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55、足音

　　“请告诉我－－”
　　纯经的蓝色眼睛看起来很乖顺、充满期待。奖赏似的，席迩德抬起他的下巴给他一个吻。这个吻包含了很多东西，丹狄莱茵要的答案都在里头－－

　　『这孩子生来就会魔法！』
　　『天哪，他的养父母被变成了石头！他是个魔鬼！』
　　吵吵嚷嚷的记忆从孩提时代就有了，一度被遗忘，今天又复苏。
　　在人们尖叫着要烧死他时来了个男人，是席迩德，他说，把他给我吧，普通的人类火焰是无法烧死魔鬼的。就这样他被席迩德转交给利恩·瓦普。
　　『我暂时封印住这孩子使用魔法的能力，剩下的交给你，这是我的委托，直到他成年为止不能出任何闪失。注意，他不需要学别的，只要能忍受所有的痛苦就可以，不光要能忍受，还要能保证活下来。』

　　（但实际上利恩·瓦普教了他很多。或许杀人也是一种生存的手段？）丹狄莱茵想着，光这些还不够，他还想知道更多，于是，席迩德在他嘴唇上的吻被他留住、并加深了。用舌尖很技巧地磨蹭席迩德的，让他告诉自己更多。接下来，唇齿相交的一刹那－－
　　『……凯尔费兰之钥，授予我食物，凯尔费兰之钥，给予您永恒……』
　　他看见席迩德的身体在急速衰老，纯黑的法师长袍挂在枯槁的肩膀上，『快过来，我的新身体』他在对自己招手，亲切又饥渴，『悉心培育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我美丽的全新的身体，让我进来』
　　－－唇齿相交的刹那，他全知道了。

　　“你选择我是为了让我做你的替补？”他很吃惊自己还能通顺地说出责问。
　　“容器，我的孩子。”席迩德纠正他，表情像看镜中的自己，并用长辈才有的慈爱态度抚摸他的头发，“我会指引你加入阿瓦瑞亚的苍穹工会，教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学习更多魔法。那里是你最后的归宿地。唉，唯一的遗憾你不是精灵或者半精灵，但你的体质是最好的，我选了很久才发现你哦。”
　　丹狄莱茵立刻跳了起来。
　　“逃不掉的，印记会指引我找到你、你我最终将都是一体……”
　　席迩德的声音不响，但不管跑多远他都能听见；席迩德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但总在他身边追着，不论他跑多么快。

　　前方灯火通明的餐厅让他感到一丝安慰，跨进门的时候他差点绊倒，扶着门框停下稍微镇定自己，但餐桌上的瓦尔莱西丝吃惊地站起来冲他身后大叫：“席迩德叔叔，真的是你吗？！”

　　有什么东西绷断的声音，脆脆的，低低的，并且是很刺耳的。
　　（他、是摩伦家的？）
　　不想去关注，但背后高瘦的男人每走近一步都紧拽他的神经，经过他身边时，最最细小的衣袍摩擦声都让他感到芒刺和晕眩。
　　（他和继承人有关？）
　　剩下只有捏紧门框的手还有冰冷触感。
　　（行尸走肉的感觉。）

　　“过来欢迎我吧，我的孩子。”
　　精灵语在丹狄莱茵听来等同于罪恶的声音。
　　席迩德越过他步入餐厅，瓦尔莱西丝飞奔扑进他的怀里，席间所有人都起身施礼……在他眼里全是麻木和扭曲的。忽然他的视线落在左后方一抹金色上，珀雷蒂差点没能站稳，他和自己一样努力支撑着身体，扶着桌边。
　　（席迩德杀了他的亚当斯哥哥，现在他会怎么做？举剑？）
　　远远注视着。
　　（如果他冒然拔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哪怕是用自己僵硬的身体去挡）
　　当看见珀雷蒂的手移到剑柄上时丹狄莱茵差点就尖叫了！所幸他的手很快从剑柄上挪开。那是把断了的废剑。
　　（但，不拔剑的理由真的只因断剑？）
　　席迩德故作诧异大剌剌看珀雷蒂，然后“吃惊”叫出“赫利忒瑞普”这个姓氏，“想不到在这里见到您！”他用了低姿态、谦卑的态度，“我亲爱的瓦尔莱西丝，你不知道赫利忒瑞普家的希风庄园有多美，比白色的艾达还纯洁，到处都是剔透的白色。”
　　“真的？真的？你怎么没有提过，珀雷蒂？”
　　褐色眼里的怒焰消失了。
　　（或许他有自己的理由……）
　　虚伪的亲切丹狄莱茵不想再看，等珀雷蒂四下搜寻，纤瘦的身影已经不辞而别。卡查也不见了。

