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51、瓦尔莱西丝

　　珀雷蒂刚走回酒店，老板笑吟吟奉上一只托盘，里面躺着一封信笺。纯白纸封的四个角有对称的纹样装饰，是烫金的，格调和简陋的小酒馆不符。
　　“摩伦家差人送来的。”
　　老板用艳羡的目光指点他看封口。
　　暗红色封蜡印出凹凸的印记，『摩伦』。
　　“这是？”
　　一脸呆呆的反问引来老板的大惊小怪，经他“摩伦家长”“摩伦家短”地一顿说，珀雷蒂才恍然：这是港口那位“夫人”派人送来的。
　　她是摩伦家的女主人。

　　摩伦，当地最大的贵族家庭。也是『沃那斯缇』城最具影响力的家族之一。沃那斯缇则是和阿瓦瑞亚几乎同样分量级的大城市。
　　格里兰德势均力敌的大城有三个，除上述之外还有一个叫做『那帕斯缇』。
　　沃那斯缇和那帕斯缇是兄弟城市，双方领主是亲兄弟，所以名字很近似；而阿瓦瑞亚的领主是沃那斯缇、那帕斯缇领主的堂兄，因此，总让人觉得阿瓦瑞亚更像是这块土地的主人。
　　并且，从地理位置上，它在大陆中心，独占最富饶肥沃的土地和淡水湖；南边管辖沿海地区的沃那斯缇，为阿瓦瑞亚抵挡掉夏季季风的大部分侵害；西南边，与山区接壤的那帕斯缇，为阿瓦瑞亚严密看守山脉另一边蠢蠢欲动的蛮族。
　　人们称三座城市为“紧密的三角”，为能生活在这里而感谢神袛。

　　没想到自己会和这样的家族扯上关系，该高兴还是担心呢？更多的，珀雷蒂觉得是很惶恐。出生贵族家庭的他深知，贵族不会轻易邀请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到府上致谢。
　　是否和他来自弗莱基有关？
　　翻转信笺，这是唯一能解释的。不过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不该胡乱怀疑，可能这只是纯粹的好意？摩伦家是好客的？

　　“请问，您受邀去参加一年一度的‘丰收之年’吗？”
　　“什么？”
　　老板用“您”称呼自己，此前是没有过的，露骨的转变令人不爽。因此，当听完对方解释何为“丰收之年”之后，他冷淡否认，然后带着信笺回自己房间。
　　这确实是一封邀请信，普通的社交辞令，没提什么“丰收之年”－－格里兰德一年一度庆贺丰收的庆典活动，三大城市同时庆贺，但大部分人都会涌入阿瓦瑞亚大开眼界，为防止骚乱和不测，庆典开始前五个月没有受到邀请就不能进入阿瓦瑞亚城。作为沃那斯缇的摩伦家，自然是受到邀请的。
　　在描述中，阿瓦瑞亚俨然是被众星捧月的辉煌之城，向往之余想到正是那座城市在召唤丹狄莱茵，珀雷蒂隐有芥蒂。
　　又想起回来后还没去见丹狄莱茵，他转身准备走，目光落在信上，四角纹样是蔓草和紫罗兰组合成的，烫金的俗气色泽竟然和优雅的纹案很称，没有一丝突兀。
　　信被留在屋内，暂时他不想把这事告诉大家，包括丹狄莱茵。这是有理由的，因为丹狄莱茵不太喜欢贵族，这点他看得出。明天的见面他猜多半只是简单寒暄了事，也不会耽搁太久。

　　叩响房间门，“请进。”听见丹狄莱茵清澈的声音，一阵莫名激动。
　　努斯和尤利不在，珀雷蒂知道，他们看似整天乱逛其实是在四处打听狮鹫幼仔贩卖的事。
　　今天丹狄莱茵气色红润，心情也很不错。看来昨夜他休息地很好。放下心，他留意到他手腕上的绷带重新换过。
　　“哦，是卡查换的。”
　　轻描淡写的口气，可珀雷蒂却看见他眼中含笑，不是主人对仆人的满意也不是好友间的感激，是什么，他一时半会儿还弄不清，只知道发现之后感觉本应属于自己的部分被抢走了。
　　“明天等我回来再换。”说出来之后又觉得语气太硬，急速补了句“好不好？”，丹狄莱茵没所谓地点点头，他才稍有满足。
　　“明天还要去？”
　　“呃，嗯。就一会儿，其实已经结束了。”自己真不会撒谎，加上那些只显得更不自然，应该更含糊点回答，就像平时丹狄莱茵对自己那样。想到这儿心头有点发酸，想小小报复一下。
　　当丹狄莱茵问他大约几点回来时，他便摇头说不能肯定。
　　『的确是不能肯定』在心里自我安慰，同时因能对丹狄莱茵藏有秘密而有些小亢奋。

