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海棠庭轩

40、NO.16

　　当晚，林萧畅快地洗了澡，不顾吕风眠反对坚持以“你每夜被噩梦惊扰，需时时照看”为由赖在吕风眠房间安然入睡。
　　吕风眠对林萧的容忍度似乎比之前要强许多，是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接受了呢？是因为学校起火的那天，还是在听到他多年前冒死救人的那天？
　　五月末的方城市开始进入闷热状态，路上的各色打工人都想就近下地铁，还有为了避免迟到，不得不拼命奔跑的人。吕风眠坐在林萧的车上睡回笼觉，林萧调整一下他不太舒服的睡姿，又开始絮絮叨叨的模式：“昨天晚上非得跟我抢被子，不给就踹，现在好了，捂得脸都红了，现在都下去。”
　　这事不提也就罢了，既然提了吕风眠还深感不爽，挡了一下林萧伸过来的手，哼唧唧地回道：“我房间只有那一床被子，知道的觉得你林大公子节俭持家，不知道的以为你故意刻薄，我好几天没做噩梦了，反倒昨天梦里乱七八糟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说完不解气，拧了一下林萧的胳膊，没拧动，心里更是窝火。
　　“我安的是济弱扶穷的心！”这话说得特别骄傲，放肆地大笑。
　　“你再说！谁弱！谁穷！”吕风眠那是肯自认软弱的人，哪怕是句玩笑也想分辩几句，林萧按着他脑袋不让他扑腾到驾驶座上。
　　“好了～你可少扑腾吧，你还能再睡十分钟，等到了局里，你得跟我一起去看范轩逸，毕竟你算是这起案件的重要证人。”
　　“哼！”
　　刘强东已经提前在审讯室里做好准备，今天还要再从范轩逸身上找到突破点，监控室里，几个人正在谈论昨晚范轩逸在拘留所里的表现。
　　警员1：“昨天晚上的好不容易说了一句话，还让人云里雾里的。”
　　警员2：“她那边监区的管理员王警官跟我说，昨天晚上好多人都想动手来着。”
　　警员1“监狱里这点事太正常了，不过好在没发生什么意外。”
　　刘强东：“这么八卦的话，你们跟我进去问问她，问她都说什么了？问那些人为什么要动手？”
　　两个小警员不作声，老老实实地坐在那。林萧驱车到了停车场，二人刚一下车就要被迫迎接扑面而来的热浪，这天突然间就热了，一点前兆都没有，也不留人一丝丝回旋的余地。吕风眠快步进楼，免得让自己晒化了，林萧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当时现场勘查的人员堵了个正着，一起往审讯室去了。吕风眠被晒得没力气，只能缓步往楼上办公室走，王啸看到吕凤眠来了，赶紧往自己桌子底下躲，吕风眠见状，一把把他拽出来，拿过他手中的笔转着，问道：“王警官，我就这么吓人？见我都不敢见。”
　　“没有，你想太多了，我笔掉了……”虽说这王警官已经从警很长时间了，但是在处理这种事情上，也没有什么经验，瞒人报谎的事他更做不出来，这一撒谎，满脸的汗就流了下来。
　　吕风眠举着他手里的笔给他看，说道：“我刚亲手在您手里拿过来的笔，您跟我说笔掉了？”
　　“啊——哈嗨！我都忙蒙了，不好意思啊！”虽说这王警官已经从警很长时间了，但是在处理这种事情上，也没有什么经验，瞒人报谎的事他更做不出来，这一撒谎，满脸的汗就流了下来。王啸这一笑更假了，吕凤眠虽然年纪小，但也算是经过风浪的人，这里面有事没事他听得出来。
　　“王警官，您别蒙我，看见我就躲，肯定是有事儿，跟林队有关？”
　　“嗯——是啊是啊，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总之这次的事可不小，那天晚上你们抢下来的那两个人，昨天晚上闹出点动静。那个女孩子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天道轮回’什么的，总之神神叨叨的，到最后还说到了老大，说他罔顾正义，断人活路！”
　　这都是些什么污糟事，明明是范、陈二人杀人泄恨，被他们撞了个正着，如果不是林萧及时出手，姓陈的那小子现在早该是躺在解剖台上的了。这个时候还想反咬一口，要么是失心疯了，要么就是得了什么指示，林萧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大的坑，他这是要被人埋了，吕枫眠又着急忙慌地去了审讯室。
　　监控室那，刘强东看林萧也来了，提着水杯，进了审讯室，饭轩逸端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抬，搓着两个手指，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的状态给人一种没睡醒，但是也很放松，也没有什么杀戮的感觉。刘强东闲聊天一样问她：“都在这里住了两天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尽管我一个刚刚上大学的女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能习惯呢？”
　　“刚刚上大学？你今年应该是大三了吧？”
　　“那又怎么样？我上学早，就算上大三了，也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啊……”
　　“是啊，按你说的你是个柔弱的女孩子，那在现场发现的那男尸你怎么解释？你浑身都是血，又怎么解释？还有琴架上这钉子和铁锤上的指纹，你又该怎么解释？”刘强东的语气冰冷、沉静，非常符合他中年男警察的气质。反观范轩逸就没有那么正常了，上大学的女孩子应是花一样的年纪，应该像花一样，浑身芬芳，眼神清澈热烈，可她却像死人一般。
