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34、携带品

　　卡查等待似地一直大睁双目－－漆黑的窟窿没可能再睁得更大，珀雷蒂知道，但他却很真切地看出骷髅在瞪眼。
　　瞪眼？一晃而过的疑虑被飙升的窘迫冲垮，他无力多加辨识，下意识收紧圈住丹狄莱茵的双臂，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应该立刻放开的。发现这点，脸烧得更烫。怎样暗暗提醒自己“卡查不是人类”，刺辣的热度就是毫无退势，从脖颈一直烧到耳尖。
　　非常糟的感觉，费力地深呼吸，空气也无法顺畅进入。总之，糟透了！被一只骷髅观摩，还被这只骷髅打扰……简直糟糕透了，连唯一能用的上的词只有“糟糕”，这点也够糟的。
　　而丹狄莱茵面色虽也有一丝不自然，可比他从容得多，盯着卡查看了几秒，他展眉低语：“呵，既然卡查这么说～”便不着痕迹地抽身离去。
　　离开地很果断，珀雷蒂甚至没能抓住从掌心滑过的衣摆，太过淡然的行为让金发男人感到点点失落，视线追随着，最后垂下眼转望身侧炉火。光这样避开好像还是不行，珀雷蒂最终站起身走出房间。

　　门轻轻合上时卡查听见丹狄莱茵发出微微轻吁，原来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镇定！
　　关门以及吁气，所有声响都是很低的，但正因为低而更显压抑，好似其中饱含难以描述的无奈。卡查转正头骨，颈椎发出一声“咯哒”，也很轻，卡查觉得这声同样含有说不清地情绪成分，比如微小的歉疚，比如，它很确定不喜欢看见他们过于亲密……
　　想到什么，它飞快转头，连接两人的金丝在门边消失，不能说是断，但确实是在消失，而此刻它又惊讶地看见一根颜色深得发黑的线连接了自己和丹狄莱茵。线从丹狄莱茵那头延伸到自己的肋骨间，没入。
　　“卡查？”
　　丹狄莱茵看出它有异样，迈步走近，壁炉的温热的气息也跟着传递过来。被红雨包围的卡查不能感受到热度，但它清楚气息是存在的，就像能看见人与人之间命运之线一样。不仅如此，它还发现黑线不似他与珀雷蒂间的金丝，红雨落在线上形成一颗颗血红的坠珠，垂挂、轻微摇晃然后坠落。
　　它真希望自己也有眼睑，如此可以很困惑地眨巴一下：这样的线不是它应该能看见的！它不过是一只平凡的小骷髅而已！
　　“你怎么了？”
　　丹狄莱茵见骷髅翻开一只手掌，纯白的指骨张开似在汲取雨水，“不是红雨－－”合掌，它猛然抬头，目光和丹狄莱茵的相撞，里头竟然是极度恐慌！他不知道，卡查眼中的自己本应蓝宝石色泽的双眼正隐显象征罪恶的紫红之光，周身散发嘶嘶气息，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森风－－
　　“卡查？”
　　骷髅猛向后蹭，试图避开他伸出来的手，不想“哗啦”一声从桌边掉了下去。丹狄莱茵看见它笨笨的模样想笑，而这会儿在卡查视野里，它落水了，像块石头一下就沉了底。水压在骨头上不合常理地沉重，这回它没法再躲，乖乖被丹狄莱茵抓住颈骨拎上桌。
　　知道、并相信卡查所说的红雨正慢慢填满这间屋子，丹狄莱茵打趣它：“骷髅掉进‘水’里感到‘窒息’了？”
　　骷髅不需要呼吸，可卡查不觉得好笑，“咯咯咯～”以颤动的骨头还有挣扎回答他。
　　没错，卡查千方百计想远远逃开他。
　　丹狄莱茵脸色一变：“你看到了什么？！”
　　且不知，他低头半眯起眼的姿态更与其身上的诡异气息相得益彰，卡查不得不认为：丹狄莱茵本就是那个模样，一切黑暗和邪恶都是他的本质。
　　眼前的男人比第一次林中相遇还要陌生，但它很快发现陌生中有“不属于他的熟悉”，为什么说不属于丹狄莱茵，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是魔法特有的，只有白胡子老人才有。
