是说她是给我两位师父抓到岛上来的,那她原本又是哪里人?”温婆婆道:“我夜夜同她睡在一处,但从没听她多说过半点自己的事,实在不知道她的来历。”海忆泉越发惊奇,对那少女身世甚感兴趣,但偏偏问不出个端倪来,又道:“那她叫什么名字呢?”温婆婆道:“我一直就只是叫她‘小若’,也不知她姓什么。”海忆泉喃道:“小若,小若…”忽听屋外脚步声响,知道是凤泉二人回来了。温婆婆脸上变色,急忙说道:“你可别念她的名字,往后要专心练功,这事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海忆泉应从了,目送温婆婆出了屋去,自行盘膝而坐,练起功来。
      这般又过了数月,已在隆冬腊月,但双剑岛气候宜人,仍是温暖如春。某日海忆泉正在山林中练剑,忽然听到几声极细的鸣叫。他初时只以为是海鸟当空,但抬头望天,却一无所获。再细细分辨,即听出是有人施口技所发,那叫声乍闻极似鸟鸣,但细致品来,可察声中含着一股童稚,当中这微小差别于凤泉二人和温婆婆或恐难以察觉,但于这贪玩少年就再容易不过了。海忆泉耳听着叫声,便回忆起了自己幼时与家近玩伴一同学鸟叫虫鸣尽情戏耍的欢乐来,心想:“岛上除了她,还有谁能学得出这样细致的声来?婆婆这时在岛前,我偷偷跑去瞧瞧她,也不会有谁知道。”他虽然曾答应过温婆婆不再到其住处去,终究只忍得了一时。到得天云峰下,复见两峰间小径曲伸悠远,却再无阴寒之感,趋步走去倒觉自在。
      海忆泉行到峰后,正待沿石阶上峰,忽听山腰处飘来一阵歌声:“深冬孤岛不寒,几度风吹人少。常见山中舞剑,凄凄尚早,欲去怎生是好?”正是发自那少女小若。元时盛曲,就如唐尚诗、宋兴词一般,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人人就是不会哼唱几首,总也听得不少。海忆泉平日若闻有人唱曲自不以为意,但此时听到那少女的歌声轻柔淳美,婉转动人,其中又隐隐似带哀伤,便即留心。他虽不通文墨,但曲词中那几句均甚是通俗易懂,更隐约觉得那句“常在山中舞剑”似乎在暗指自己,微觉有趣,大步流星走上峰去。
      海忆泉到得木屋近前,只见那少女坐在屋外,正双手支颊,口中兀自哼着小曲儿。那少女这时也已瞧见了他,微笑着直起身来,向他招了招手。海忆泉见她对自己情态大为好转甚是欢喜,道:“小妹妹,我刚才听到你学鸟叫,这才跑上来瞧瞧的。”那少女道:“嗯,我整天一个人待在山上闷得很,你来瞧我,我也挺欢喜呢。”海忆泉听她说并不厌烦自己,很是高兴,道:“你叫‘小若’是不是?”那少女道:“原来婆婆已跟你说了……”沉吟片刻,道:“好吧,你以后就这么唤我吧。”海忆泉心想:“这是什么话?”但又不好多问,便又和她聊些别的事。二人只闲谈得几句,海忆泉但觉那少女言隽语妙,似是大有学识,道:“小若,你一定读过许多书吧?”那少女道:“是啊,可惜这岛上没什么书可读。”海忆泉禁不住就想问她为何给抓来,但话到了嘴边上又缩了回去。那少女见他一时不语,又道:“我见你总是在林子里练剑,你是那两个恶人的弟子吗?”海忆泉明白她说的“两个恶人”便是指凤孤翔和泉远见,笑道:“我两位师父长相是凶了一些,对我倒也不算坏。”话一出口马上想到她是给二人抓来的,自然对两人怀恨在心,忙收敛笑容,又道:“你说时常瞧见我,我怎么从没在林中见过你?”那少女道:“我是在山顶上瞧见你的,你那两个恶人师父不许我到岛前去。哼,稀罕吗,我自然不到岛那边去。”海忆泉道:“我也猜你没离开过这座山峰,要不岛上又不大,我怎么会从没遇见过你。”
      二人又讲谈几句,海忆泉怕待得久了给两位师父发觉,道:“我来得有些久了,得快些去了。你刚才那小曲儿唱得真好听,你一个人在山上也没什么乐趣,往后你要想找我解闷,就唱小曲儿,我在林子中一听到你个歌声就上来瞧你。”那少女听他说肯常来,脸现喜悦之色,道:“你等一等,先别忙走。”说着走入屋中,过了片刻,捧着一把野果出来,递给他道:“我刚才在屋后摘的,给你吃吧。”海忆泉称谢接过,立即塞进嘴里一个,咀嚼片刻,赞不绝口道:“好甜呐,真好吃。”瞧着那少女道:“你给我吃这么好吃的果子,可我连你的名字还不知道呢。”那少女想了想,道:“我叫欧若婉,现在对你说啦。你是这岛上第一个晓我名字的人,可是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做‘小若’。”海忆泉道:“好啊,我虽知道你的名字,以后仍是叫你小若,也不对别人说。现在我真要走啦。”说着转身向峰下行去。刚踏出几步,听得欧若婉在身后喊道:“喂,你还没对我说你的名字呢。”海忆泉回过头来,见她脸色有变,忙道:“啊,你生气了吗,我叫海忆泉。刚刚只顾着问你,忘记说给你听了。”欧若婉道:“那今后我就叫你忆泉哥哥。”二人相视一笑,海忆泉这才去了。
      至此而后,海忆泉练剑之余便上山去瞧欧若婉,两个孩子本都是孤单寂寞,每有相处,自然均甚开心。海忆泉这时才只一十五岁,欧若婉小他一岁,两人心性皆尚属天真烂漫,相互情谊极是单纯,都将彼此当作玩伴,无拘无束,久长后无话不谈。
      海忆泉心有旁鹜,练功之时不免常常走神,久了自然给凤泉二人瞧出了势头。两人并不盼隐瞒欧若婉之事能久,只是一心望徒成才,见他日益不肖,都是急在心头,暗想法子要绝他杂念。
      其时海忆泉已修习至第三路剑法,那海天风云剑的第三路剑招多是繁复见长的虚招,海忆泉初学了几个月,于当中繁琐招式很是不喜,几经习练仍是力不从心。这天练到一招“八面来风”,该招要旨是令剑招快而兼狠,此招一出便攻敌周身八处要害,防不尽防,避无全避。他接连使练了十来次,始终无法于一招之间尽罩八个方位,而且力道拿捏也有偏差,越是不得要领,越加心急。使到三十余遍时仍旧不成,心中有气,猛力挥剑向身近一棵大树上戳去,木剑“咔”的一声脆响,当即折断。海忆泉心感丧气,将断剑丢在一旁,自在树边坐下生闷气,一时不再习练。忽听身后有人冷冷地道:“练不成却摔剑泄愤,这般心浮气躁,能有什么出息。”回头望去,却是泉远见。
      海忆泉站起身来,道:“二师父,这招我还是使得不成样子,你再教教我。”泉远见道:“你于这招已使练了八九日,当中变化也早记住了,还有什么好教的。你平素头脑最是灵活,怎么却不懂得领悟,武学之道全在活学活用,死记师父教授下来的根本全无用处。这招‘八面来风’本算得上精妙,要剑罩八方确也不大容易,但其后招多变,正是弥补你初学时的不足之处的,你且再仔细想想。”海忆泉于他所说的道理原是有所念及,并非想不通其中关键,他之所以练剑不成,纯因分心之故。只因这几日凤泉二人对他管束甚严,每日早晚督促,他便没办法去见上欧若婉一面,因而练功时总不免想着:“我这几天都没去瞧小若,她怕是要想我了。”凡天下诸事,分心必定有误,这道理是再明白无疑的了。他给泉远见一通数落,心里倒平稳了许多,静想剑招,渐感心领神会。空手比划了几下,觉得似模似样,道:“二师父,我现下想通了,明日再练准成。”泉远见道:“既然想通了,这就练给我瞧。”海忆泉将手一摊,道:“我的剑没了啊,明日再削一把……”尚未说完,泉远见已解下腰间两柄长剑,一并递给他,道:“这两柄剑是你爹爹妈妈的,本就该都交给你。现下你就先挑一柄,练这招‘八面来风’来给我瞧。”海忆泉一向只知父亲海村正那柄剑在二人手中,但从不知母亲也有一柄剑在此,于是便选了母亲赵璇的佩剑。
      海忆泉此时学剑已有一年余,但使铁铸兵刃却属首次,何况此剑是自己至亲原佩之物,更是倍加珍视。抽出剑来,左手轻轻捏了个剑诀,便运足气力将先前想好的剑招倾力使出。这一回形神兼备,果然大有进步,待停招收剑,微吐了一口气,去看师父,要听他如何称赞自己。哪知泉远见仍无喜色,道:“此后那二十一般后招呢,干嘛不续使下去。”海忆泉心想自己好容易能将此招使好,正该趁热打铁,反复巩固才是,颇觉不解道:“我先将这招练熟了不好吗?”泉远见道:“你这孩子生性懒惰,总是不思进取。来来来,二师父跟你试几招。”说着亮出自己长剑,就要与海忆泉试招。