　　在别院门口他和卡查被守卫拦下，声称入夜后没人可以离开这里即使是客人也一样。然后他们被管家“请”去客人专用的房间。
　　管家鞠躬一再保证说会及时禀报少爷两位客人已经回客房休息，可丹狄莱茵并不希望他这么尽职。

　　“发生了什么事？”
　　独处之后卡查立刻问，它认出那个红眼睛的精灵就是送他们来热风的吟游诗人、伤害丹狄莱茵的人、席迩德。
　　丹狄莱茵轻轻呼了口气，要是他也能像席迩德那样仅凭一个吻就能轻松道出前因后果就好了，他现在很累。
　　“先让我休息一下。”

　　“席迩德。”
　　丹狄莱茵躺在铺满丝缎的床榻上，耳边就听卡查反复念这个名字，似要烙进骨头里。想让它闭嘴，但一张口竟然用席迩德使用的语言说出：『……凯尔费兰之钥，授予我食物，凯尔费兰之钥，给予您永恒……』
　　－－他翻身而起，这段文字曾在刚被烙上印记的第一个黎明见过！
　　“镜子！给我镜子！”
　　客房里各种生活必备品均配备齐全，卡查从抽屉里翻出面铜镜，递给他。
　　对着镜子丹狄莱茵张开口，舌尖紫黑色的印记立刻跃入眼帘。
　　“不一样了。”他回头看卡查，“最初印记不是这样的！”凭记忆，他拿起纸笔描绘当时从水里看见的自己的倒影，那行字笔画零碎复杂，和现在舌尖上的印记完全不同。
　　“卡查见过，书里，今天。”骷髅立刻指证。非常巧，就是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讲述失传语种的书！碎乱复杂的笔画很有特色，被著书者摘选部分做为例句。
　　“回酒馆！”丹狄莱茵拉起它。
　　“可是守卫说不能－－”
　　“谁说一定要从正门走？”

　　☆ ☆ ☆ ☆ ☆

　　席迩德的出现让宴席时间延长。
　　瓦尔莱西丝兴致高涨，他叫人去请几个会玩杂耍的卖艺人来助兴。管家连忙拦住，说今天是热风港实施宵禁的第一天。
　　“哦。”失望之余，他扭头向叔叔解释，“唉，您知道的，‘丰收之年’庆典前各地都会施行夜晚宵禁。”
　　“为什么？”尤利还没听说过庆典的事。
　　“为防止有人连夜赶路。每年这时候人们像疯了一样涌入阿瓦瑞亚，那座城市怕塞不下人吧，哈哈。”
　　“庆典？！”尤利金色的眼睛在放光。努斯轻咳了几声。
　　“一点也不好玩，全是人，那种场合估计只有小偷才会喜欢。”瓦尔莱西丝耸耸肩，“今年我死活也不要去了！所以才留在热风不回沃那斯缇。”
　　“呵～”席迩德低声笑了笑。
　　“叔叔我说得不对吗？只有爱凑热闹的人类和半身人才喜欢那种－－哦，对不起，无意冒犯～”他向珀雷蒂还有尤利、努斯道歉，“但人真的很多，多到空气不够你呼吸！”
　　“噗”席迩德含笑摇着头，“那是感谢大地之母赐予我们食物和水的重要祭祀活动，连我都赶回来参加了。况且也不像你说得那么夸张，在贵宾席上还是可以自由呼吸的。”烛光下，他的眼眸如醇香的红酒，转向尤利，“如果不嫌弃，我真心邀请诸位和我一起去阿瓦瑞亚参加‘丰收之年’。”
　　“好！”
　　“尤利－－”努斯按住哥哥的肩，“我们要去骑士团。”
　　“骑士团？”
　　“是的，他们明天会去参加骑士团的面试！”瓦尔莱西丝自豪道，“我相信他们一定能顺利通过！”
　　席迩德闻言端起面前的酒杯：“那，为二位顺利进入骑士团干杯！”
　　“谢谢－－”
　　一口饮尽杯中物，席迩德无声放下酒杯：“按惯例，庆典期间骑士团也会派人出席，新加入的成员则会放假。所以，请考虑一下吧！错过的话就要等明年了，而一年间世事多变呀～”
　　话到最后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珀雷蒂，“世事多变”几个字好像是特地说给他听的。

