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午睡，一片树叶 ...
-
螯虾是当地水产类最著名的美食，吃法很多，最不辜负这细美肉质的吃法是剁成碎肉泥，并且和去壳的海蜗牛一起剁碎成泥、搅拌、喷上点新鲜青柠汁，蒸至半熟。这还没完，这堆肉泥摊成一块块薄饼中间夹上肥厚的章鱼触手（吸盘柔嫩的那个部分），最后用海草卷包起来火烤，这就是传闻中的“海神阿克巴”。
听说吃起来口感有烟熏的芳香，听说吃起来肉质是绵厚多汁的，听说配合海神阿克巴的贝壳蘸酱只有这家名曰“海角”的店口味最好，……是不是吃不惯海产品呢？总之珀雷蒂快吐了。
在刚听说何为海神阿克巴的时候就想吐了。
瓦尔莱西丝抓着竹签串好的“肉串”刷上酱汁大口大口往嘴里填，不住点头称赞。有好几次贪婪得填塞都顾不上蘸酱。
“海草卷也烤得恰到好处！”说这话的是丹狄莱茵，海神阿克巴的古怪气味充斥客房。
他面前放着一大盘，是从“海角”直接送来的。因为瓦尔莱西丝太过热情，宽待完珀雷蒂还不忘记他的朋友们，只能这么说。
见丹狄莱茵没对这盘东西表示厌恶，想道歉解释的珀雷蒂稍微安心，坐在男人对面看他动起刀叉。
他的吃法显然和半精灵直接塞进嘴巴不同。右手腕有伤，他打个响指示意卡查替他把这些成卷的食物（虽然每段顶多只一根拇指粗细）切成片，然后淋上酱汁，用吃午茶点心的小叉子送了一片进嘴。
“‘海角’的酱还是这么美味～”
他喜欢？！珀雷蒂难以理解这种味道他怎么受得了的？若非自己亲口尝过，单看那副优雅咀嚼的样子，会以为这是道上流餐会的特选佳肴，能品一口即是荣幸（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你不喜欢它，就像我不喜欢库鲁姆果实一样。”丹狄莱茵微眯起眼。丰厚肉质转过唇舌的触感是一种诱惑，一旦碰了第一下后面就很容易止不住，不过，他很淡然地放下叉子，“螯虾肉和烤过的海草在一起会产生毒素，无奈这对组合塞进嘴里又是至上的享受，所以贪食的人们才会加进其他辅料变着法的吃，嗯，记得老师是这么说的。”
“有毒还吃？”
抬眼看一脸惊愕的珀雷蒂：“任何诱人的东西多少都会有害，库鲁姆花粉和未熟透的果子不也是剧毒吗？你不知道？”
是的，他只知道这种果子很甘美，从没有人告诉他这些。是不是应该警告瓦尔莱西丝少吃点？
“贝壳蘸酱有个特点，”仿佛是在安慰他，“里面有解毒剂，能最大限度减少毒素，所以酱汁的做法很重要。这是‘海角’赚钱的秘方咧！”
怪不得他把每一卷都切开，充分沾满酱汁后才吃，还以为这是单纯的吃相优雅呢！
“丹狄莱茵，”他不禁很佩服，“似乎你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
听后，蓝眼睛似笑非笑。
一直站在丹狄莱茵身边的卡查明白，他是懒得数落他。
由于这盘海神阿克巴，珀雷蒂只好把遇到摩伦夫人的事还有瓦尔莱西丝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除了涉及席迩德的部分没说。
“身为贵族家庭出生的人你应该明白，这时候和一位未来有可能成为正式继承人的人过多接触是很危险的，你确定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吗？”
“我明白。可是……”
“你就是耳根子太软！”说着伸手就要拉他的耳朵，但手在半空顿住，叹气、握拳收回，“摩伦家已经派人查过你的底了。”
看见珀雷蒂带回的扇子，尤利恨不能立刻就去骑士团，和他一样很激动的努斯拉住他，“还不是时候。”冰蓝色的眼睛看向珀雷蒂，“我想见见叫摩伦的。”
“其实他们也很想认识你们几个。”
至少表面上看如此。
珀雷蒂总觉得直接把狮鹫兽兄弟和丹狄莱茵引见给摩伦夫人很不妥，他本想再见面时很干脆地推掉被拜托的工作、彻彻底底甩掉，可另一边被努斯拜托安排见面，他很难办，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是事儿。
“怎么没精神，想念‘海神’了？”
瓦尔莱西丝调侃他，一提到海神，那道菜的恶心的气味就直冲脑门，成了条件反射。见珀雷蒂捂住嘴巴皱眉，半精灵满意极了。
