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海棠庭轩

6、NO.5

　　吕风眠除了中途喝了杯水吃了一包薯条，就一直没出过，不作妖，不撩闲，也不乱打听，按理来说这样年龄的男孩儿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可他偏偏是个睡不够的，赵佳佳心想这倒是不用她操心。
　　徐慧审讯室外，一直负责审讯徐慧的警员刘强东一刻不停歇地抽着烟，抬眼一看林萧一副要吃人的样子，风风火火地就来了，赶紧将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审讯室外烟雾缭绕的，再多些都能触发火警了。林萧闻不得烟味，呛得他退离刘强东八丈远，问道：“她都说什么了？”
　　刘强东揉揉鼻梁，无奈地说：“林队，她一直在说吕嘉信的死跟她无关，问她丈夫的事也说得含糊不清，不是很配合。”
　　“不配合没关系，开门我去问她！”刘强东看见他手里的录音笔，心想这应该是新的证据吧，真希望赶紧让这个支支吾吾半天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女人张嘴，目送林萧进了审讯室后，他本人自觉地到一边的监控室看林队要怎么审。
　　林萧一进屋，负责记录的小张淡定地给他看了刚刚的审讯记录，记录显示徐慧交代了一些商业资金的问题，对于本案并没有回答出什么，最后一句话还是在二十分钟前说的，接着她就一直是这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
　　“你可以先保持沉默，听听这段录音……”林萧见不得这种人，单刀直入，直接放录音。这一放，整个监控室的人都傻了，小张更是紧张得不敢大喘气。整个过程，林萧一直盯着她，徐慧则是在吕风眠的声音一出来就惊恐地瞪大双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录音放完，所有人的神经都被拉扯着，林萧再次舒缓了下气息死死盯着徐慧，“录音里的声音你知道是谁吗……”林萧这一问，就像将徐慧的灵魂抽出来踩在脚底，她知道这事瞒不住了，但依旧希望有机会将自己的责任降低一些，怀着万分的罪恶感，开启早已干涸的嘴唇，抖出一句话：“是……是我的侄子吕风眠……”
　　听她承认了，林萧知道，她并不想完全否认，前倾着上身想要更清楚地看见徐慧的表情，指了指徐慧桌上的水，说道：“喝口水，否则听不清你说话……那你的侄子也就是死者的儿子，所说的话属实吗？”
　　“……”徐慧的动作开始迟缓，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小心捧起水浅浅地喝了一口并没有说话。
　　“我再问一遍！吕风眠所说属实吗！”这一次林萧的语气不是在询问，而是明确地告诉她：这就是事实。至于她在整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需要她本人亲自承认的。林萧只会比刘强东更强硬，并不仅仅因为这件事的恶劣程度，更是在面对更加确凿的证据时，徐慧的心理防线已经算不上牢固了。终于，压在徐慧心头的大山让她再也没有理由不承认了：“属实！属实！”一句喊得近乎失声的“属实”让审讯室、监控室、辨认室里的人不得不接受来自真相的摧残。
　　林萧趁热打铁，紧接着问：“你说昨晚的事跟你没关系，那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我……”徐慧也在极力地回想整件事情，她是公司财务，也是吕嘉诚的妻子，即便吕嘉诚对她不甚关心甚至会冷暴力，但她还是抱着一种荒谬的幻想。吕家人对人事物的傲慢是代代遗传的，冯怡当初嫁进来是因为未婚先孕，而徐慧就是因为看中吕家有钱有势，魔障了。她现在该怎么鉴定自己的位置：帮凶？旁观者？受害人？
　　徐慧始终不肯给出确切的答案，林萧开始失去耐心，猛拍桌子大声吼道：“到底有没有关系需要想那么久吗？！”
　　突然徐慧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晃着两只手拼命地想为自己辩解，可除了一句“真的跟我没关系！”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在今天下午警方搜查现场时，突然跑过来跟我求助？很显然你是知道吕风眠被拘禁的事。”林萧并没有对眼前这位哭得风卷残云的女人产生同情心。
　　徐慧哭到一半听见这一问，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抽搐着全身，吸了一口气缺氧似的说道：“我没参与这件事……”就这件事而言，徐慧确实没有直接参与，但也确实没有阻止。
　　“那好，我再问你，吕风眠提到吕嘉信与其妻子冯怡结婚之后对其进行家暴，这件事为什么当时没人管？”对于一个长期有家暴行为的家庭，居然一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怎么想都很难接受。