　　尤利有些醉了，怕他控制不住突然变成狮鹫，努斯架着他离席，珀雷蒂也跟着道别。客房的位置他们已经知道，所以打发走仆人，三人沿着花廊向后走。
　　穿过花园时珀雷蒂低声道：“千万别去阿瓦瑞亚。”
　　“放心，我们一向讨厌施法者，要去也不会和那个人一起去。”
　　回答他的是尤利！原来他装醉。没有月光，可金眼睛依然明亮。珀雷蒂想起穿越沙漠结界时，金色和蓝色的火焰一直在黑暗中指引和安慰他，“莫非狮鹫兽的眼睛能看透一切？”不自禁这样低喃。
　　“是‘闻’出来的。”尤利摸摸鼻尖，“他身上的味道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珀雷蒂·赫利忒瑞普，老实说他就是用魔法送我们渡海的那个家伙吧？”
　　“什么？”
　　珀雷蒂被问住了，一时没转过弯，呆呆看他们。
　　努斯拧起眉头：“如果你们不是老相识怎么会这么快又见面，摩伦家的少爷也不会这样器重你！”
　　“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是席迩德？那个白色魔法是……”
　　“别装了，一点也不像。”
　　“可能糊弄卡查倒是可以。哦，不，说不定骷髅知道。”尤利一改天真自在的形象，话语字字尖刻。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珀雷蒂脸色发白，他从不知道他们看自己的时候参杂有不信任，紧咬下唇他试图解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们只从鼻腔轻轻哼了一下。

　　（对人坦率还会被误解？还有哪里做得不够？为什么？）
　　得不到答案，珀雷蒂一个人静静站在花园里，逼迫自己反复咀嚼狮鹫兽们的话，又好好回想渡海时的情形。
　　他记得“乐者”的低声吟唱、以及地面出现一圈银白色光环，还记得当时自己轻叹：“白色的魔法之光？”那种纯净的色泽就像童年幻想中丝黛尓拉女神肩披的圣光，一看见，就无法再有怀疑和顾忌，然则就等于是亵渎。
　　现在狮鹫们说，“乐者”就是席迩德！席迩德是教会的人呀！他应该只能使用黑色的魔法！
　　（哪个部分是谎言，哪个部分是真相？）
　　思前想后，隐约觉得整件事应该是很简单就能想通的，但他的脑子没这个能力－－其实是不想去接受『那个人就是席迩德』的事实！
　　一旦接受了，后面自然就会把“谋杀”的罪名附加在其上，还有“席迩德对丹狄莱茵做过的事”，以及可怕的黑色印记等等……加入这些因素之后，身心从内部就会厌恶和抵抗。他很怕“席迩德”这个名字最后扯出“丹狄莱茵”。
　　（无法忍受。）
　　到最后的最后，还是有个声音怨恨地响起：所有这些，丹狄莱茵他知道吗？
　　为了能稳住身体，他随手扶了一下身边，被抓住的是一丛蔷薇，花刺深深扎进皮肤，可并不是坏事，因为剧痛让脑子瞬间清醒了。
　　调整好呼吸，他继续向前走，并告诉自己，夜间在花园里漫步是一种享受。

　　☆ ☆ ☆ ☆ ☆

　　今夜有点不太一样。港口除了灯塔上的光，下面的渔船漆黑一片。还没过午夜，全城酒馆、商铺约好似的早早打烊。一路走来，丹狄莱茵发现城内巡逻的卫兵成倍增多。虽然每年庆典前后会宵禁但也没这么严过。
　　每遇到一对巡逻兵，丹狄莱茵便拽着卡查躲至一旁。
　　“我们又没做坏事。”咯哒咯哒的骨头声在静谧的巷子里竟然产生小小回声。
　　“不要象珀雷蒂那样说废话。”
　　这种时候遇见卫兵躲起来应该是“常识”！
　　“卡查！”他压低声音。
　　“什么？”骷髅也压低声音。
　　“你的骨头太吵了。”
　　“不是卡查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