最近三天都没见到摩伦夫人，仆人说每天派车来接他的是紫罗兰公子，还说夫人先回沃那斯缇处理庆典上的琐碎小事去了。努斯的事一拖再拖，弄得他没法面对张日益冰冷的脸。
问半精灵为什么天天叫他来，他回答“这是你的工作啊，姨妈不是给你钱陪我吗？”口气理所当然，然后他会在珀雷蒂颦眉前转移话题或随便扯个笑话让他消气。
“不过话说回来，那柄剑到底要多少钱？我知道低压品是有天数限制的。”
这提醒了珀雷蒂，暗自一算还剩下三天！
“今天我就可以陪你先赎回来哟！”
他脸上浮现“真的？”这样的惊喜，半精灵用折扇压住唇：“反正后续几天你保证天天来，直到‘偿还’债务就行。”
“那是自然！”
“嗯，我这样帮你额外要一个感谢总可以吧？让我见见剑的主人怎么样？”
这或许也是个机会－－珀雷蒂想着便点头，“他们很愿意来府上一趟。”
“啊呀，只是不抱希望地随便一问竟然可以！”脸上笑容扩大，“不用他们来，我这就可以去找他们一玩！我很闲的！”
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嘛！
握住丹狄莱茵的细剑，珀雷蒂觉得心头某个部分变安稳了。身边的瓦尔莱西丝对这柄剑啧啧称赞，并说对它的主人更好奇，好奇的理由是，这样一柄好剑，做主人的怎么舍得低压？
“是呀，可不是……”细细抚摸剑身，珀雷蒂想，对自己的剑都可以轻易舍弃的人，以前他是会鄙视的，但对方换成丹狄莱茵好像他气不起来。
冷不防剑被半精灵夺走，掂在手舞动：“哇，看起来轻巧没想到很重，这分量不像是女人能用的！”
“不要碰！”一把抢回。
珀雷蒂知道声音过响了、知道远处的随从正紧张地看这里、知道这样非常非常失礼，但这股怒气就是不想压制，如果有人好心提醒他注意态度，他恐怕会大吼：什么礼节，都给我见鬼去！
比他突然翻脸更出人意料的是半精灵低头向他道了歉！他快速冷静自己，垂下眼，也向他道歉，“原谅我的失礼。”话这么说，剑却一直牢牢握于掌心不让任何人碰。
乌溜溜的眼瞳目光意味深长，瓦尔莱西丝嘴角勾起温暖体贴地笑：“别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这我懂。”
除却这点小小不快，其他一切都进展顺利。紫罗兰公子与尤利、努斯直接见了面，态度和蔼又直率的他和尤利聊得特别投机，可也正因为是这两人遇在一起，一开始关于骑士团的话题不知怎的扯到即将到来的庆典上，热烈地停不下来，并且越扯越远。努斯不得不插话，拉回正题。
珀雷蒂借故暂时退出房间来到对面轻叩房门，门没锁，推开后第一眼便看见桌上堆满书，他不记得行李里有书卷。丹狄莱茵闭目斜靠在窗台边，一只手搭在腿上，轻轻压着叠泛黄的纸，其中几页落在脚边。
他睡着了。
濒海的风淘气地来回拨动细软黑发，他没有如往常那样略带厌恶地用手捋开。
他睡着了。
护在眼眉间的冰冷防罩消失不见，原来他也能这样安逸，唇角柔柔的象是满足的浅笑、……还有很多很多都是他没见过的。
多谢他睡着了。
本来放轻脚步走近想捡起地上的书，但呆呆立在跟前半天也没勇气多动，不对，是不舍的破坏眼前此景。他知道丹狄莱茵一向睡得很浅，很警觉。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先不把剑还给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希望瓦尔莱西丝发现他就是剑的主人。于是，屋内什么都没碰，悄悄退出房间掩上门，转身走入隔壁自己的，他要把丹狄莱茵的剑藏好。
卡查甩掉难缠的商人（又是追着问面具的事），疾步走进酒馆，上楼遇上珀雷蒂，他说摩伦家的少爷来了，正在里面聊天，然后盯着它怀里的书看了会儿便扭头走进狮鹫兽的房间。
有点古怪，是哪里它说不清。只是种感觉。
是看自己的眼神？他从没喜欢过自己，它也打算放弃让他视自己为朋友了；那，是自己抱着人类的书很奇怪？骷髅是不看书的，就连以前军团的弟兄们都这么说过。可是，它喜欢书。
算了，都只是感觉罢了，尽管最近此类感觉日益增多。
它抱着的书是丹狄莱茵要的，他正在研究那卷神秘卷轴，也就是藏在卡查脑壳里的那卷东西，急需大量资料，现在它刚从城西的图书馆回来。渡海前跟着去过图书馆，“别看这地方小，书籍管理和借阅制度都很规范。”记得当时丹狄莱茵这么说来着，然后就教它怎样借阅和查找想看的书，不过它不需要查找，任何书它都愿意捧读。
