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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八月末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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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吹进二楼走廊时已经变得温吞。虞宁背着书包冲上楼梯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两次,她第三次把它拽回去,指节擦过门框,人已经撞进了高一三班的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空气里有新的塑料桌椅味和彼此打量的静默。虞宁的视线还没从额头撞上门框的钝痛里完全清晰,肩膀就撞上了什么。纸页翻飞的声音很脆,像夏天突然折断一根树枝。
她站稳了才看清,撞到的是人,那个人手里拿着的本子脱了手,几页纸散了一地。教室靠窗的位置坐了几个已经落座的女生,看到动静抬了一下头,又各自收回去。虞宁低头去捡地上的画纸,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先看到的是线条——很轻很密的铅笔痕,勾出一个树的轮廓。最上面的那张画纸上,画的是一棵树的局部,叶子被处理成细碎的笔触,像光斑又像鳞片,绿色的调子几乎要从纸面上渗出来。
她顿了一下。
那天教室的窗帘拉到一半,光线从没拉严的那半边切进来,斜斜地擦过纸面上那道绿色的弧线。虞宁的手指悬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还没等她抓住那个念头,画纸就被一只手从她指间抽走了。
她抬头。
男生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一点。他的侧脸刚好被光切了一半,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尤其利落。他没有看她,低头捡剩下的几张画纸,动作很轻很快,把散了一地的纸拢回本子里。虞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铅笔灰蹭上去的浅灰色。
“对不起。”她说。
“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在教室的背景噪声里几乎被淹过去。虞宁还想说什么,门口班主任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带着开学第一天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热情。她只好侧身让开,在他旁边挤过去找座位,余光里瞥见他随手把画本合上,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
虞宁坐下来才觉得掌心里有些发烫。她把书包放到桌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什么也没有。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但虞宁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不是脸,是那个人坐在那里低头画画的样子,肩膀微微朝一边倾斜,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弓起来——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她以为是前一天晚上没睡好的错觉。
座位表是班主任临时排的。虞宁被分到靠窗第三排,靠走廊那一侧。她坐下之后转头扫了一眼教室,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上,那个深蓝色画本的主人已经坐下了,他正在把本子放进桌肚,动作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轻。
“第三排靠窗那位女生——”班主任敲了敲黑板,“对,就是你,虞宁。”
虞宁站起来。
“你英语入学成绩最高,暂时当英语课代表。后面那位叶琛,你数学满分,数学课代表。”
教室里有几声低低的笑。有人说“一个文一个理”,有人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班主任也笑了,说座位就先这么坐,过段时间再调。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反正你们俩也没什么交集,就不用折腾了。”
全班没有人提出异议。虞宁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班主任说得没错——她确实不认识那个叫叶琛的人,连这个名字都是刚刚才听到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侧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半张侧脸,他正垂着眼在桌面上画着什么,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纸上。阳光从窗外斜着打进来,他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轻很淡。
虞宁把视线收回来,翻开英语课本的第一页。单词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她从abandon开始背,背到第四个词就忘了第三个。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混着风扇转动的声音,把整个教室搅成一片温热的混沌。
后来虞宁回想这一天的所有细节,发现自己唯独记不清那个瞬间——她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侧了头。
教学楼后面有一排刺槐,虞宁是在开学第三天发现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的空气闷得人发困。虞宁背完一页单词觉得后脑勺发胀,英语单词在眼前开始跳着变形,她把课本一合,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廊空荡荡的,阳光铺了满地,她顺着楼梯往下走,推开一楼尽头那扇很少有人开的铁门,一下子撞进一片绿。
那排刺槐种在教学楼和围墙之间狭窄的空地上,两米宽的过道被树冠遮出浓密的荫。树干不粗,但树形长得舒展,叶子是那种细细碎碎的羽状复叶,光从叶片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泼出晃动的金色碎片。虞宁站在那里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清苦的草木味,不算香,但让人莫名地安静。
她走到最中间那一棵下面,背靠着树干坐下来,翻开英语书。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比教室里的风扇白噪音好听很多,她重新从abandon开始背,这一次背着背着竟真的记住了。整页单词顺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脑子里某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人。
隔着五六棵树远的距离,另一棵刺槐的下面,他坐在那里。深蓝色的画本摊在膝上,铅笔在他手里以一种很随意的方式倾斜着,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前方,又低回去。
虞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她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单词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几米之外还有人。但她更不知道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站起来离开——她明明可以换一个地方,教学楼正面有一排香樟,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也很安静。可她只是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英语书摊开的那一页上。
她背完了那一页。然后又背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停在同一行词上,“camellia”,山茶花。她想到刺槐的英文是什么,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最后还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人。
