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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虞宁才后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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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了一半的时候,虞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去教学楼后面那排刺槐树下了。
不是不想去。是冬天来了之后,那片狭窄的空地被北风灌成一条冷巷,树叶子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像黑色的手指朝天伸着,站在底下背单词,几分钟就能冻到手指发僵。虞宁试过一次,那天下午风刮得特别大,她刚翻开书就被一片枯叶糊了满脸,灰溜溜地跑回教学楼,在走廊尽头跺了半天的脚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她改了地方,去图书馆二楼靠暖气片的那个位置。那里暖和,安静,就是窗外的视野差一些,只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和远处灰蒙蒙的屋顶。
但她每次坐下来翻开书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窗外。
好像那个位置应该有一棵树。好像树下面应该坐着一个人。
元旦前一周,班里开始张罗圣诞晚会的事。童宇是最积极的,课间拿着个本子满教室跑,登记谁出节目谁带零食。他跑到虞宁桌子前面的时候,宋瑜正跟她分享一包饼干,两个人头碰着头在看手机上的什么视频。
"虞宁!"童宇把本子往她桌上一拍,"晚会你出什么节目?"
虞宁抬头:"……我?"
"对啊,英语课代表不得来个英文诗朗诵什么的,多有排面。"
宋瑜在旁边笑得饼干渣都喷出来:"你饶了她吧,她朗诵英文单词都能打磕巴。"
"那宋瑜你跳个舞?"
"滚。"
童宇笑着把本子翻了一页,又往前凑了凑:"对了,你们知道叶琛去年元旦晚会画了一整晚的速写吗?就是坐台下一直画,结果第二天全年级都在传他画了谁,他一个字没说。今年我得按住他让他出个节目。"
宋瑜咬了口饼干,意味深长地看了虞宁一眼。虞宁假装没注意到那个眼神,低头翻着英语书的页脚,问了一句:"他画了什么?"
"谁知道呢,他又不给人看。"童宇耸肩,"不过他那个画本子从来不让人碰。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全貌。"
虞宁想起那天早上散了一地的画纸,想起那张勾着绿色弧线的树。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英语书的书脊——那片刺槐叶还夹在里面,一个多月了,叶子已经完全干燥,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浅褐,但叶脉的纹路还是清清楚楚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晚会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教室里的桌椅被挪成了U字形,天花板上挂了几条彩带和几个气球,讲台上摆了一棵巴掌大的塑料圣诞树,是童宇从家里带来的。气氛倒是热闹,有人带了小音箱放圣诞歌,有人往窗玻璃上喷雪花喷雾,整个教室暖烘烘的,混着饼干和橘子汽水的味道。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有唱歌的,有讲笑话的,有弹吉他的。虞宁坐在U字形靠窗的那一侧,宋瑜挨着她,两个人一边剥橘子一边看表演。虞宁的视线从讲台上扫过教室一圈,最后落到了对面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叶琛坐在那里。他没有参与布置教室,这会儿也没有看表演,低头在那本深蓝色的画本上画着什么。教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侧脸上,鼻梁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另一边脸颊上。他握笔的姿势还是那样,手腕微微悬空,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蹭一下,蹭出浅浅的灰痕。
虞宁收回视线,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橘子很甜,但她的舌尖上尝到了一点酸的余味。
"接下来是交换礼物环节!"童宇站在讲台上挥舞着一个抽签盒,"每个人的名字都在里面,抽到谁就把你准备的礼物送给谁。抽到自己就重新抽。"
教室里哗然一片,大家纷纷从课桌下面掏出包装好的礼物。虞宁的那个是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盒子,里面装着一本英文原版的《小王子》,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想了很久才落笔,写的是"愿你找到你的玫瑰"。
盒子递过去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期待什么。宋瑜先抽了,抽到了一个男生的篮球护腕。童宇抽到了学习委员的一盒巧克力,拆开就往嘴里塞了一个,被全班哄笑。轮到虞宁的时候,她把抽签盒里剩下的纸条随便抽了一张,展开一看,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她松了口气,走过去把牛皮纸盒子递过去。
那女生拆开看到是英文原版书,惊喜地叫了一声。虞宁笑了一下,回到座位上坐下。整个过程她都没往对面看,但她知道自己在刻意不往对面看。
后来礼物交换快结束的时候,童宇走到她旁边,很随意地提了一嘴:"刚有个事特逗,叶琛抽到的那个人死活不去送礼物,他找了半天没找着人,最后把礼物放讲台上了。"
虞宁的心跳顿了一下。"他抽到谁了?"