      海忆泉心中气恼,暗想:“我平日几时偷懒过?二师父今日分明是瞧着我不顺眼,有意刁难。好,我就尽全力一试,叫你看看我究竟偷没偷懒。”他从前与二位师父过招也不在少数,但每次凤泉二人都是心怀点拨之意,多也不过是喂招,并非认真交手。此番二人动手却是赌气而为,海忆泉出手与平常大有不同,第一招“风平浪静”直刺而出,名曰平静,却全无平和气象。然而泉远见下手更是凶狠,剑上运足了内力,似将弟子当成了仇敌一般,竟无丝毫留情。二人拆了六招,海忆泉勉强将第一路剑法使完,已觉握剑吃力,不敢再与泉远见长剑相碰,剑招尽是往他周身空位攻去。又拆四招,泉远见猛一招横削向海忆泉肩头,海忆泉侧身避开,立即将“八面来风”使出,剑罩泉远见周身恰如其分,心道:“你总是说剑法要活学活用,我这几招没按路数使,威力却是极大,这可不错了吧。”哪知剑到中途,却给泉远见使一招“天崩地裂”,中宫进挡。海忆泉乍见这一招新异,不及应对,泉远见又已使 “风起云涌”攻来,这一招是剑法第五路中的招式,海忆泉自也未曾见过,不知如何拆解,只得挺剑硬接。他这时内力修为已自不浅,但与泉远见数十年的功力如何可比?挡格未果,长剑立给震脱。
      泉远见收招停立,道:“怎样,连二十招也接不下,你这一年多来的功夫都练到哪里去了?”海忆泉心下不服,道:“二师父,你最后使的那两招并没教过我。”泉远见道:“没见过难道便应付不了吗?日后你真要与人动手之时十有八九是不识人家武功家数的,若依你说,岂不是打一架便要输一回不可?何况我这两招都不重变化,你要是好好的将‘八面来风’的后招都记熟了,自可拆解,可见你还是没下足功夫。”海忆泉暗愤不语,心想:“你这分明是抻练于我, 有意编派我的不是。好,你既不讲道理,我还同你说什么?”泉远见扯着他回到居处,道:“今晚罚你回自己房中闭门思过,想清楚之前不许你睡觉。”海忆泉更是着恼,愤愤不平地回了屋去,当真就在一角坐定,负气不睡,只是哪有半点思过之心?
      他一坐数个时辰,眼见快到更天,若在平日早入梦乡,独此一次不寐,颇有不适,但倔强起来难以咽下这口气,只是强忍。也不知又挨了多少时候,忽听门口几声脚步声响,海忆泉听得这脚步声轻缓,立感不对,抬起头来见一人轻轻推开房门秉烛而入,赫然是温婆婆。海忆泉大惊失色道:“婆婆,你怎么没回去?”温婆婆苦笑道:“你两位师父要我守着你。”海忆泉当此情境,脑中念头转得甚快:“我平日去见小若,去得时候多了两位师父自然发觉了。两位师父对婆婆向来尊重,却留她在此,全是因为小若啊。是了,两位师父是要叫小若孤零零在山上过夜,这岂不是我害了她。”想到此,急忙求肯道:“婆婆,你快回去吧,别留小若一个人在山上啊,那可多为难她,她要害怕的。”温婆婆也是无可奈何,道:“倘若平常的事,我只消一说,你两位师父就听了。”海忆泉道:“那好,我去求他们。”
      他惶惶跑到泉远见屋外,敲门而入,见凤泉二人都在屋中未眠,虽极不情愿,却没半点犹豫,屈膝跪下,道:“两位师父,弟子全想通了,是我偷懒,我全都知错了。”泉远见道:“你这才来认错,想是当真思虑清楚了,往后要用心练功,再不可分心。好了,准你去睡了。”海忆泉仍不起身,心想:“今日一跪到底,不叫两位师父答应,我万不能起来。”他与二人虽早叙有师徒辈份,但拜师时是向山峰叩拜,此时此刻才是第一次给两人恭行大礼。只听他道:“二位师父既然原谅了我,就让婆婆回去吧,要小若一个人留在山上,她怎么熬得住。”凤孤翔道:“谁是小若,你倒把师父说糊涂了。”海忆泉道:“大师父你早就知道,我这些日子常去天云峰上见小若。都是我自己贪玩耽误了练功,可不关小若的事,你叫婆婆回去吧,我…我今后不去见她了就是。”话一出口便想:“若是师父答应了,我今后当真不见她了吗?”凤孤翔走到窗边,向外望了一眼,道:“这么晚了,我不放心婆婆独个儿回去。那小女孩儿与你异路殊途,你本就不应见她。日后我自会对你言明道理,你快回去睡吧。”海忆泉只得又去求泉远见道:“二师父……”未及说上一句,泉远见已打断他道:“不必说了。”海忆泉按捺不住,高声嚷道:“你们不许婆婆回去,好,我去陪小若。”站起身来做势欲出,凤孤翔转过身去,仍不理会他言语,泉远见大怒道:“你若当真敢去,就别再回来见我。”海忆泉道:“我自然敢去,自然要去。”说完飞身冲出屋去,耳际只听泉远见的吼声:“你这忤逆小子,给我滚回来!”也是充耳不闻,一路狂奔,径去天云峰。
      跑到峰下隐隐见山腰木屋中灯火微弱,忙疾步沿阶上行,将到近前时,走得急了,右脚绊在石级上,险些摔倒。海忆泉定稳了身子,狠狠向石阶跺了跺,骂道:“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那石阶。待窜到屋外,耳听得屋中哭声隐隐,心中顿生酸楚,立即抢了进去,见屋中火光寥落,欧若婉正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地抽泣。海忆泉轻轻伸出手去扶起她,见她双眼又红又肿,衣襟上哭湿了大片,周身颤抖不止。他见欧若婉这楚楚可怜之态,顿觉似有利器在五脏六腑中乱捣,痛如刀割,这滋味从所未历,竟至自己也不由得流下泪来。海忆泉伸手微颤着握住她的小手,只觉触手冰冷异常,柔声道:“小若,我来陪你啦,你别哭,忆泉哥哥来陪你啦。”
      欧若婉看清来人是他,“哇”的一声扑到了他怀中,娇小的身躯紧靠着海忆泉胸膛,哭道:“你要是也撇下我,我可不要活了。我好怕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好怕,我…我…”连说了几个“我”,言语阻塞,又是放声悲泣。海忆泉张臂搂住她,道:“不哭了,小若不哭了。有忆泉哥哥陪着你,绝不会不理你。”欧若婉自给凤泉二人抓来,尚是首次伤心落泪,许久才止住颤抖,但眼泪仍是簌簌而下。海忆泉一直哄着她,过得大半个时辰才见她心情平复了些,也就放脱了她。这时天已微亮,启明星晶晶闪耀,二人虽一夜未睡,但各怀着复杂心绪,仍均无倦意。海忆泉伸手轻轻抹着欧若婉眼角挂着的泪珠,问道:“你一直哭到这时吗?”欧若婉道:“是啊,我什么时候都有人陪着,从不识这孤单滋味。唉,幸好你来啦。”海忆泉心想:“我可就不同了,一个人过活的日子也不知有多少。”
      海忆泉又同她说起日来别情,连是晚因由也一并讲了,只是不欲令她得知自己同泉远见争吵,便只说是师父近来心境不佳所至。但欧若婉冰雪聪明,立时揣度出实情,道:“忆泉哥哥,他们是不喜欢你同我在一块儿啊。”海忆泉怕她多心,道:“两位师父只是怪我贪玩误了练功,其实也不是恼我同谁在一起。都是我连累了你,你怪我就是。再不然,你打我几拳吧。”欧若婉道:“我一点儿也不怪你,都是你那两个恶人师父不好,我恨死他们了。”随即破啼为笑,道:“你要我打你几拳,我的力气又没你大,还能打疼你吗?”海忆泉摇头道:“那却不是,我从小到大虽没有几个人待我好,可也只是给姆妈打过一次。我心甘情愿要你打,你说这责罚重不重?”欧若婉“嗯”了一声,问道:“你姆妈为了什么缘故打你,你又甘心受打?”海忆泉道:“我也说不上那是为了什么缘故,况且我那次也没甘愿,是她出手太快了。”于是将当年在临安街头观斗之事讲述了一遍。
      欧若婉听了惊奇道:“咦,你曾见过我爹爹同人打架吗?这倒有些奇了。”海忆泉和她倾心交谈,早知她父母亲人都身属白书堂,更因同居临安而觉亲切,但不知她父母之名,这才想到这一节。回想起当日见那欧仲昆的武功十分了得,即起疑惑,道:“小若,你给我两个恶人师父抓了来,难道他们是同你爹有仇吗?”话甫出口,觉着自己叫凤泉二人作“恶人师父”也甚受用,不禁咧嘴欢笑。欧若婉道:“我初时也这般想,但后来越加推敲越觉不会是这样。我给他们抓住时我爹爹就在当场,他们却是在同我外公动手。”海忆泉道:“那么是他们和你外公有仇,或是你外公在为你爹出头。”欧若婉道:“这个决计不会,我外公武功极高,又是前辈,怎能与你两位师父结怨?至于替我爹爹出头,我也不信。忆泉哥哥,若是有人与你有仇,找上了你,你会如何?”海忆泉道:“那就打啊。”欧若婉道:“不错,你和我爹爹的性子虽异,但这个倔强脾气却别无二致,倘若是有人找他寻仇,他宁可自己死在对头手上,也定不许旁人代管的。”海忆泉觉着有理,想想又道:“那么后来我两位师父带你回岛的路上又问你些什么?”