　　因为有了这种“熟悉”，这次丹狄莱茵向它伸手它没有躲，但感到头顶被掌心覆盖颅骨内立刻四溢出灼热，它怕了，可怕的魔法能量在它的脑内与丹狄莱茵掌心间共鸣－－头骨会因此变成碎片的！
　　然而这时候已容不得它挣扎，磁石或者烙印，那种都好，反正就是它的脑袋被吸住、分不开了！
　　“莫非是因为这个？”
　　丹狄莱茵在喃喃自语，卡查的颈骨被强行向后弯，下颌骨间空荡荡的部分被露出来极没安全感。但它不能反抗，不是意愿上的否定，而是能力上的。
　　它突然想起来了：类似情景不久前发生过！就在前一座城市的郊外，那个清晨－－
　　『我要借用你的头骨』
　　当时丹狄莱茵的指尖也是这样烫人，可从那次之后它几乎忘了他的手有把脑袋烧出个窟窿的滚烫热度，为什么会忘了呢？因为那天他好像把某样东西藏进它的颅骨里，然后世界被红色雨水淹没，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正用比以前烫十倍以上的手指经由下颌骨探进它的脑内‘卡查知道这样做不会造成死亡或者受伤，但是头骨从内部被抚摸的滋味比威胁生命的绝望更具冲击。可能它不适合用“威胁生命”来作比方，但感觉就是那样！
　　卡查可不想原景重现，但是周围红色雨水很积极地在回应，它再度眼睁睁看着红色液体决堤般的吞没一切，同样，最后没有变色的是丹狄莱茵的眼睛，依旧是充满邪气的紫红色。
　　与前一次不同，它没有昏迷或者失忆，一直保持高度清醒（它倒宁可昏死过去算了）。某样硬物卡在它的下颌骨间，“卡查，张嘴。”丹狄莱茵命令道。
　　它机械地张开嘴，另一只手从它嘴里伸进去抓住那样东西，感觉还转了个角度，才被取了出来。
　　卡查看见丹狄莱茵手里拿着一只卷轴。外皮已经破损，但很特别，那上面有白色的魔法光芒，尽管不够明亮，却将丹狄莱茵手上的黑色气息驱散掉一部分，它也看出他在握着卷轴时显得很吃力。
　　卷轴在拒绝丹狄莱茵。
　　“上次你一碰到这玩意就散架了。”丹狄莱茵对它说。
　　卡查大吃一惊：“那么我的骨头是你一根根捡回来的？”
　　“‘散架’是一种比方，我是说你昏过去了。”
　　“哦。”确实，对骷髅说“你昏倒了”会很怪的。
　　“不过，这玩意还要继续放在你这里。”
　　“啊！”
　　被丹狄莱茵轻叩头骨，卡查觉得连全身其他骨头也在彼此相撞。它不想自己的身体被放进奇怪的东西，可丹狄莱茵并不是在请求它的许可，而是警告：“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别丢了脑袋！”
　　别丢了脑袋－－一语双关，他更关心的是这只卷轴！
　　“听着，”忽然它的下颚被男人用手指勾起，紫红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回沉静的碧蓝，“我不是因为想让你成为卷轴盒才和你一起旅行的，至少，最初没这个打算。”
　　“这是丹狄莱茵的请求？”
　　“是的。我请求你，保护好自己还有这只卷轴，它很重要。”可能察觉卡查转瞬间的低落，他随后又说，“你是我重要的同伴，但与卷轴的‘重要’不一样。”顿了顿，他抬高卡查的头靠近自己，“我不会为了骗取你的忠心和服从而撒谎说你比卷轴更重要。明白吗？”
　　这话想要明白好像挺有难度，但稍许深想似乎答案又显而易见－－他不想对自己撒谎，这点是绝对没错的。
　　想到这儿，卡查点点头：“明白了。”
　　“那张开嘴让我放进去。”
　　闻言，骷髅不知用哪块骨头发出幽怨地低鸣。丹狄莱茵含笑注视着：“否则硬从下面塞进去会很痛苦的，我猜。”炙热的食指尖沿着下颌骨边缘滑动。
　　“咔嗒”卡查立刻很大力地张大嘴巴，假如它有眼泪，这一刻定然眼眶湿润，因为委屈。

　　卷轴大约是普通人类手掌的长度，卡查不知道丹狄莱茵是怎么做到让卷轴存在于它的颅骨里却不会掉下来的。它左右甩甩头，没有一丝多余晃动和碰撞，然后一阵上下高频率点头，也如平常。
　　“这么久你都没发现，现在更不会有问题。”