"不知道,他不说。"童宇挠头,"他那人就这样,抽到谁都不说。去年也是,抽到谁写了个纸条塞礼物里就完事了。我怀疑他根本就是社恐发作。"
虞宁没接话。她低头剥第二颗橘子,橘皮撕下来的时候有一滴汁水溅到了手背上,凉凉的。
晚会结束后大家开始搬桌椅恢复原样。虞宁收拾自己的东西时,发现讲台上还放着一个没被拿走的礼物。一个白色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片干燥的刺槐叶。
她站在讲台前面愣了几秒。
教室里人来人往,搬桌子的声音、扫地的声音、气球被扎破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看那个信封,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顿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她最终没有拆。
那个信封第二天就不见了。虞宁不知道是被谁拿走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记得信封上贴的那片刺槐叶,干燥得卷了边,形状和她在树下捡到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
放寒假之前的最后一周,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浮躁的兴奋。各科老师开始发寒假作业册子,课代表忙着登记分数和整理卷子,空气中充满了即将松绑的气息。
虞宁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送期末卷子的存档,回来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地面切成明暗交界的格子。她抱着卷子往前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站着一个人。
叶琛。
他背对着她站着,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发什么消息。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条金色的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小半张侧脸。
虞宁的脚步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慢下来。走廊只有五六米宽,她要从他身后走过去才能回到教室,他如果回头就能看到她。但那一刻她没有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她就这样抱着卷子,一步一步地,从他身后走过去。
走到与他平行的时候,他动了一下。不是回头,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然后转过身。
他们面对面了。距离不到一米。虞宁能看到他眉骨上被夕光照出的一小片光,能看到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浅影。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备忘录界面,最上面一行字被她无意中扫到——
"刺槐花期:五月。"
虞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叶琛把手机翻了过去,动作很轻,但虞宁已经看到了。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米的空气站了两三秒,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三楼有人在拖地,拖把划过瓷砖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你的卷子。"叶琛说。
虞宁低头,发现自己抱着的卷子最上面几张滑出来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胳膊肘上。她赶紧用下巴把它们顶回去,耳朵尖已经烫了起来。
"谢谢。"她说。
"嗯。"
叶琛侧身让了让,给她留出过去的空间。虞宁从他身侧擦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留香,更像是纸张和铅笔灰混在一起的那种干燥的、清苦的气味。
她走过去了。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
寒假的第一天虞宁在家睡到了十点。她爸妈都上班去了,家里安静得只有暖气片咕嘟咕嘟的水声。她赖在被窝里看了半小时手机,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坐在书桌前翻寒假作业。
英语作业第一项是读一本英文原著写读后感。虞宁把《小王子》英文版放在桌上翻了两页,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夹着刺槐叶的英语书,翻开第一页——那片叶子还在,褐色的,脆得像纸。
她把它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细密地分布着,像掌纹。她用手机拍了张照,又把它夹了回去。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她去图书馆还书的时候特意去二楼那个靠暖气片的位置坐了一会儿。那天图书馆人少,落地窗外的光白惨惨的,树枝光秃,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坐在那里翻了一会儿闲书,抬头的时候看到对面桌子上刻着一行字。
字很小,用圆珠笔写的,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了。虞宁凑近了仔细看,那行字写的是:"第三排靠窗,下午三点。"然后下面画了一朵很小的花,线条简单,看不出是什么花。
她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图书馆公共桌面上什么刻字都有,"某某喜欢某某"、"考试必过"、"今天没带纸"之类的。她只是觉得那朵花画得还挺好看的,像一个蜷起来的拳头。