      欧若婉见屋外朝阳已升,起身向外走去,道:“天也亮了,咱们到外面说话去。在屋里坐了整晚,气闷得紧。”海忆泉站起身来,同她到了屋外,晨风迎面吹来,二人顿感清爽舒畅。海忆泉在山腰环顾双剑岛四周,平日见得熟了的树木景致这时却尽透着孤寂,只感自己心中空荡荡的。
      欧若婉望着远处出了一会儿神,才道:“那时我给他们抓住了,他们就变着法儿问我的名字身份,我不肯说,就骗他们说我是同爷爷从北方来临安探亲的。”海忆泉道:“他们自然要不信的,你这口音瞒不了人的。”欧若婉道:“是啊,可我那时已张了嘴,想改口也不成了。不过第二日我念了一句话,他们可就没奈何了。”海忆泉问道:“是什么话?”欧若婉道:“我念的是‘清明早、立夏迟,谷雨种棉正当时’。”海忆泉不解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欧若婉道:“这是黄淮一带农人讲的一句谚语,说他们那里要种植棉花,在清明时种了嫌早,在立夏之时播种又已误了时令,只有在谷雨节前后播种最为适宜。我是富家小姐打扮,他们哪能料到我还懂得这个。”海忆泉并不明白当中道理,但知她此计大有门道,赞道:“你真聪明,想得出这样的好法子来。”欧若婉道:“什么好法子,后来我又不知变了多少花样,说了多少种各地的方言,可还不是给他们带到这岛上来了?”海忆泉心想:“倘若我两位师父没将你带来岛上,我虽和你同城居住,却不一定相识。”当下岔开话头,道:“小若,你又说你懂得许多地方的言语。”欧若婉道:“我外公少年时游历四方,中原各地的方言哩语他都很精通。我小时候最欢喜学话,整天缠着外公教,所以也会说了不少。我学给你听啊。”便随意拣了几句地方土语说来,海忆泉也没在意,又道:“婆婆没同你说过些什么吗,说不定她知道我两位师父干嘛要抓你。”欧若婉道:“我想婆婆也是不知。只是我这一年多来仔细想想,你那两个恶人师父的仇人定是我白书堂的人,而且当日多半没在堂中。”
      海忆泉想起一事,道:“我爸爸和姆妈同二师父是好朋友,他们一直以为我二师父死了,我当年曾听他们说要寻仇人给二师父报仇,莫非那人就是白书堂的?”欧若婉道:“那也说不准的。本来你那姓泉的师父抓住我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他说要我外公拿什么讯息来换我,只是我那时实在害怕得厉害,没有听清,过后再也想不起了。”二人片刻间也揣测不出个究竟来,海忆泉道:“咱们也是猜测不出,就只盼我两位师父早日说出来。”又待再说,忽见峰下一人踽踽行上,举步蹒跚,正是温婆婆回来了。
      欧若婉一见温婆婆,立时迎前奔去,扑到她怀里,道:“婆婆,你可回来啦。”声调有异,似乎又要哭出来。温婆婆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叹道:“好孩子,苦了你了。”又向海忆泉道:“忆泉,你快回去吧。”海忆泉一想到要回去,泉远见那虎啸狮吼般的斥责声便又充斥耳际,但瞧瞧欧若婉,胆量立壮:“我敢来就不怕回去。”温婆婆见他不立即就走,以为他有所畏惧,劝道:“你回去后向你两位师父认个错吧,他们已肯让我回来,自也会原谅你。”海忆泉心中却不痛快起来:“我昨晚跪也跪了,错也认了,又有什么用,再说我这又犯了什么错了?只是今日不回去认错,往后他们又不知怎生折磨小若,我已连累了她一次,不可再有下次了。”打定了主意,同二人作别归去。
      海忆泉下峰返居,将近屋前便已见凤泉二人在屋外等候,二人本就丑陋,再加此刻脸色难看,真如凶神恶煞一般。海忆泉把心一横,大步上前,朗声道:“二位师父,我回来了。”泉远见怒极,抬手就是一拳,狠狠往他身上打来,海忆泉眼辨来拳虽疾,却没夹带内劲,也不运力抵抗。他中拳摔了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爬将起来,泉远见已逼到近前,喝道:“畜牲,你倒还有脸回来!”海忆泉认错的话本已到了嘴边,闻言拧起性来,又缩了回去,道:“我又没错,怎么没脸回来。你打死我,我也只是这一句话。”凤孤翔斥道:“你不听师父的话,还说没错。”海忆泉道:“你们说得若是对,我自然听,说得若不对我就不能听了。”
      二人听他顶嘴,更增怒意,齐抢上来又欲再打,却是谁也无从下手。凤孤翔与他只是师徒之谊也还罢了,泉远见乃是受海村正临终重托,誓要教导这弟子成人,这时眼见他坚强不屈,何况扪心自问,所为也确有不对之处,实不忍心再打了,退开几步,道:“你好自为之。”说着和凤孤翔并肩走开,再不理会他。海忆泉抚着痛处慢慢挺直了身子。适才始算他一生中第二次挨打,虽则这拳并不是发自欧若婉,却也是为她领受,一样的心甘情愿。自在原地呆立良久,方有所悟,走到林中独自练起剑来。
      此一变故后多日,海忆泉不与凤泉二人多说只言片语,只是每日勤练剑法,朝出晚归,夜间也不忘打坐养气,比往日用功不啻十倍。他在这些日子中也不去见欧若婉,心思都集于习剑上,虽然只凭几日的勤奋并不能使武功陡增速进,却能令两位师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也就自然而然使一场冷战消于无形。
      这日海忆泉练完了泉远见交代的剑招,径到天云峰上去见欧若婉。相见一番欢喜之下,海忆泉道:“小若,我这些日子没来瞧你,你恼我吗?”欧若婉听他直截了当的一问,大感突兀,道:“你早晚都在林子里练剑,我常常看到。你要用心练功,我不恼你。”海忆泉道:“那就好,我今日上来,要求你一件事。”欧若婉奇道:“求我什么事?”海忆泉道:“再有几日就是年关了,我想求你下峰去,同我两位师父和婆婆一起过年。”欧若婉脸上变色,道:“你来求我干嘛,我能不能下峰,又非是自己说了算的。”海忆泉道:“两位师父那里我自会好生求肯,你先答应了我,好不好?”欧若婉心中本有几百个不愿同凤泉二人相处,但一想到岁末年关之时自己的孤独滋味,又极不甘愿。海忆泉携起她的手,劝说道:“这岛上原就咱们五个人,过年时还不到一处共聚,太不成样子了。可惜二师父说我爸爸姆妈的事还没办完,不然叫他们也来岛上,到时就有七个人,那多热闹啊。”欧若婉心头一震,忽然体会到他的苦心孤诣,感动不已,道:“忆泉哥哥,你这是顾着我,我答应就是。就只怕你的师父不肯。”海忆泉道:“他们只是要我练好武功,我这些日子这般用心,他们虽然口上不说,心里可不知有多满意,我往后再用心十倍百倍,让他们更加满意千倍万倍。如今我诚心诚意的去求,他们怎么会不应?”顿了一顿,又道:“我两位师父要带我去琼州买些年关的吃用,过几日就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吃饭说话,你便不是孤零零的了。”欧若婉听他说要离岛几日,只觉一阵莫名不舍,待要张口再同他言语几句,已见他快步下了峰去。