　　丹狄莱茵抱着胸，等卡查气馁地停止如小狗甩干身体的动作后，他问：“刚刚你看见了什么？我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卡查以为他忘了想不到他会追问。
　　“如果你能保证一直对我坦陈，关于卷轴的事我也可以全说出来，对你我不会有秘密，不过仅限你我之间。”
　　它当然不会为了换取丹狄莱茵的秘密而做条件交换的事情，卡查连忙摇头，但它确实很担心卷轴是否对身体有害，那玩意可是附加魔法光芒的！所以卷轴的秘密它觉得有必要知道，于是，它又点头。
　　摇头点头，丹狄莱茵对它皱起眉。
　　“卡查会对丹狄莱茵说所有的事，”骷髅赶紧声明，“卡查也想知道卷轴的来历。”
　　“很好。”
　　以为丹狄莱茵会先仔细看看四周、检查门窗是否有可疑的动静，然后才会娓娓道来，但他还是抱着胸站在桌前，声音平静：“脱离冰铁锥前，我接下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偷取这只卷轴，得手后我就带着它溜了。到现在冰铁锥还不断派人追踪我，大部分被派来的都不知道卷轴在我手里，不，应该说他们都不知道卷轴的存在。本来这个任务就是绝密的，而且成功后参与行动的人会被处死。”
　　他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没有自己的情绪在里头，普通人会因此愤慨或者十分激动，卡查就是因此而捏起指骨：“丹狄莱茵离开是正确的！”
　　“别误会，我本来就一心想走。这个任务是我主动请求接下的，他们很不愿意让我送死，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适合作为脱离冰铁锥的理由呢！”
　　语中的洒脱让卡查忽然觉得很羡慕，“那后来怎样？”
　　“后来我就带着它走遍格里兰德，最后离开那块大陆来到弗莱基。不过关于卷轴的细节，我只知道它记载了凯尔费兰的真相。”眼眸沉了沉，“我无法阅读被魔法保护的卷轴，只能依稀看见卷首诗篇，描绘的世界和我们所知的截然不同。因此，也有传闻说这是一卷‘异教徒的阴谋’，不可相信。可是，要将参与者清除，不是事关重大不至于如此。”
　　“这么危险的东西何必留着？”
　　“留着它是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龙的线索。”
　　卡查埋首沉思片刻，抬头问：“丹狄莱茵不是白胡子老人，为什么能看见卷轴上的诗篇？白胡子老人的书房里很多闪亮的书本和卷轴，不会魔法的人连碰都不能。”
　　“你应该听到蕾芬妮说我和她一样是怪物吧？”不知为何他答非所问，可接下来卡查听到的话才让它恍然，“冰铁锥只挑选有特殊才能的小孩训练培养，比如蕾芬妮，她被选中不是因为食人魔的混血，而是她天生通晓各种生物语言，善于从各个渠道收集情报，我也有特别之处，那就是天生拥有魔法。”
　　骷髅的下颌骨“嘎达”一声松垮，丹狄莱茵淡淡补充：“当然，我的能力远比不上真正的法师，只有很偶然的时候才能派上用场。基本上我是刻意隐瞒这点的，连蕾芬妮都不知道。因为这个大陆的规矩：私人禁用魔法。”
　　“我知道有些人类不用学习就能施展魔法。”卡查扶正下巴，“白胡子老人有一本书，《魔法使用者条例》提到过要清除所有天生可以施法的人，因为他们体内流淌龙的血液，是这个世界的危害。”
　　丹狄莱茵耸了耸肩，算是认同。
　　“真的？”卡查十根指骨交叉相握，“丹狄莱茵真的是龙族的后裔？”
　　“我是个孤儿。”不认可也不否定，看表情，否定成分居多。
　　这种说法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倘若真是龙的后代，怎么会没法知道龙族的下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