但寒假这几天她在家里翻初中毕业纪念册的时候,又想起那行字来了。她翻到图书馆外景那张照片,凑近了看落地窗的反光,那团模糊的影像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她把手机闪光灯打开对着照片照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眼睛都花了,只看到自己的指纹印在光滑的纸面上。
她把纪念册合上,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有碎片闪来闪去——图书馆的落地窗,夏天冷气的嗡鸣,对面那个人低头的侧影,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她打翻水杯的那一天,水淌了满桌子,英语练习册湿了一角。对面那个人递过来一包纸巾,她伸手接了,两个人的指尖应该碰到过吧。
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坐在对面画画的男生,他画的是什么?她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她甚至没有好奇过。
而现在她坐在初三那年坐过的书桌前,窗外是同一棵梧桐树,冬天掉光了叶子,枝桠横着戳向灰白色的天空。她发现自己正在拼命回想一个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人。那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一整个夏天,她从来没有看过他的脸。
虞宁把手机翻出来,打开了初中班级的微信群。群里已经很久没人说话了,最近一条消息是某同学发的新年快乐。她翻了翻群成员列表,找到一个初中跟她同班、现在在另一所高中的女生,发了条私信:
"你还记得初三那年我们常去省图书馆自习吗?"
对方很快就回了:"记得啊,咋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图书馆二楼靠窗那个位置,有个人一直在那里画画?"
对方回了一串问号,然后说:"谁啊?没注意啊。你不说你从来不理周围人的吗?"
虞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没事,随便问问"。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四点半的光景就已经是昏沉沉的铅灰色。虞宁把纪念册收进书架里,手指摸到书脊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夹在纪念册封底内侧的纸片。
纸片很小,叠成了四折。展开之后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笔画工整但不板正,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翘。
"你睡着的时候,睫毛在动。"
"——图书馆第三排靠窗的男生。"
纸片背面画了一朵小小的花。五六片花瓣朝中心蜷着,线条干净利落,画在纸面上的力道克制而准确。
虞宁的手指开始抖。
她完全不记得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夹进纪念册的。毕业那年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把纪念册塞进箱子,之后就再也没翻过。但字迹她是认得的——收笔那一翘。那支圆珠笔的主人还在写"刺槐花期"四个字的备忘录里用过同样的收笔,她只看了一眼,那个勾的弧度就印在了脑子里。
她攥着那张纸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墨蓝,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投在卧室的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窗框影子。
那天晚上虞宁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碎片。图书馆的落地窗、夏天的蝉鸣、冷气的嗡鸣、铅笔在纸面上的沙沙声。还有十四岁的自己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下眼睑上,嘴角可能还挂着一点口水。
那个坐在对面画画的男生,他看到的是这样的她吗。
他把那张纸条夹进她的纪念册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虞宁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她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叶琛",又删掉。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里她听到窗外北风刮过梧桐树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她闭上眼,闻到了一种很远很淡的草木苦香。像夏天,像刺槐花还没开的季节,整棵树绿着,风穿过去的时候带着清苦的呼吸。
她翻了个身,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虞宁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英语书里,和那片刺槐叶放在同一页。
她合上书,在封面写了一个日期。一月十七日,寒假第一天。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童宇的微信对话框,犹豫了很久,发了一条消息:
"童宇,叶琛初中是不是也经常去省图书馆?"
童宇秒回了一个"?",然后是三条消息连着弹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他初中就在那儿画画,画了一整个夏天!!!"
"他还说那张画拿了市里的奖,就是画的图书馆!!"
虞宁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笑了一下。
寒假还很长,刺槐的树梢光秃秃地戳着铅灰色的天,五月的花期隔着四个月的时间。但她看着那截光秃的枝桠,忽然觉得春天也没有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