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36、告别在曙光乍现之前

　　卡查紧紧跟着丹狄莱茵穿梭在人群里，步伐不紧不慢，围观的人们没有一个发现他们的行走路线和大家相反。正当担忧渐渐消失，它忽然想起少了一个人：“卡西亚！”它低声说着拉住丹狄莱茵袍袖，这时他们刚步入无人的黑巷。
　　“留下他不会有问题的。”前面的人没有回头。
　　卡查先以为他忘了通知卡西亚，如此看来他压根就没打算叫上他。
　　“为什么？”身边珀雷蒂替它问道。
　　丹狄莱茵回头颇具深意地看了眼卡查，然后目光转向他：“卡西亚是为了摆脱教会才来这里，并没说会和我们一起向西走。”
　　“话虽这么说，可多少也该打个招呼说一声，这是基本的礼貌！”
　　“是因为卡查吗？”骷髅突然一步走至两人中间，面向丹狄莱茵，“卡西亚是圣职者，他讨厌卡查，是不是？”
　　它留意到了丹狄莱茵的眼神：很凝重，同时不想过多触及某些话题。
　　“丹狄莱茵不可以对卡查有秘密。”
　　“别担心，他是安格洛蒙特的成员，红法师对新贵族不会怎样。”
　　这分明是在回避。
　　卡查呆呆站了会儿，低头向镇口方向走去。
　　“你竟然－－唉～”珀雷蒂的话在一声重重叹息中终了。他已经清楚看出那个人不想伤害卡查。骷髅，对丹狄莱茵来说恐怕不是一件“会走动的随行品”这么简单。
　　而对卡西亚的事，珀雷蒂觉得有必要找机会回酒馆一趟。
　　“我们没时间回去，”看出他的意图，丹狄莱茵直接把话说绝，“出了这个镇子说不定此生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那么就更需要－－”
　　“和你有相同目标的人是我，不是卡西亚，他不过是旅行途中的过客之一，没必要太认真。”
　　听着很冷漠，但却是不争的事实，珀雷蒂说服自己要去理解和接受，可打心底他不愿把现在回头一瞥当成是『最后一眼』。

　　镇外的沙土路分东西两向，朝西的半边鲜少有人通行，走不了几百码，人工修葺的路面就被沙砾掩盖，成为沙漠与绿洲最直观的分界线。
　　踏入真正的沙漠，风打在脸上的感觉都与众不同，卡查捏着前襟抖落沉积在衣衫褶皱上的细沙，还有一些从眼窝灌进去落在靴筒里，目前还没感到步伐沉重，它打算等沙多到影响步行时再停下一口气倒掉。
　　珀雷蒂和丹狄莱茵不约而同在看自己，卡查意识到以上那些动作都是没有意义的，它并不需要在意风沙是否打痛了脸、还是有沙子迷进眼什么的。外界几乎不会给它带来任何不适，可这些小动作还是自发地做了出来，想深究为何会这样，忽见远处小镇的方向扬起一道薄薄尘沙，卡查立刻做出戒备。
　　晨光初露的方向出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蓝皮肤的蕾芬妮。丹狄莱茵拍拍卡查让它放松：“是卡西亚。”
　　果然，肩披白斗篷的卡西亚随后走出尘埃，边走近他边褪去头顶帽兜露出满头银发，沙漠昏暗的黎明一下子被点亮了。
　　“那两只狮鹫呢？”他四下张望，“酒馆的烂摊子总要有人去收拾，但不可能是我－－”一摊手，“我可没钱善后。”
　　珀雷蒂很高兴他情绪如常，没为他们的不辞而别而生气，可他又不明白：“听你的口气，还打算回去？”
　　“嗯。”简单地应声，他留意卡查敏感地偏开抬起头。
　　风声适时地填补几人之间的沉默，静了小会儿，卡西亚转动灵活善睐的灰绿眼眸：“我以为你们应该早知道我打算留在镇上，所以……不过也好，就这样走吧，我会在每天祷告的时候顺带向丝黛尓拉女神乞求赐福你们平安。”
　　“谢谢。”丹狄莱茵向他点头，“我会记得你说的话『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它让我对吟游诗人改变了看法。”
　　“我也会记得你和你的同伴。”说着目光扫过卡查。
　　“那么再见了，我的朋友。”珀雷蒂大方地走过来和他拥抱，然后摘下袖口纯金的扣子，“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卡西亚没有接受，“那些红法师很快会来，你们快走吧。哦，对了！”他露出狡黠又快活的笑容，“我建议那些法师骑马，这样能快点追上你们，如果没听错的话，马蹄声已经不远了。”
　　“啊！”
　　珀雷蒂差点就要揪他的衣领，发现他仰望天空，他回过味：“你是说－－狮鹫兽？”
　　“那么，再见。”
　　丹狄莱茵插入、结束这番告别。
　　没得到卡西亚的回答，但珀雷蒂能肯定自己没有猜错。头顶一金一银两只狮鹫不停盘旋，远方马儿的嘶鸣让它们焦躁难耐。