　　“男尸……男尸……男尸是我们学校的钢琴老师啊，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这琴我经常来弹，肯定有我的指纹啊，锤子和钉子……琴坏了……我修……”她的声音有点嘶哑，话说得有气无力，像是很多天都没有睡好觉吃好饭，每一句话说出来都要想半天。
　　“范轩逸，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你撒谎自己也累，我们也麻烦，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那个房间别人去不得，只有我去得，因为我是这届学生里弹琴最好的。我每天下午都来这个教室练琴，老师也在，我们一起练，他夸我有慧根，夸我天赋异禀，他只夸我，我喜欢跟他一起练琴。可是有一天，琴突然间坏了，少了一个琴键，他生气了，他打了我，骂了我，我害怕极了，就跑了。第二天，我拿着工具来给他修琴，他看见了，又打我，关起门来拼命地打我，我不敢喊，怕别人发现，抓了他就没人夸我了……”
　　这就像是一场独角戏，审讯室里的灯光就是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她一个人的身上，那么冰冷冷的，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光影里，脸照得煞白，刘强东旁边的记录人员就是观众，包括在监控室里也都是观众，听着她一个人的独白。林萧突然间又想到了自己刚听到吕风眠的独白时，是一样的心情，一样样沉重的气氛，可那又不一样，因为范轩逸的独白里少了一些情感，更多的是表演。
　　监控室的人议论：“确定他是学音乐的，不是学表演的？这台词功底不错啊。”这两天，负责的这个案子的人一直没闲着，在别人嘴里听到的，跟她这位当事人说的内容不是特别一样。学校禁止早恋，尤其是师生恋，如果传出去，老师不能再进入教学行业，学生的名誉也会受到影响。因为学生是未成年，老师有可能会被判□□等罪名，孟子轩可算不上什么痴情种，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不会承认有这段情的。说到情，他只对自己的钢琴事业有感情。
　　“你痛什么，都知道是表演就当是听故事了，这里未必都是编出来的。那间屋子有什么了不得的，为什么别人都不能进？她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就能进？那琴平时都让她弹了，为什么琴坏了就非得要打她？”
　　“林队，您这些问题也太刁钻了，谁能知道他为什么发疯啊？”
　　“这里面的疑点太多，不问仔细行吗？把我刚才说的这几个问题记下来，好好求证一下。”
　　“得嘞，林队知道了 。”
　　审讯室里，刘强东接着又问她：“你这老师叫什么？只教钢琴吗？为什么琴坏了非得要打你，是你弄坏的？”
　　范轩逸看了看刘强东，刘强东的眼睛被灯光闪得发出光亮来，像个探照内心的仪器正对着她。轩逸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多说点：“孟子轩，他叫孟子轩，他也是我高中老师，就是因为他，我才来这里读书的。他只教钢琴，但是他什么都会，真的，他特别有才，几乎所有的乐器他都会，画画也好，我们班级所有的女生都喜欢他，男生也都崇拜他，他是我们大家的，可我总想着……他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这又是一个情愿的爱情悲剧，这个在这场爱情游戏里受伤的小女孩，长成了实施暴力的加害者，然而在她内心里，她一直是那个被抛弃了可怜人。可世上哪有哪些应或不应，或许这位老师早该名言拒绝，不该撩拨完了还不负责，若只是这些过错，他大概也落不到这么悲惨的境地。
　　“你对你这个位老师有情，而你这位老师对你无意，你觉得你是‘春花照水，互影自怜’，才对他心生怨怼？”这戏两个人演才好看，刘强东也是表演欲强盛的人，把一副天可怜见的表情演得极到位。这里或许有几分真，但从范轩逸嘴里说出来，更像是拖延时间的托词。
　　“你觉得是我对他有情？或许从前有过，但现在没了……”范轩逸眼神游离，又去追忆什么事情了，回答问题的态度一点都不诚恳，也好在警官们见多识广，什么人都见过，像她这种神情恍惚、爱答不理的人多的是。
　　“你别扯太远了，你与这位孟老师的情情怨怨我们会做参考，钢琴上毕竟有你的指纹，你的嫌疑很大，你今天还是来修琴？你们没有专业的修琴师吗？”这里的琴都是进口的，怎么会允许学生自作主张乱修？即便是有专门的专业课程，音乐学校没有正经的修琴师傅也不是很正常。
　　“我们音乐学校的学生都会自己修琴，这也是一门必修课程，修琴师傅就那么两三个，忙不过来。”
　　“你那可亲可敬的孟老师被我们发现时死了不到半小时，你衣服上的血我们也验证了，也是在这个时间段里的新鲜的血液，你说你没杀人，不可信。大晚上不睡觉，你拿着锤子和钉子去修琴，然后修了自己一身血，还修死了大活人，简直绝了！”
　　范轩逸撤那么一堆是非，或许是希望，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博取同情，可这“不解风情”的警察，又把话题拉回案子上来。范轩逸的表情有了变化，不似刚才那般幽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是不打算再装下去，现场的人也得到释放，总算不用看着她的表演。
　　刘强东看范轩逸的表现，这是可以正经地问案了，直接问道：“人是你杀的吗？”
　　一旁记录的人员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就这么直愣愣地问出来，她能说实话吗？吕风眠在监控室里直夸刘强东魄力十足，林萧却只能在心里骂老刘爱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