　　徐慧几乎是出于惯性，脱口而出就是：“这跟我没关系……”
　　林萧离立刻接过话茬：“别总是说跟你没关系！据调查材料显示你与冯怡同岁，是同学、闺蜜关系，普通市民都有检举危害社会行为的责任，他们想置身事外有情可原，你作为闺蜜居然也不闻不问？”林萧从小张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刚刚调取的关于徐慧人事关系的材料，林萧捏着文件往徐慧眼前一举她就慌了，这徐慧的心理也真是脆弱，她立刻开口怯怯地说道：“我……我怕……”
　　“怕什么？因为他是你丈夫的弟弟？还是因为他是市人大代表的弟弟！”
　　“……”徐慧确实很害怕，吕家她惹不起，其实也就是害怕吕嘉诚，生完女儿她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好在看在孩子太小的面子上，又有吕风眠的这个长孙，她的女儿才有机会出国，吕家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就是眼不见心不烦。如果她这边真的什么都交代了，一旦抓不了人，判不了刑，遭殃的还是她。
　　“你在吕氏集团的职务是财务总监，对于三年前的五百万以及一个礼拜之前的一千万你作何解释？”财务的问题她应该是最清楚的，别的她不肯说、不敢说无所谓，这件事她是经办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徐慧一听“财务”两个字，背课文一样干巴巴地解释：“我……那是……正常的项目流通……”
　　“什么项目！”林萧一听火气又上头了，小张赶紧给递了杯水压住了。
　　“是……是……”徐慧意识到这是个永远圆不了的谎，确实没有那么一大笔资金的周转，再说，她的确知道这钱就是吕风眠的卖身钱！她是听见吕家兄弟说的，当时他还录了像，或许有那么一刻，精神深处的母性本能告诉她：我要曝光这件事！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败给了吕家的势力。
　　“徐慧！我警告你，你最好端正态度！别跟挤牙膏似的，我们就凭这段录音和你丈夫的口供我们就能到法院立案了！到时候我们还是会查出来，你最好现在就交代！”
　　徐慧终究是靠婚姻维持生计的人，没有任何安全感，一听“丈夫的口供”“法院立案”慌得差点儿跪下了：“别！我……我说！”
　　之后她把关于吕嘉信对吕风眠所做之事与吕嘉诚收钱的事交代个彻底，大致说法跟吕风眠说得差不多，最重要的是她把当时录制的视频也交给了警方，经过反复确认，她手里再没别的了，徐慧签了份书面说明：如果再有其他未交代的出现在大众视野损害到受害人权益的，她将负主要责任。徐慧再不敢瞒，并不能保证吕嘉诚那儿没有。
　　徐慧这边处理完，就必须去处理吕嘉诚那边，主要是害怕夜长梦多。林萧看了眼表喝了杯水：“都九点多了，我先去看看吕风眠，那孩子应该还在我办公室，我不放心，老刘，你先拿录音去审吕嘉诚，我待会儿就过去。”
　　“行……别耽误太久……”
　　“知道了……”
　　三楼痕检科、技术科、法医科的倒是走了大半，四周灯光暗下来，只有中间大厅办公的头顶还光芒万丈。赵佳佳正在撸起袖子奋笔疾书，桌上的案卷依旧堆积如山，正埋头记录呢，就觉得脑门被谁拍了一巴掌，刚要发作一看是林萧，撇着嘴抱怨：“老大！我本来就不聪明，拍傻了怎么办？”
　　“小点声嚷嚷，‘小猫崽儿’呢？”林萧有意识地压低声音好像吕风眠就趴在他旁边睡觉似的，赵佳佳一开始听这个外号一愣：“小猫崽儿？啊……你说吕风眠啊，他特别老实，我送过两次水，他都是睡得迷迷糊糊的，你自己去看呗。”说完继续忙手里的活，林萧回头看了眼拉上百叶窗的办公室，一直担忧一会儿进去人还会不会在。刚抬腿要走，手机铃声就响了，是刘强东的电话：“林队，我们给吕嘉诚听了录音，刚听不久他的反应就已经很明显了，但是没等听完，他就开始喊头疼、失忆了，之后一直装疯卖傻，这不是耍无赖吗？”
　　“没事！这事肯定有他的份，先给他听完，不交代就先晾他一晚，他现在不说，就让他晚上做噩梦吧！你们先审着，放完录音就跟他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把人都看好了，别让他们串供。”
　　“明白！”
　　“啊，还有，防止消息泄露，多派几个靠谱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吕嘉诚和徐慧。办完之后就下班吧，辛苦了老刘，等事情缓一缓我请哥几个吃饭！”
　　“跟我就别客气了！放心，人飞不了，消息也漏不出去，挂了！”
　　看来审讯的事也只能先告一段落，林萧收起手机轻叹了一声对各位同僚说：“同志们辛苦了啊！没事的赶紧回家吧，我不倡导疲劳加班，路上都注意安全。”人陆续走了，赵佳佳也被命令回家，整个刑侦办公区，没有了敲键盘烦人声音，也没有写字打印文件的声音，寂静下来了。林萧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吕风眠还团着身子睡觉，越看越像小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