　　追兵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戈那顿法师标志性的红袍在滚滚沙尘宛如红色的魔法结界，急速向沙漠中孤零零的几个人延伸。
　　双方相距约莫三百码时，半空射下一道金光冲散鲜红色的马队，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法师措不及防，特别是那道令人窒息的金光，在被袭击的法师眼中是极其恐怖的存在。这些人用预言术也不会相信沙漠有狮鹫兽、专爱攻击马匹的狮鹫兽！
　　队伍中较为年长经验丰富的法师竭力控制胯下坐骑，以他们所知，只有未成年的狮鹫才会明目张胆地攻击马队，眼前这只庞大的巨兽显然早就成年，它应该是更理智更知道适宜的睿兽，然而他们概念中的“应该”都以“不应该”和“不可能”的现实呈现，狮鹫除了用金色趾爪撕扯马匹，锐如钢刃的喙同时啄咬马上的法师，与其说是饿极了，不如说是仇视。
　　为什么狮鹫会仇视人类？法师们来不及深思，其中几个跑远些定神开始吟唱咒语，白色魔法光晕才浮现于他们掌心，半空又掠下一道银色弧线，精准“击中”这些法师。
　　“又是一只！”有人发出惊叫，不，是哀鸣，很绝望的那种。
　　站在远处静观的几人从一开始幸灾乐祸渐渐变得目瞪口呆。
　　这其实是一场屠杀。红法师组成的赤红浪潮被冲散，激荡出红色的血花－－这不是吟游诗人唯美的描述，而是忠实地再述。如果他们当中能有人活着回去，一定会在法师日志中记载下今天沙漠中发生的全部不幸，一定会提到被血染后色泽变深的红袍是如何触目惊心，以及法师们的鲜血被沙土急速吸干、快到来不及阻止生命流逝。

　　卡查曾描述尤利的羽翼是第一缕晨光到中午骄阳艳丽的过渡，现在证明了这点。它根本就是晨曦、是光！象两侧伸展的双翼构成干练精美的双弧，每一次扇动均极具王者之质，让人甘心俯首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霸主。
　　看出丹狄莱茵的视线被金碧辉煌的尤利牢牢抓住，卡查不禁牵起他的手：“卡查第一次看到时也是这样。”它为能和他分享这种感觉而喜悦。
　　“的确很惊人。”感到自己的指骨被对方回握，它更高兴了。
　　前方的场景在它下着红雨的视野里，极美。看惯红色的它不会觉得血肉横飞是残忍的，即便没有红雨，做为骷髅，也不会感到嗜杀有何不妥，感到杀戮的兴奋那才算正常反应。现在它体会到的是至高无上的美感，除了尤利，努斯也异常美丽。
　　与热烈张扬的尤利相反，努斯是冰冷的蓝焰。银白的喙、银白的趾爪，除额头有纯黑翎毛、双翼是渡鸦般的黑色，其他部分覆盖凛冽的银色鹰羽和雪白的兽毛，连背后的狼尾也泛有浅银灰色的光芒。跳跃时它爱张开双翼滑翔然后急速转身，在空中描绘下螺旋状流动的银线。
　　很特别的是它的羽翼，似极深黑夜到黎明前冰冷的幽光的转变，明明是黑色，却发射金属质感的银白，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很晶亮。更不用说那双冰晶蓝的眼睛了，跃动的冷色火焰久视之会让人头晕。

　　“真惭愧，我这个诗人词穷了。”蕾芬妮莞尔。
　　“其实我是想说，当初我们几个是怎么和黑骷髅王还有尤利战斗的！”
　　“是啊，真不敢相信我们做过那种自不量力的事～”卡西亚抱胸认同珀雷蒂的感叹。
　　过了会儿，蕾芬妮用手肘戳丹狄莱茵：“你们快走吧，两只大家伙闹够了会很快追上你们的。”
　　“瑞娜？”
　　“我想留下和他在一起。”大眼睛坦率地看向卡西亚，男人表现出一丝惊诧接着眉间涌出喜悦。
　　看来这是个临时决定，丹狄莱茵没再多说，眯了下眼表示“知晓”，转身向西走去。众人发现他和卡查是手牵着手的。

　　走出几步开外，卡查低声说：“对不起。”
　　“和你无关。”
　　卡查很喜欢这种无需多言丹狄莱茵就能知道它在说什么的感觉，可目前的话题它无法开心：“不用安慰卡查，卡查能分清什么是真正的谎言，什么是善意的谎言，卡西亚留在这里是因为卡查，他不能和不死生物在一起。”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面带忧伤：“这样的事以后会经常发生。”而卡查现在的举止越来越超出骷髅应有的机械单纯，“真相往往很伤人，所以不一定非要说得那么直白。”
　　“没关系的，卡查是骷髅，没有心的骷髅不会受伤。”
　　它此刻的语调却掩不住忧伤。要是某一天卡查能做到完全遮掩心思，那它差不多就和普通人类一样了吧－－丹狄莱茵如此想。不知道那将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寻找龙的旅程还在继续，青黑色的苍穹下，盘旋的狮鹫向东方初露的曙光发出高亢的啸声，似能穿越荒漠抵达丰饶安详的东方故乡。
　　对第一次来沙漠的旅者来说，这一夜过得很不太平。细想，他们西行进入荒漠后就几乎没怎么平静过。
　　“丹狄莱茵，”珀雷蒂并肩走在纤瘦的男人身边，“你说舍弃了很多才来到弗莱基，现在回去，没关系吗？”
　　“你是想说我的那些‘舍弃’都白费了吧，”浅笑浮在嘴角，蓝眼睛此时有近似蓝天的清澈，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卡查，“现在我知道，我的那些‘舍弃’是用来与真正的同伴相遇的，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不过，到了格里兰德可能会因为我惹来更多麻烦，你和卡查都要有所准备。”
　　『同伴』珀雷蒂反复咀嚼这个词，他喜欢丹狄莱茵这么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我都会坚持直到我们找到龙。”
　　“当然，这个目标不会变的。”
　　风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至卡查身边，它停下回头，看见曙光在两人背后笼上似有若无的清冷色晕染。
　　沙漠的白昼终于来临了。

作者有话说

　　我像正常人一样去电影院看电影了！距离上一次进影院整整两年～总觉得还是在家里看片子比较方便，可以快进。。。于是，应该周三的更新推迟到周四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