　　丹狄莱茵问他何时回来，是打算告诉他他找到个收藏货币的人愿意兑换忒内比，虽然不会全部兑换但也应该够他们花销了，如果明天时间富余可以顺路去一趟。比起丹狄莱茵，珀雷蒂是个真正的异乡人，更方便出入那类场所。
　　既然他不肯定，丹狄莱茵准备自己走一趟。但一早，他便看见摩伦家的马车接走了他。

　　从差人办事的效率到邀请函的细节，无一不彰显摩伦家族主人的高贵和品味。珀雷蒂坐在四匹马拉的车上，按礼节，贵客才用的上四匹马马车。
　　自己是摩伦家族的贵客？
　　耳根有点发热。

　　车窗外出现一扇雕花铁门，对扇而开。未进门就看见里面的洁白水池，随风扑面而来的是芬芳花香。
　　到了。珀雷蒂提醒自己不能失礼。

　　如昨日摩伦夫人所言“和家人一起道谢”中的“家人”，除同样是昨天见过面的那位半精灵少爷，仅多出一位年长的老管家，真的是一次“简单”会面。
　　“这里是摩伦家在热风港的别院，家族其他成员都在沃那斯缇的摩伦城堡忙着筹办庆典，咦，对了！你知道‘丰收之年’庆典吗？”
　　“咳咳。”老管家代替夫人轻咳提醒少爷“得体。”
　　不过珀雷蒂很感谢半精灵，他的话无疑是在向自己解释为何“家人”只有三个。
　　摩伦夫人今天依旧一袭纯黑的简朴长裙，坐在会客厅中央的高背椅里，仪态端庄。只是纯白象牙杖今天再见感觉有些刺眼，仔细看，原来上面镶满各色宝石，是那些石头的反光太亮了！珀雷蒂不明白为什么以纯堆砌的手法来装饰它，珠光宝气固然价值不菲但很俗气。摩伦家上上下下所有一切，只有这根手杖最破坏高贵的气质。

　　就昨天的事情，老管家代表自己的主人和全摩伦城堡的人向珀雷蒂表示感激，他也不失分寸地表示谦虚。以为之后他们会针对弗莱基问一堆问题，但摩伦夫人只稍微提了下天气，珀雷蒂告诉他们，自己的家乡从不会在夏季有这样恐怖的季风气候，大家都很羡慕。通常谈论天气意味着话题重点还没表明，这下他更好奇邀请自己来此意图何在。
　　这时，摩伦夫人开口：“亲爱的赫利忒瑞普，冒昧问一句，您加入骑士团了吗？”
　　突然戳到痛处，但对品性高尚的人自己也应该诚实，珀雷蒂坦陈自己有比进入骑士团更崇高的理想。
　　点点头，摩伦夫人笑了：“您很有主见，年轻人不应该眼里只有骑士团，况且现在的骑士团远不如以前单纯，混进很多底细不清的人，大部分人根本没有真正的信仰。珀雷蒂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您是否愿意一听？”
　　“请说。”果然是有别的事情啊！
　　“我的继子，”戴黑蕾丝手套的手优雅扫向一直干站在旁边不许随便插话的半精灵，“他刚成年不久，沃那斯缇城有很多异族，直接点说，作为摩伦家的继承人，我不希望他和来历不清的人混在一起，所以我希望您能和他结伴，做他的家庭教师，先别着急回绝，至少让他知道什么是好修养，让他更懂点规矩，别丢摩伦家的脸。”
　　这位夫人说话一点脸面都不留。被说成那样，半精灵依旧挂着笑容，充耳不闻还是早就被骂麻木了，珀雷蒂不得而知。他觉得这事一定要和丹狄莱茵商量，这辈子他还没想过要做传授礼节的老师、学生还是个半精灵！
　　“报酬可以出到让您满意。原谅我用这么市井的方式说服您，因为实在很难找到第二个您这样的人，能认识您，相信是命运之神眷顾摩伦家的孩子。”
　　得体的奉承话很对珀雷蒂胃口，但他还是犹豫，“实际上和我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位，如果我……”
　　“啊，那真是太好了，您的朋友一定也能成为瓦尔莱西丝的朋友！不介意地话，我这就派人把他们接来。”
　　“这……”
　　骷髅和狮鹫兽接来这里？它们倒还好啦，最难以预测的是丹狄莱茵，他要是翻脸一定很恐怖！
　　珀雷蒂的为难摩伦夫人看在眼里，她不着痕迹地向身边管家示意，管家上前一步：“夫人，我有个建议。既然希望少爷能交到真心的朋友，不妨让赫利忒瑞普先生先单独和少爷相处一阵，至于他那些朋友，何时赫利忒瑞普先生觉得合适，自然会介绍给少爷认识。”
　　“您意下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答应就是不给面子，太失礼啦！珀雷蒂只好欠身行礼：“能结识摩伦少爷也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无法保证长期留在这里，可能随时会离开。”
　　“一朝成为朋友，永远都是朋友。”