      海忆泉这一去七日后方归,此行往琼州,凤泉二人带着他顺道游览,着实别有一番滋味。归岛之时已在除夕当天,温婆婆早已打点好岛上诸事,居所内外张灯结彩,大有喜庆之意。海忆泉不见欧若婉,便向温婆婆询问,温婆婆道:“你去哄她下峰来吧。”海忆泉知道欧若婉又使小性,向凤泉二人交代一声,便寻上了峰去。他心中惦念欧若婉,一路上二十余级台阶上去渐生异感,却不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只觉要去见的既是伊人又似非伊人。欧若婉此时正站在屋外呆呆望着海忆泉到来,但直至海忆泉已在自己面前,仍无半点反应。海忆泉伸手去拉她衣袖,道:“小若,咱们快下山去,婆婆正打年糕呢,咱们也去帮忙。”欧若婉怔怔片刻,道:“忆泉哥哥,你回来了。”忽然转身向屋中奔去,竟连头也不回。海忆泉倒吓了一跳,也跟着进屋,道:“小若,你怎么啦,不舒服吗?”刚问得着几句,见她眼泪汪汪,已夺眶而出,愈加不明所以,道:“你为什么哭,我又没扮怪样子吓你。”欧若婉双手掩面,顿足道:“我不知道,就只想哭一场,你别理会我。”
      海忆泉见玩笑也开不得,顿时没了主意,既不知她因何而哭,自无从劝慰。心想劝说不是,倒不如另想办法哄她开心,仍是笑着道:“你别哭,我来说件有趣的事给你听。”欧若婉揉揉眼睛,道:“什么事,我不要听。”海忆泉听她这话孩子气十足,肚里好笑,一本正经地道:“前日我和两位师父到了一处很大的集市上,两位师父去买东西,我就在一旁等着。那日可热着呢,一点儿不像是冬天,我站了一顿饭的工夫就受不了啦,正想找个阴凉些的地方去,可是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脚边发出几声吱吱的声响。”欧若婉道:“那不是有老鼠吗?”海忆泉道:“可不是嘛,我低头一看,嗬,好大的一只耗崽子!我好奇它怎么到了脚边,于是就快走了几步,哪知它也跟着窜了上来,我一生气,伸脚去踩它,这鬼东西倒机灵,跳起来就躲。可是我收回脚,它又没头没脑的缠上来了。后来我恼了,就冲着它喊:‘喂,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再不走我叫大花猫来吃你啦。’它这才撒腿就逃,再不随着我了。”
      欧若婉忍不住“嗤”的一笑,道:“又来胡说八道。”海忆泉终于令她转忧为喜,心中也甚为欢愉,道:“这才是,你笑起来可好看呢。好啦,咱们快走吧。”欧若婉满心喜悦,再不任性,随他径到岛前屋所。
      凤泉二人几有两年不与欧若婉谋面,此时相见更是生疏。凤孤翔见她秀美更胜往昔,也不似心中愁苦的模样,温颜道:“小若,你住得还好吗?”欧若婉越是见他和颜悦色,心中越感厌恶,道:“我好不好不关你事,这次是你们要我来的,可不是我自己要下峰的。”凤孤翔囚她于岛后本是为顺泉远见之意,心中常自抱愧,听她没好气的说话也不生气,道:“是,是我们请你下山来的。”泉远见听了却感甚不受用,道:“我将话说在头里,往后你还是住在峰上,可不许随意下来。”欧若婉气得周身发抖,紧咬嘴唇,本来红光满面,这时却已转为惨白。海忆泉急道:“二师父,你干嘛对小若这般凶。咱们讲好的,你得待她好好的。”泉远见哼了一声,道:“忆泉,你和小若去帮婆婆的忙吧。”
      到得晚间五人共坐一席,温婆婆做了满宴佳肴,香溢满堂。欧若婉小试厨艺,也亲手煲了一锅汤,更尽乐融之所极。凤孤翔喝了一口汤,但觉入口甘之如饴,赞叹道:“好一道开胃甜汤。小若,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烹饪手艺却这般高明。”欧若婉听他褒赞自己倒也开心,道:“这道‘西子汤’我以前从没做过,你要喜欢就请多喝些吧。”泉远见插口道:“西子不是说西施吗,可这汤式也没见美到哪里去啊。”欧若婉记恨他先前言语,道:“这名目是我申师伯取的,可不是我想出来的。”说着白了她一眼。泉远见只当没瞧见,又道:“你说的是那申信义吗,这人还懂厨子的手艺吗?”欧若婉道:“我申师伯很会烧菜,这汤式便是他想出来的,他说汤味的甜美很合西子之美,但西施是出了名的病美人,这汤色可就不大美了。那是喻比故都临安的湖光山色,景致虽美,终究是全给南宋的昏君奸臣糟蹋了。这汤虽甜,却是以苦瓜和杏仁儿为料,细细品位就能尝到苦涩了。”
      海忆泉心想:“我自小在临安长大,也没觉着怎么不好。这汤好喝也就是了,小若那位师伯偏却有这许多说辞。”当下只是埋头喝汤吃菜,并不多言。凤孤翔暗想:“读书人就是有股子呆气儿,取个名目也有所啰唆,不过这姓申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突然又想到:“这小丫头另有心计,向我师兄弟兜售她白书堂中人的忧国忧民之心,想消减我和师弟的敌对之意。嘿嘿,事是一件归一件,大义当前才能暂且放下私怨,此刻要令师弟和忆泉不去报仇,当真是门儿都没有。”想到此冷笑了一声,这一声不合情境,海忆泉固觉有异,连泉远见也感古怪。只有欧若婉才明白,他这一声笑乃是体会到自己用意后不售此计,脸色微沉。
      饭宴过后,海忆泉拉上欧若婉走去海滩边,取来许多烟花炮仗,道:“小若,这些东西放起来好看煞人,我放给你瞧。”说着点燃了数只,片刻便听噼噼啪啪之声大作,二人举目仰望夜空,花火已然四射,明艳靓丽,照得海天之间通明豁亮。欧若婉虽不是首次见到这些玩意儿,仍不免连连拍手叫好。海忆泉自己也大觉开怀,索性将剩余的爆竹一并放上空中,瞧着满天异彩纷呈之景,忽有些想念起父母来:“爸爸,姆妈,你们怎么不来岛上瞧我?”但只不过是心中作想,却不说出口,以免惹得欧若婉也思念家人。二人在沙滩上坐下,静听海浪腾腾,海忆泉道:“小若,大师父待你很好,那是什么缘故?”欧若婉小嘴一撅,道:“我才不稀罕呢,我宁愿他也像你二师父一般待我。他那假装的模样我瞧着可不舒坦。”海忆泉听她语气不对,便不提此事,又拣些有趣的事同她大肆说笑,坐到夜深了才送她和温婆婆回峰,暂作分别。
      初一清晨,海忆泉早早到峰上给温婆婆拜年,温婆婆很是高兴,送了一双新纳的布鞋给他。海忆泉高高兴兴地接下了,又向欧若婉也行拜,却见欧若婉羞红了脸,转过头去不敢看他。海忆泉自同她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她有如此情态,正自不解,只听温婆婆道:“小若,你给忆泉缝的新衣裳呢,怎么不拿给他。”欧若婉急道:“啊,婆婆,你答应了我不说破的。”温婆婆笑道:“你赶制了大半个月,难道不是为了想送他?你自己不说,又不叫婆婆说,忆泉却如何能够知道?”海忆泉笑问道:“小若,你给我做了衣衫吗,跟谁学的?”欧若婉羞赧得连脖颈中也红了,细声道:“我跟婆婆学的,缝得又不成样子,怕你不喜欢。”海忆泉道:“怎么不喜欢。”两手一齐伸出,道:“拿来吧。”
      欧若婉连忙摆手道:“不,不好。”说着扭身走开。海忆泉张手拦住她,嘻嘻笑道:“既缝了给我,干嘛不拿来。”欧若婉无奈,只得缓步走去衣柜旁,从中取出一件蓝色布衫来。海忆泉探手要接,欧若婉手一缩,道:“不行,我还没缝好衣袖呢。”海忆泉只道她害羞,一把抢了过来,道:“那我就穿这没袖子的衣衫。”抖开来才见这衣衫裁缝未妥,确无两袖。欧若婉道:“我苯手苯脚的,没有缝完……”说这低下头去。海忆泉心中大是感动,道:“小若,我很喜欢。”欧若婉还当他是有意安慰自己,道:“忆泉哥哥,我担保三日内缝好,到时再拿给你穿。”海忆泉道:“这衣服我舍不得穿的,我要一直把这衣服带在身边。”欧若婉听他说的诚挚,决非作伪,这才知他当真喜欢,便不在执意了。这衣衫有衣袖也好,没有衣袖也罢,都已无关紧要,只要两人都能体会彼此心意,就已足矣。