进房后发现他正依窗假寐，卡查放下书。陈旧的封壳上书名和署名均模糊不清，几本都是介绍失传语种的。
即便是天生能使用魔法的丹狄莱茵，每次看完（其实只是费力地展开、瞄上一眼）都会累得必须休息很长时间。频繁接触带有强大魔法防护的卷轴最直接的副作用就是让他的身体虚弱，没人注意到他最近变瘦了，更不会有人察觉绕在他身边的黑色气息越来越浓。卡查真怕某天突然在他背后出现漆黑的空洞，把他吞进去。
软靴踩在地板上，卡查尽量不让自己的骨头碰撞发声。想让他多睡会儿，无法阻止他不去阅读卷轴，只能利用一切契机让他多休息。
最近它常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承诺，他会这样不顾一切地研究卷轴吗？卡查认为他会。打从认识起，他就执念于龙族，而他深信这卷东西和龙有关。
它忽然想起曾读到过一首小诗，描述人类总是在得与失之间徘徊，诗是用矮人语写的，所以氛围一点也不惆怅。矮人也会有闲情逸致写诗？它猜多半是某个侏儒或半身人（尤其是半身人）故意模拟矮人的语气写出来的。那时只知道接受命令行动的它实在搞不懂得与失的选择能有多难。
来到他身边，卡查摘下面具，即便是二楼窗户内侧也有可能被外面的人看见，但它还是卸掉精美的秘银面具，然后凝神注视。犹如某种仪式，这样做才算礼成；也像是虔诚的信徒，必须衣着布袍赤足跪在神像前不停祷告一百遍，才足以表达内心的崇敬。
这样守着他，时间总不如人愿地过得飞快。余晖偏斜，撒了一层淡淡的金红在屋内。丹狄莱茵的气色总算看起来红润了些，卡查不禁感动地俯身用认为是唇的部分轻触他的前额，只是很轻的一下就离开。
怕吵醒他。
卡查开始小心整理落在地上的纸张还有随便摊在一旁的书，挑出明天必须送还的一部分，摞好。没看完的几本也仔细夹进翠绿的树叶，叶子是在图书馆的院子里捡的，没人教它要这么做，第一次做时得到丹狄莱茵的称赞，它很高兴，此后就常提醒自己要留意一切漂亮的叶片。
忙完这些再看窗外，火红的太阳有小半没入水平线下，海水和光芒交融出绚烂的金色，这种色泽说明风开始变冷了。卡查横抱起丹狄莱茵准备把他挪到床上，听见他低声嘤咛，胳膊很自然绕上自己的脖子，哦，是颈椎－－就算隔着衣领骷髅还是打了个哆嗦。对曾经被捏住颈椎骨的事情，至今它仍心有余悸。
“呵，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卡查卡查’地叫。”蓝眼睛还没完全睡醒，他听见的是骨头在打架的声音。绕在颈椎后的一只手，可能是带着夹板的手，硬帮帮顺着头骨曲线向上移动，“卡查？”
“怎、怎么？”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声音低哑，鼻音很重。
原来的行动路线应该是从窗口转身走过中间桌子来到几步外的床边，现在停在窗口到桌边这段上。
迷蒙的蓝眼睛比海水的最深处还幽然瑰丽，里面有让卡查渴望接近的存在。可是它发现，只要他醒着自己就会很无力，是心理上的无力，没法坦然靠近，连目光都不敢长时间落在他脸上。
要知道，如果避开溢满雾气的双眼，就会不自觉去注意线条优美的唇线；如果掠过唇线，就不得不把目光挪到挺秀的鼻梁上；如果再选择逃避，视线就只能扫过被夕阳染出浅粉色的肌肤，最后被钉死在脖颈下起伏的锁骨上。
这是致命一击。它会连抱都抱不动他的。
“如果我能写诗，我会……”
“会怎样？”
“会把丹狄莱茵的视线写成可恶的酸雨。”
“为什么？”
“就是这种感觉。”让骨头酥酸的感觉，骷髅们都很怕这种滋味，像现在就是。
它边说边别过头假装看不见他的注视，也不顾是否有两只手拢住颈椎，大步走到床边放下他。
“酸雨？这是什么烂诗？”不明就里的他立刻翻身下了床，“你真该多读点书！”
刚说到这儿，珀雷蒂推门而入，见他们有说有笑他愣了愣，接着低声喝道：“快戴上面具，瓦尔莱西丝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午睡，一片树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