他还在画。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拨了一下,铅笔没停。虞宁注意到他画的好像不是树,他偶尔看的方向是她这边。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她跟自己说,他在画树冠的轮廓,而她的背景刚好是树冠。
她继续背书。
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风把刺槐的叶子吹得翻出浅色的背面,像无数枚细小的银币在空中翻转。虞宁翻了一页书,纸页擦过粗糙的树皮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树下格外清晰。
她余光里看到,远处那个人抬了一下头。
他看她了。
就是很短的一个瞬间,他的视线从画纸移到她身上,又移回去。甚至说不上是“看”,更像是被翻书的声音吸引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抬了眼。但虞宁那一刻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她盯着书上那行“camellia”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单词在眼睛里开始变形,才终于翻到了下一页。
等她把新的一页背完,余光再扫向远处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坐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被压平了的草,和一片落在草地上的刺槐叶。
虞宁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片叶子是完整的羽状复叶,十几对小叶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中轴上,绿得发亮。她把叶子捡起来夹进英语书里,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刚才画的,是不是她。
但她没有回头去看。
高一的第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虞宁和叶琛在同一个教室里上了三十天的课,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第一次是开学那天的那句“没事”,第二次是虞宁发英语作业本时叫了一声“叶琛”,他站起来接过本子说了句“谢谢”,第三次是他们小组打扫卫生,虞宁去拿扫把时叶琛刚好递过来,她说“谢谢”,他说“嗯”。
三句话。一共七个字。教室里的任何两个同学之间都比他们熟。
童宇出现之前,虞宁甚至不知道叶琛在班里有朋友。童宇是国庆之后转来的,矮个子圆脸,嗓门大得能穿透三堵墙。他第一天进教室就直奔最后一排,一巴掌拍在叶琛桌上,喊了一声“琛哥”,整间教室都安静了。
“你怎么在这儿!”童宇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我查了半天分班名单没找到你,结果你躲最后一排画画!”
叶琛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你话还是这么多。”
从那天起童宇就像一颗被投进死水里的石子,在三班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认识全班人的速度比班主任还快,到第二周已经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那天课间他靠在虞宁桌子旁边跟宋瑜聊天,看到虞宁从外面进来,顺手一指:“哎虞宁,你认识叶琛吗?”
虞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童宇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跟你说,我琛哥画画特别牛,初中的时候省里比赛拿金奖那种——”
“认识。”虞宁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抢了这句话。
童宇眨眨眼:“啊?你们认识?”
“知道名字。”虞宁补充道。
“那不就是认识嘛!”童宇一挥手,“那我改天介绍你们正式认识一下,我琛哥人特好就是不爱说话——”
“不用了。”虞宁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叶琛正低着头在画什么,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铅笔在纸上移动的轨迹很流畅,他的手腕不紧不松地悬在那里,虎口那道铅笔灰的印子还在。
虞宁把视线收回来,翻开单词本。她最近已经不怎么去那排刺槐树下了,不是刻意避开,是英语课代表的活儿多了起来,课间要收发作业,午休要跑办公室,下午自习课也开始有别的安排。但她偶尔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会看到那片绿色一闪而过。
十一月期中考试之后换座位。班主任让按成绩排名自己选,虞宁是全班第三,轮到她的位置还很多。她选了靠窗第四排,比之前往后挪了一排,窗外能看到那排刺槐的树冠。叶琛是全班第五,轮到他的时候前排的位置已经差不多满了,他选了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那个角度能看到虞宁的侧脸,如果她转头看窗外的话。
虞宁换到新座位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件事。她把下巴搁在窗台上往楼下看的时候,余光里教室后面那个人刚好抬了头。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错了一下,不到半秒,各自移开。
虞宁看着楼下那些刺槐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手心无意识地攥紧了笔。她想起九月那天他坐在树下抬头看她的那个瞬间,想起那片被她夹进英语书里的刺槐叶,想起他虎口那道一直没有洗掉的铅笔灰。
她想,我为什么总在注意他。
那天晚上回家,虞宁翻出了初中毕业时的纪念册。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最后几页的校园风景照里停了下来。有一张是图书馆外景,落地窗的反光里隐约映着室内的桌椅。虞宁凑近了看,窗玻璃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像,像是在窗边坐着一个人。
她盯着那团模糊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把纪念册合上,塞回书架最里面。上床睡觉之前她想起一件事——高一的借书卡好像找不到了。她翻遍了书包和抽屉,最后放弃了,想着可能是入学那天弄丢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坐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背单词,对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画什么。她抬头想看那个人的脸,但阳光太亮了,逆光里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和铅笔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鸟叫得很热闹。虞宁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觉得那个梦很熟悉,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但她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
十二月的一天,虞宁路过图书馆二楼自习区的时候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女生,正在低头做题,对面空着。虞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个位置很眼熟——靠窗,第三排,下午的光线会斜着切进来,刚好照亮半边桌面。
有个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十四岁的夏天,省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她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他好像一直在画什么,铅笔的声音很轻,像蚕吃桑叶。她有一次打翻了水杯,水淌了一桌子,对面那个人递过来一包纸巾。
她接了,说了声谢谢,甚至没看他的脸。
虞宁站在图书馆门口,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她抱紧怀里的作业本快步走开了,那个画面被丢在了身后。
但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落地窗。
窗玻璃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