      海忆泉手捧着衣衫,心想:“她缝衣衫给我,我也要送她件什么东西才好。”伸手入怀,将母亲那只玉镯摸了出来,道:“小若,这玉镯原是我娘的,我送给你戴。”拉过她的右手,慢慢给她戴好。欧若婉对他一番心意终得回报,满心欢愉之情,道:“忆泉哥哥,我给你唱小曲儿听。”也不等他答话,放声唱道:“风天雨地花当艳,寒霜未减芳孤意。绵绵更似何欢颜?此去但盼,佳期漫漫,甘苦愿与君相伴。”歌声中喜乐无限,柔情不尽。海忆泉只听得心神恍惚,眼前的少女美态翩翩,浑然不知自己所属天上人间。
      正月既过,日子又复平静,海忆泉答允凤泉二师勤于练武,此后当真说一不二,倍加用心。他生性聪明,学武资质也是颇佳,加之尽心而为,不到三年便将海天风云剑法悉数学会。
      凤泉二人至此已是倾囊相授,海忆泉若想增进修为,除更下苦功外便须自行领悟。然而海忆泉自恃已得师真传,上进之心渐淡,竟无意更上一层楼。他当初全凭兴之所至才拜师习武,并非立志成就一番惊人艺业,如此则能下足功夫将剑法学个完整已属不易,要他再图进取实违其性。凤泉二人都只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眼见他每日仍使练剑法,也没瞧出有何不妥。二人惦记报仇之事,心想多年未涉中原,为的是全力教导弟子,此时海忆泉剑法学尽,白书堂是否于江湖上放出了席清的讯息也是不知,便打算前往中原打探席清下落。倘若无法探得消息则罢,若能知此人所在,二人也不欲出手杀之,只须向海忆泉道明,由他报父母之仇就是。于是匆匆整装,不日乘船离岛,奔赴中原。
      海忆泉并不在意二人离岛原由,只是这下便无师长管束,自由自在,逍遥无极。他一心盼欧若婉可与自己畅快玩乐,但欧若婉却甚有记心,始终不忘泉远见之言,说什么也不肯下峰。海忆泉屡次劝说不果,到后来也即想通:“人就争这一口气,小若有骨气,我自也该代她欢喜。”便再也不劝她,自己每日往返,终日与欧若婉在天云峰上嬉戏,乐意不穷。
      这一日岛上天降暴雨,正午方住,四地里透着清爽气息,景致佳胜往昔。海忆泉在屋中避了大半天的雨,心中早已烦闷,见雨过天晴,迫不及待上峰去找欧若婉。一路泥泞行进,脚步也沉重许多,将到山腰时,遥见欧若婉早在翘首企盼,尚不及唤她,欧若婉已满脸欢笑着快步跑来,边跑边喊道:“我还道你今日不来了。”海忆泉见她笑靥生花,美得真如娇艳欲滴的花朵一般,步子也渐渐放慢,痴痴瞧着她朝自己跑近。
      哪知欧若婉太过欢喜,全没留意脚下石阶湿滑,一步踏在积水里,半身登时失了着落,向峰下跌落。海忆泉“啊”的一声疾呼,魂飞天外,想也不想,飞身便扑去拉她。他极尽全力,勉强扯住了欧若婉,但自己却也已无从借力,只能同她一起下坠。海忆泉心知若摔到峰底二人必是粉身碎骨,情急之下,手上运足了力,猛向峭壁上抓落。他此时内力虽已不浅,但要以指力插入山石中绝无可能,这一抓只求消解坠落疾势,然而自是不足卸去落势,身子仍在不住下跌。
      海忆泉先一抓已令五指剧痛,差一点折断,但求生之念使然,仍不住猛向壁上乱抓。到第四回出手时,好歹生生扣住了峭壁上一块凸岩,手指已是酸软无力,但咬紧牙关支持,另一只手也紧紧扯着欧若婉不放。二人这时只是暂保停滞,但身悬半空,仍随时有险。海忆泉环顾四周,见数丈外有一处平坦石台,正可做落脚之处,道:“小若,抓紧我了。”欧若婉依言伸手抱住海忆泉腰间,海忆泉还臂一揽她,深吸得一口气,纵身向那处石台跃去。至距石台尚有多半丈时气尽,海忆泉竭力和身向前扑去,这才同欧若婉横身落在了石台上。
      二人虽得安稳,但回思适才之险,心中都难无悸,彼此仍紧抱着对方,谁也不肯放手。海忆泉抬头望去,二人其时所在,距峰颠已有数十丈,峭壁上凸石横生,岩址嶙峋,要爬上去着实不易。俯首却见欧若婉闭着双目,紧紧依偎在自己怀里,脸上神色惧中带喜。
      刹那之间,海忆泉顿有所悟,他悟到的不是上峰之法,而是欧若婉待己的一片深情痴恋。眼前浮现的,是那年除夕自己归来时她止不住流泪的模样,是自己送玉镯给她时她欢快的歌容。自己一直不懂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令他终于明白了:“小若这是在喜欢我啊,我这时候才明白,真是蠢才。她不见我时就会心急,同我说话时就会开心,都只因她心中在爱我啊。然而我呢?我听到她的歌声可以撇下剑不练去瞧她,她给师父们独自囚在峰上,我宁愿违拗师父也要去陪她,挨了打也不在意。她给我缝的衣衫甚至没有衣袖,我却看得比什么都贵重,这只因我也爱她啊。”直到这直面生死之际,那些原本懵懂的感情才都浮上心头,始令他发觉自己对欧若婉情之所钟已久。
      海忆泉捧着欧若婉秀丽的脸庞,注视良久,缓缓的道:“小若,咱们一时是保住了性命,但要是攀上去不成,只怕终究还是要命丧于此。我现下问你一句话,你肯不肯永远跟着我,无论如何也不离开我?”欧若婉这重心事本来难以启齿,但想到此时困境难脱,何况确也爱极了眼前的这个少年,顾虑尽消,柔声道:“你又何必多此一问,你送我玉镯时,我不是将心里话都唱了给你听了么?”海忆泉道:“你再唱那小曲儿给我听好不好?”欧若婉点点头,轻声将那一曲哼唱出来:“风天雨地花当艳,寒霜未减芳孤意。绵绵更似何欢颜?此去但盼,佳期漫漫,甘苦愿与君相伴。”念及生死不卜,声中喜至悲尽,情意深切。海忆泉自识她以来,只有三次细品她词调,首回所闻辞达意简,只觉动听而已。第二次听的也是这一曲,曲中却只欢愉,与自己生平漂泊之历不尽相符,不免有所迷乱,亦真亦幻。这一回却是闻声会情,听欧若婉的唱调之中大含苦涩,只感离情满溢,道:“小若,今日咱们若能平安上得峰去,你是永不离开我了。”欧若婉凄然一笑,道:“就是死,咱们也死在一块儿。”
      海忆泉眼放异彩,抱着她站起身,道:“好,咱们这就试着往上爬。”于是奋力而起,附石攀登。他这时勇气大增,虽抱着欧若婉,身手却反似比平时更加轻捷,几十丈上去丝毫不觉困难。将及崖边时,他攀抓之手不支,只得用力一送,先将欧若婉托上了崖去,自己又堕回了石台处。欧若婉见他又陷于绝境,唤道:“忆泉哥哥,你快上来啊。”海忆泉瞧不见她神色,但听她的声调,似乎又有哀音,忙喊道:“你别急,你既没事了,我也不会死的,我再调理一会儿,自能爬得上去。”
      歇息了许久,连试了数回都是半途力尽而返,试到第五回上,双手并用,向上攀行迅速,这一回离崖顶尚有一丈余时气力又竭。海忆泉双手松脱,两脚却同时在石壁上使力一蹬,借力跃然而上,刚好稳稳着地。欧若婉一头扎在他怀中,喜极而泣道:“咱们没死,忆泉哥哥,咱们没死!”海忆泉搂着她温软娇躯,心也仿佛溶化了,回思适才转瞬的变故,由死到生,情绪复杂难言。然而这一刻终得安然无恙,更沉浸于两情相悦的甜蜜之中,只觉生来至此,实以这刻光景最是弥足珍贵,长久不舍得分开。
      海忆泉和她紧拥稍久,察觉身后有人,知道是温婆婆来寻二人,颇感难为情,这才放开了欧若婉。回头见温婆婆正脸挂欢笑,道:“你们两个刚才到哪儿去了,怎么连衣服也都弄脏了?”二人正是满心欢喜之际,又不欲令她担心,便只说是玩闹时不小心跌在了泥里。温婆婆虽看出他所言不实,却又哪能想到那惊险万分之事,道:“快回屋去把衣衫换了,浑身脏兮兮的成什么样子。”回屋去给欧若婉找了衣服换上,又将一件粗布衣衫递给海忆泉。海忆泉见衣衫陈旧宽大,奇道:“婆婆,这衣衫是谁的啊?”温婆婆道:“这是你大师父年少时穿的。你俩先在屋里坐着,暂且别乱跑了。”