　　时间快到中午，摩伦夫人因庆典的事暂时不能招呼他，所以留下瓦尔莱西丝少爷作陪。
　　“跟我来。”
　　夫人一走，这位少爷立刻开启话匣子。他拉着珀雷蒂走出会客厅穿过长长的花廊，四周放满鲜花，以紫罗兰为主，点缀白色不知名的小碎花。
　　珀雷蒂想起“瓦尔莱西丝”有紫罗兰的意思，再看这位少爷，比自己矮一个头（估计和丹狄莱茵差不多高），带着贵族常戴的白色假发套，下面是讨喜的挂着笑的脸，眼睛则是璀璨明亮的纯黑，而非紫罗兰色。
　　“怎么？”半精灵忽然回眸冲他笑，“觉得我和姨妈的关系很奇怪？告诉你哦，姨妈的名字和我的一样，也叫瓦尔莱西丝！真不知道每次她是带着何种心情叫我，特别是‘教训’我的时候。”他吐吐舌。
　　这样一说，确实，如果让珀雷蒂大声责骂另一个叫做珀雷蒂的人，一定感觉很怪。而摩伦夫人却没有任何异样！
　　“不过我的名字来自母亲，有一对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姨妈能成为我的继母，只因她也有双同色的眼睛。不过人类老化太快，那对眼睛已经看不出紫罗兰色了。”
　　他是指眼睛变得浑浊了吧？珀雷蒂低头细想，然后点点头。
　　“你太乖了。”突然半精灵停下脚步，“姨妈喜欢别人顺从她。”
　　“嗯？”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答应她？”说着，索性回头叉腰看珀雷蒂，“是因为‘让你满意的报酬’还是一堆虚伪的夸赞？我猜是报酬，嘻嘻，猜对了？”
　　印象中精灵们应该更少言寡语，这个人活泼地有些过头。珀雷蒂对他直接又快速的说话方式问地哑口无言。
　　“你真的不想进骑士团？”他靠近，抬头直视浅褐色的眼睛，“很遗憾你这对眼睛不会撒谎，别挣扎了，老老实实回答吧～”
　　“我需要钱赎剑。而弗莱基的钱币这里无法兑换。”
　　目光即可转向珀雷蒂腰上的剑。
　　“它断了。”
　　“哦。那么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呢？”
　　“我想做龙骑将。”
　　“啊？”半精灵张大嘴。
　　要被嘲笑了。
　　然而，心有准备的珀雷蒂等了很久，半精灵只是一副惊讶，最后合拢嘴什么也没有说。
　　“你相信一朝为友，终身都是可以信赖的吗？”
　　珀雷蒂理所当然地点头。
　　“别傻了，最容易背叛你的就是朋友。”说完他耸耸肩，“不过朋友关系还不是最糟糕的，信赖血缘关系的才是蠢货，特别是人类的血缘关系，复杂又不可信。你选择离开家族是对的，如果我也能和你一样干脆点离家出走就好啦！”
　　瓦尔莱西丝自顾自地一股脑倾诉，丝毫不考虑珀雷蒂的感受，其中很多内容不是仅仅见面两次的他应该知道的。
　　“你喜欢瓦尔莱西丝吗？”
　　“紫罗兰的话，还可以……”
　　“赫利忒瑞普是向日葵吧？我很喜欢哟！”
　　“呃，啊－－”
　　“我问你，你要赎的剑是不是很重要的人的？我看你自己的剑断了都没优先去修补。”
　　“……他是我的朋友。”自己和丹狄莱茵现在还算朋友么？珀雷蒂因为心口突然缩紧而难受。
　　“我也有个非常在意的人，就因为他，我不能随便离开摩伦。”
　　不知为什么，这时候瓦尔莱西丝反收起笑容，仿佛“在意的人”给他的回忆并不够美好。

作者有话说

　　被发现错字、多字。。。多谢鸟骨给我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