      海忆泉同欧若婉只坐得片刻,眼望见峰下的大海波起浪涌,玩兴又起,就想去弄潮。侧目瞧着欧若婉,忽然连拍脑袋,道:“啊,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欧若婉不解道:“你想到了什么啊?”海忆泉脸上含笑,道:“二师父是叫你不可到峰那一边,可没说不许你在天云峰这边走动。咱们明日到峰下的海边玩,岂不是好?”欧若婉笑道:“哈,可惜你二师父不在,不然咱们也好用这法子气气他。”
      第二日海忆泉和她到了峰下海岸,得意洋洋的道:“当初二师父和我说什么来着?说什么这边有猛兽吃人,哼,岛前面才有两只凶巴巴的野兽呢,咱们自然不过去。”瞧着海潮大作,纵身扑下水去。在水中玩闹片刻,方见欧若婉双眉紧锁,站在沙滩上不动,奇道:“小若,你怎么不下来?”欧若婉道:“我不会游水啊。”海忆泉更加惊异,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不是说白书堂便在西湖边上吗,怎地你却不会游水,难道你从不到西湖里玩吗?”他自小在西湖畔边日夕与湖光山色为伍,就只道别人也该如此这般。欧若婉道:“我小时爹爹总抱着我在湖边赏游,可是他怎肯让我下水去啊。等我大一些后,更是连门也很少出,爹爹可不许我做个野丫头。”海忆泉假意作怒道:“是啊,我可是个野小子。小若,你肯不肯随我?”欧若婉心想自己既认定了他,日后难保不做野丫头,面上略带羞涩,轻轻点了点头。海忆泉喜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子呢,我来教你泅水。”于是拉着她走到水边,向她讲陈浮游换气等诸法,每讲一样都立即加以演范。
      欧若婉是何等伶俐,又是与意中人相学,不到十日就将水功练熟了,虽远不及海忆泉闭气本领之高,也已能畅游无阻。这一天二人兴致甚浓,在水中缠闹了大半日,方才尽兴归岸。在滩头坐了一会儿,海忆泉看出欧若婉甚是口渴,道:“你等一等。”说这随地拣拾了几个石子,快步跑到不远处一棵椰树下,飞石向上丢掷,打落了两个椰子。拣当中熟了的一个拿给欧若婉,使拳砸开了一个缺口,道:“小若,你来尝尝这椰汁,可甜着呢。”欧若婉刚要接过来喝,瞥见他手中捧的那只椰子尚未成熟,道:“你这颗可没熟啊。”海忆泉道:“不妨事,我也不怎么口渴。”欧若婉将自己这颗递给他道:“咱们一块儿喝。”海忆泉会心一笑,同她各喝了数口,不但口渴尽解,更是甜在心头。
      海忆泉忽道:“小若,我教了你游水,你也教我一样什么本事,咱俩扯直,我才不吃亏。”欧若婉一怔,道:“我又不懂武功,有什么本事教你的?”海忆泉道:“是啊,我却不明白,你怎么不学武功呢?我当年见你爹身手好得很,要是肯教给你,只怕你学得也不会差。”欧若婉反问道:“忆泉哥哥,你又为什么学武?”如此一问,却也叫海忆泉难以作答,他习武多年,但实没认真想过为何要学,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师父说如今的世道,人善反受欺,男子汉自然要学本事防身,我想这道理多半不错。”欧若婉道:“你是男子汉,要学武强身。我一个女儿家,又学那舞刀弄枪的本事来干什么?所以我爹爹自己虽是文武兼修,却只教我读书明理。”顿了一顿,又道:“你学会了功夫,今后自会保护我。忆泉哥哥,你说是不是?”海忆泉听她说得如此依恋自己,只感责无旁贷,拍着胸脯道:“这个自然,我定会一直保你周全,决不让人伤你一根头发。”
      欧若婉一对明眸眨了眨,笑道:“我信得过你说的话。忆泉哥哥,你要我教你些什么,不如我教你念书识字吧。”海忆泉连连摇头道:“这那可不成,我最怕读书了,你要我跟你学别的都好说,只这一样万万学不得。”欧若婉道:“这岛上也没什么书,念书可也念不得,但字总是要识的。忆泉哥哥,你日后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人家一提起你就说:‘这一位海忆泉少侠武功高强,只是目不识丁’,岂不是大煞风景么?”海忆泉生平但求无拘无束,悠然自得,倒从不曾有过这等出人头地的念头,但也觉识字乃在情理之中,道:“好啦,我依你就是。”欧若婉学着他先前的口吻道:“乖了,这才是我的好哥哥呢。”拉起他回到峰上。
      二人在屋中坐定,欧若婉取出笔墨,道:“忆泉哥哥,我先教你写你的名字。”便提起笔来,工工整整地写了“海忆泉”三个楷字。海忆泉见她字体娟秀,赞道:“小若,你的书法很好吧,字写得和你一样好看。”欧若婉心道:“我的字全不入流,又算什么书法了。这话要是给白书堂里的叔叔伯伯们听去了,还不笑我这傻哥哥。”但心想不知者不怪,也不理会他言语,指着“海”字讲解道:“这个海字是水字边加个每天的‘每’字。有道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每滴水聚到一处,那便是海了。”海忆泉点头认同道:“所以我这‘龙儿’的名字也没取错,总之离不开水的。”欧若婉又指指那“忆”字,道:“忆须用心,这字是‘心’字边,‘乙’为声。这是说人记事要用心。”海忆泉道:“我爸爸给我取名叫‘忆泉’,便是因他和妈妈心中记着我二师父的缘故。”想想问道:“你的名字又怎样写的?”欧若婉便又将自己的名字在纸上写了。海忆泉识记了一会儿,道:“小若,我爹爹给我取名字,那是因他心中记着我二师父。若是我自己取,我也取这个‘忆’字,只是不叫‘忆泉’,而要叫‘忆若’,要我用心记着的人,可只有你一个。”
      欧若婉心下感动,一喜之下挥笔写下了“我好欢喜”四个字。海忆泉问道:“你这写的又是什么?”欧若婉便照实说了,海忆泉细端详了少时,指在那个“喜”字上,道:“这个字我总是瞧见,原来便是欢喜的‘喜’字。”欧若婉道:“你怎么总是见到这个字了?”海忆泉道:“每到有人家娶亲时,这字便贴得到处都是。”说着抓着笔在她写的喜字边上也歪歪扭扭地也写了个“喜”字,道:“是了,见到的是这样子的。”欧若婉见他握笔有如执剑,笑道:“你当这是在拿 ‘判官笔’吗?”海忆泉道:“那有什么,写出来差不多不就行了。”将纸张捧起来审视一番,道:“小若,这个是叫‘双喜临门’吗?”欧若婉微地一哂,又听他道:“哪一日咱们成亲时就用这一对咱俩亲手写的喜字,嗯,很好。”欧若婉粉颊生晕,嗔道:“又来说疯话,什么成亲,再说贴喜字哪有用白纸黑字的?”海忆泉兀自嘻嘻笑道:“哈哈,咱们用了不就有了吗。”欧若婉不理睬他,心中却大感甜美受用,想到他说“咱们成亲时”,虽知只是一时戏言, 仍不禁芳心窃喜,有所憧憬。
      如此喜笑欢颜地一个教一个学,海忆泉识得的字也渐渐多了,只是总不免同欧若婉胡乱说嘴,他原甚厌习文解字,但有心上人相陪,自也大为不同。凤泉二人多日不归,这对少年情侣终日形影不离,感情日增。
      这一日二人相约早早起身,上到海风峰顶观日出,那海风峰比天云峰只略高,但山势陡峭异常,险峻甚胜。二人拂晓时起始攀爬,登上峰顶时旭日已升,照得峰上朝气蓬勃,金灿灿一片。两人倚在一块大石上静静望着远方,不久便都出了神,一坐竟至午后。二人始终互不言语,然而胸中却怀无尽情意,彼此心心相印,无声仿似有声。良久,一朵白云轻轻从二人眼前飘过,欧若婉幽幽叹道:“忆泉哥哥,人世的际遇真是奇妙,就像天上的云一般变幻莫测。我当年给你两个恶师父抓来这岛上,哪能想到咱们会有今时这般快乐的光景?”海忆泉只觉自己心中也是这个想法,道:“云飘走了就回不来了,咱们这快乐却是记在心里,永远也忘不掉。”两人脉脉相对,又不言语了。
      直到那轮红日西下,欧若婉倏地轻“咦”了一声,指着远处海面,道:“忆泉哥哥,你瞧。”海忆泉这时也已见到海面上有一艘朱漆海船朝双剑岛驶来,认得是凤泉二人的乘船,道:“啊,是我两位师父回来了。”欧若婉急忙起身,道:“忆泉哥哥,你快回去吧,他们一回岛就不见你,又要发脾气啦。”海忆泉道:“好,我这就回去,你下山时可要小心。”说罢展开轻身提纵术,径去岛前岸边迎接二位师父。
      他赶到岸边,恰好见凤泉二人登上岸来,却都是一脸的不悦。海忆泉虽不知二人此次出岛所为何事,但瞧二人这神色就知办事未成,不敢笑脸相对,正色道:“两位师父,你们回来了。”泉远见“嗯”了一声,却不说话,海忆泉便又向凤孤翔道:“大师父,咱们回屋去吧。”凤孤翔问道:“忆泉,你这些日子可用心练功了?”海忆泉终日同欧若婉尽情玩乐,功夫搁置脑后至今,听他问起,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弟子近来不敢误了练功,只是于剑法中还是有些地方不大明白。”凤孤翔道:“我和你二师父累了,今日先去休息,明日我和你试招,也好将你不明之处详加点拨。”
      海忆泉听他说要考究自己功夫,心中怀惧,整晚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想到当年与泉远见试招的情形,总是顾虑重重,虽然其后也有多次同二人动手拆招,但每次均是小心处之才得保无事。这数日来自己离了管教,便如野马脱缰,自顾自的玩,剑法疏习,只怕又无法尽如二人心意。
      第二日起身后便时时惴惴不安,精神萎靡不振。虽在林中练剑,但心中却全没在想剑招,剑法没使到一半,已是杂乱无章,难以连贯。猛听得身后凤孤翔斥责道:“岂有此理。你剑法使成这个模样,简直不像话。”海忆泉狼狈收剑,回头见身后站着二位师父,不禁自感羞愧,低声道:“弟子近来不知怎地,剑法老是使不顺手。”泉远见道:“不知怎地?你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我和你大师父离岛这段日子,你定没有一日用心练剑的,我可有说错?”海忆泉虽料他只是猜测,但知若是不讲实话必又惹恼了他,道:“是,弟子这几日太过贪玩。”凤孤翔道:“这回你倒是老实,你学会这套剑法也有些时日了,倘若不是你将练武这一回事抛到了脑后,剑法也不会如此糟糕。”泉远见道:“非是我和你大师父逼你,实是时日有限了。我初时只道你心性聪明,三年循序渐进,细心学习,便可有所成就。可如今你剑法是学全了,功夫却是差强人意。自今而后你每日将剑法练上三十遍,再花四个时辰静心坐修。倘若做不到,师父打你骂你自不在话下。”
      海忆泉听时已感烦恼,要叫他照做还了得?当下道:“二师父,学武功是我自己的事。我练得不好,他日到得江湖上,便是给人杀了,那也只是我活该。你要我终日只是想着练功,那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泉远见原是耐着性子向他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肺腑之言,却换来他这几句不成体统的答复,气得平地暴跳,道:“你说什么混账话,你是我南海双剑的弟子,怎能如此没志气。”海忆泉道:“我就是有志气,那才不任人摆布呢。人家要叫我做什么我就做,我哪还是‘龙儿’,岂不成了‘虫儿’?”泉远见听他更有词相辩,伸掌就要打。凤孤翔忙拦住他道:“师弟,你就是这个脾气。气大能伤身,咱们习养生道术多年,你怎么还不懂得这等浅显道理?”泉远见道:“我就是气不过,那有什么法子。”指着海忆泉道:“海兄弟厚道朴实,你瞧他的儿子可有多不肖。”
      海忆泉听他提及父亲,道:“二师父,我爹爹决不会逼着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泉远见道:“你爹爹…你爹爹…”说了这几个字,气火攻心,胸口作痛,无法再言。凤孤翔见二人越说越僵,心中急在思虑办法化解:“忆泉这孩子天性倔强, 自有主见,不愿听命于人,那也很好。我若也逼他,只怕适得其反,更为不妥。不如先给他退一步,再要他不得不听我的话。”他能有这番心思全因自己也是个自以为是、不理他人言语的性子,他在蓬莱派时于门中武功不肯深涉,常常自行冥思苦想,这才会自创海天风云剑法。当下计策暗生,拔剑出鞘道:“忆泉,师父说的话你也不肯听。大师父有个计较,你且来接我六招,我使海天风云剑以外的功夫,你使这剑法中的剑招。六招之内我若不能逼你弃剑就是我输,不然便是你输。师父要是输了自不再管你,你要输了却须依你二师父刚才说的用心练功,此外更不许再上山去见小若,这一场比斗你敢不敢应下?”又转问泉远见道:“师弟,我这法子你不反对吧?”泉远见知他此举意图,料胜算满满,便点头允可。海忆泉暗想与其硬同二人执拗,倒不如尽力一试,那么自己往后怎样毕竟也全凭己能。只是听他说输了便不许再见欧若婉,实在委绝不下,既不说答允了,也不出言反对。凤孤翔以为他还有顾虑,不敢与自己动手,又道:“我不用内力,这算公平了吧。”
      海忆泉闻言心动:“大师父如此说做,岂不是为我留足了余地。他出这计策说是比六招,虽未必相让,总也是顾到我了。我若是输了,练功之事自无可反悔,但他也未必便真不许我再见小若。两位师父对我虽都严厉,终究还是大师父待我好些。”联想当年与凤孤翔同行之日他对自己的好处来,虽然以父辈论交,情谊偏重于泉远见,却总觉同凤孤翔更加和得来些。抽出剑来,道:“大师父,我就不信我攻六招不成,难道还守不得六招吗?”长剑挺出,道:“弟子不客气啦。”
      凤孤翔心想:“这孩子又耍小聪明,虽这般说,可没答允我说的条件,输了尚可反悔。”眼见剑到,凌厉迅猛,正是一招“青云高升”,忙举剑斜劈,往他颈下刺去,以剑代刀,使的是东海七霸刀中的一招“翻江倒海”。海忆泉临敌经验不足,只得收势退开一步,长剑往凤孤翔剑上搭去,要化解此招,却见凤孤翔也退了半步。这一来凤孤翔眼前攻路明朗,第二招使蓬莱派“八仙剑”中的一招“果老倒坐”,仿张果老倒骑驴之态,长剑凭空划了个圈,倒转乾坤,往海忆泉身后兜甩而去。
      海忆泉知道师父的剑法快乎寻常,也不及转身,长剑一晃,取掩势向身后送去。这一招当年凤泉二人与大都三王交手时都曾用以自救,叫做“过眼云烟”,在海天风云剑法诸般守备招式中可称一绝。凤孤翔于自己所创的剑招再熟悉不过,自知此招弱处。收剑出掌,第三招使的是师门“仙人掌法”中的“莲云平浮”,掌势沉稳,拍向海忆泉握剑的右手。海忆泉见招心中窃喜:“大师父常教我武学中‘以吾之长攻子之短’的道理,这次可是他自己犯了大忌。”忙以一招“风起云涌”去迎他来掌。然而他自是轻估了己师之能,不识凤孤翔诱敌入彀之计,剑方刺出,立给凤孤翔另一手使剑压来。海忆泉急忙抽剑竖挡,总算及时格开。凤孤翔剑被架开,立即运劲直透己剑,只见他手中那长剑一弯,继而竟弹向了海忆泉长剑。这一招是化用自软鞭鞭法中极为寻常的“缠”字诀,但自来剑道之中从无“缠”字柔诀, 如他这般以剑之刚为鞭之柔,已是内外功辅配的绝高手段。海忆泉长剑给他粘住,剑势立向旁走,眼巴巴看着长剑就要脱手。凤孤翔虽胜之在望,却又心有不愿:“我这御剑之法已暗使了内劲,这一带之中又含借力取巧,就是赢了,这鬼灵精抓着把柄,怕不会服气。”便故意收了九成力。泉远见在旁观斗,一直缄默不语,这才说道:“师兄,这一招借的是他的力道,原无不可。”
      海忆泉手中长剑得保,复又听见泉远见的言语,知道凤孤翔手下留情,心想:“旁的不论,还有两招,我快些使完便成了。”长剑往凤孤翔右肩直直递到,运力十足。凤孤翔暗叹他毕竟年轻识浅,沉不住气,倘若仍稳健出招,自己未必就奈何得了,但这一胡来,可就全然无望保剑了。长剑直送出去,招未使老,右手一缩,剑尖往他虎口第一二掌骨间的‘合谷’处点去,用的是点穴撅的招法,高声道:“第五招来啦!”海忆泉云剑横扫,却扫了个空,凤孤翔长剑一抹,已从另一边又刺了过来,招式全然未变。到得此刻,海忆泉已出尽六招,凤孤翔自不能容他再有第七剑刺出,剑去疾厉无伦。海忆泉眼见自己若不弃剑,纵然凤孤翔来剑只使半分力,自己手上也势必受伤,虽隐隐在脑中想出法门似可破解此招,但于这指顾之间用已不及,只得松脱了长剑,神情大是沮丧。凤孤翔收了招,问道:“你服了没有?”海忆泉垂头丧气,道:“我愿听二师父之言。”凤孤翔大喜,道:“咱们师徒只拆了这几招,原瞧不出什么。但你后几招中已含不同剑意,可是你又悟出了些剑术中的道理吗?”海忆泉道:“我确是明白了一些门道。大师父,你若肯让我静想些日子,我定能抵挡你六招。不,说不定能走十招。”凤孤翔还待再说下去,泉远见已等不及了,道:“总之你肯下苦功就行了。”即刻便要他起始练习。
      海忆泉心中纵然仍旧不愿,但有言在先,却也难以狡赖反悔,唯有屈从,自此以后日日在二人督促下练功。他于反复习剑也还尚能忍耐,但每日那四个时辰的坐功却着实大感严于斧铖。又见凤泉二人轮换着看护自己练功,虽如影随形,总是各有闲暇,自己却没半刻歇息,以他这十七八岁大的少年如何生受这苦楚。挨过了九日,到得第十日上终于压抑不住,索性使剑乱舞乱砍起来。泉远见见他又任性妄为,却不再动怒,冷冷地道:“今晚回来时你若还是这个样子,明日起便练剑四十遍,坐修五个时辰内功。”说罢扬长而去。
      海忆泉怒从心起,心道:“今晚?今晚我才不回去呢,我再不回去了。”于是撇开剑,撒腿就向天云峰上跑。他于十日来不得见欧若婉,加之憋了一肚子的火,早是又气又苦,见了欧若婉,拉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欧若婉于他境况也早听温婆婆讲过了,唯有好言进劝。但海忆泉恼恨缠心,苦水倾吐而出道:“小若,我好恨我那两个师父。你说得对,他们是大恶人,大坏蛋。这世上只有我爸爸和姆妈、婆婆和你才真正对我好,我再不要回去见他们。”欧若婉从前孩子气上来,多是得他安抚,此时却要反过来安慰海忆泉,只觉为难,道:“忆泉哥哥,我求婆婆去给你说情。”海忆泉摇头道:“他们的心肠是铁石做的,谁讲情也没用的。”这一来欧若婉也无言以对了。
      到得晚间温婆婆回来,又好说歹劝了一气,还是全不见效。海忆泉心中只一个念头:“我要是回去恳求,他们自会觉得我是一时想不开,既往不咎。但日后还是苦苦逼我,那还不是要和现下一样受苦,又有什么分别?”直至月升星悬,温婆婆和欧若婉依然陪着他不睡。海忆泉歉然道:“婆婆,你先去睡吧,别陪我啦。”温婆婆却甚是疼惜他,非要等他先睡了才肯休息。海忆泉道:“那好,咱们都睡。婆婆你睡在床上,我和小若就睡地下。”欧若婉忙道:“不妥,不妥。”海忆泉不明其意,道:“三个人都睡在床上太是拥挤啊。”欧若婉红着脸道:“我虽心里对你好,只是男女授受不亲,咱们怎能睡在一处?”
      海忆泉念非有漪,但自幼只见父母恩爱,又尚不懂男女之事,自不知为何不能与她共睡一处,道:“什么‘男女生熟’的,咱们这般好,为什么不能睡在一起?”欧若婉虽明白道理,却是说不出口,又羞又急道:“总之我不是嫌弃你,忆泉哥哥,你别多心才好。”海忆泉本来确有不岔,但听她诚心诚意的说了,也就不再执意,道:“小若,你的话我总是听的。好吧,你和婆婆睡,我将就一晚就是。”欧若婉温颜道:“忆泉哥哥,你听我的劝,还是回去吧。他们总归是你师父,再怎么倔强也无济于事,还是和和气气的好。”海忆泉心头一颤,道:“是了,我要不听他们的话,只怕他们又要来为难你,那可糟得很。”欧若婉道:“他们为难我倒也不怕,我只是不愿见你吃亏。”海忆泉心想:“我与他们和和气气的心中仍是不快活,还不是一样要吃亏。”但得她劝慰,只觉吃再大的亏也可忍耐。当下同温婆婆和欧若婉作别,欧若婉本来要陪他一程,海忆泉却舍不得她黑夜出门,欧若婉于是又叮咛几句,这才目送他下了峰去。
      海忆泉离峰归居,走到离木屋尚有数丈远时,远远望见凤孤翔踱到了泉远见屋中去。心下念动,便缓步走到屋外,贴耳俯门,细去倾听二人在屋中说话。过了片刻,只听得凤孤翔道:“我四处找遍了都没有,定是上峰去了。”跟着就听泉远见愤愤不平地道:“这孩子脾气好大,我还没怎地说他,就和我呕起气来啦。”凤孤翔道:“也是咱们这些日来催得他太急,须不能全怪他。”泉远见道:“难道却还怪我不成。师兄,咱们这次仍是怎么也寻不到那厮下落,大仇何时能报?若不尽早让忆泉学成剑法,只怕咱们到死那日也是难以瞑目。”凤孤翔道:“你我这番心思虽不坏,但手段不当,怕也是教不得法。忆泉这孩子性子有异常人,咱们逼得他太紧,反而不好。”
      泉远见听了这话似乎十分地不受用,隔了半晌,抬高音色道:“还不得法?当初咱们为了引得他喜武,又是游水闭气又是砍树打鸟儿,花样也不知使了多少,他不肯上心才是真的。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还有差的吗?”海忆泉闻言心想:“原来当年两位师父用尽花样,便是要令我甘心习武,那却又是为了什么?”正想不通,又听凤孤翔道:“婆婆对我说,这些日子咱们没在岛上,他居然和小若学着识记了不少文字。这乃是他性中最厌之事,他都肯学,可见并非无可救药。”泉远见道:“他和那小丫头好,那有什么稀奇。我只是悔不当初,咱们抓小丫头来,原是为了要挟白书堂换人的,却不想那厮几年不归,她在这里又误了忆泉前程。”凤孤翔叹道:“罢了。你不既肯,我去接他回来,哄哄他就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道是‘父子哪有隔夜仇’,他不会一句话也不听。咱们日后还得加紧督促他练好剑术才是。”泉远见勉强答应一声,屋中再没了动静。
      海忆泉心知终究还是无法躲避练功,实厌恶到了极处,扭头就跑。他这一走动,立时给屋内凤泉二人知觉。凤孤翔冲出屋来,见是他的背影,唤道:“忆泉,你别走,师父有话说。”海忆泉自不理会,只是快跑。泉远见闻声也抢出屋来,几步追上他,手一张,将他扯住,道:“你跑什么?”海忆泉使力甩开了他的手掌,道:“我再也不练啦,我恨死那鬼剑法了。”泉远见道:“你说不练便不练么,二师父非得叫你练。”海忆泉冷笑道:“哼,往后你也不用再摆师父的架子了。”大踏步往海边走去。泉远见又赶上来拉他,道:“你做什么?”海忆泉大声道:“我做什么,自然是离开这里。我要去找我爸爸和姆妈,再也不见你们啦。”
      泉远见一怔,随即怒不可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再也憋藏不住,吼道:“你爹爹妈妈早就死了。好,你去吧,到阴曹地府去寻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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