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六年长夜 破门的巨响 ...
-
破门的巨响还在耳边回荡,木屑散落在阴冷的地面上,琴房里那股终年不散的霉味、消毒水味、淡淡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专属于地狱的气息。
吕嘉诚被两名警员牢牢控制,手腕上的手铐冰冷刺眼,将他那一身精英气度彻底碾碎。他拼命挣扎、嘶吼、威胁,却再也无法改变局面——这座囚禁了吕风眠整整六年的囚笼,终于被阳光撕开一道缝隙。
哪怕这阳光,微弱得可怜。
林萧没有再看吕嘉诚一眼。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琴房内的少年身上。
这间所谓的“琴房”,总面积不超过二十平米,狭长、封闭、压抑。四面墙壁被深蓝色阻燃软包完全覆盖,边角被反复摩擦得发白,几处被尖锐物品划开裂口,露出里面坚硬的水泥墙体——显然,这里不止用来囚禁,也用来防止少年自残、自杀,也用来彻底隔绝声音。
没有窗户。
没有通风系统。
没有正常照明。
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
唯一的“家具”,是一架半旧黑色三角钢琴,一张窄小折叠床,床上薄毯脏得发黑,角落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没有书桌,没有玩具,没有电子产品,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
这不是给人居住的房间。
这是一个按照“长期□□储藏室”标准,精心设计的密闭空间。
吕风眠依旧端坐在钢琴前,脊背挺得笔直,姿势刻板、规矩、顺从,像被长期训练过的人偶。他没有惊慌,没有求救,没有崩溃,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引来新一轮殴打与虐待。
林萧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他能清晰看见少年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白;能看见他纤细得过分的手腕,内侧新旧勒痕层层叠叠;能看见他过长的碎发下,那双过于干净、过于空洞、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被彻底摧毁过灵魂的眼睛。
“风眠,能听到我说话吗?”林萧在三步外停下,声音压到最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吕风眠轻轻点头,没有多余动作。
“我是林萧,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林萧尽量让语气平稳,不带任何压迫感,“我们接到报案,有人在这里被非法拘禁、虐待。你不用害怕,我们是警察,是来保护你的,不是来伤害你的。”
少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寒风中脆弱的蝶翼,却没有说话。
门口,徐慧已经被警员扶着站稳,她浑身依旧剧烈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对着琴房里的身影哽咽不止:“风眠……别怕……真的别怕……警察来了……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吕风眠缓缓转过头,看向徐慧。
眼神依旧平静。
没有怨恨,没有委屈,没有亲近,没有期待。
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漠然转回头。
徐慧的心,像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穿。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副样子的。
六年前,吕风眠的母亲冯怡发现吕家贩毒、洗钱、私下交易人口的秘密,想要报警,被吕嘉诚发现。为了封口,吕嘉诚与吕嘉信联手,将冯怡逼到跳楼自杀,对外宣称“产后抑郁意外身亡”。
那一年,吕风眠才十五岁。
母亲死后不到三个月,吕嘉信便将魔爪伸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徐慧亲眼见过,无数个夜晚,吕嘉信醉醺醺闯入琴房,门反锁,窗帘拉紧,里面传来压抑的殴打声、少年压抑的闷哼,以及男人肮脏不堪的辱骂与发泄。她躲在走廊尽头,浑身发抖,捂住嘴不敢出声,不敢阻止,不敢报警,不敢救他。
她亲眼见过,吕嘉诚带着陌生男人进入宅院,将吕风眠带走,天亮再送回来。少年每次回来,都浑身是伤,沉默得像一具尸体,手腕上新添勒痕,脖颈上留下咬痕,却一声不吭,乖乖回到琴房,乖乖坐在钢琴前,乖乖继续做那个安静、顺从、不会反抗的玩具。
她亲眼见过,吕风眠反抗过。
撞墙、割腕、绝食、砸琴。
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残酷的殴打、更严密的囚禁、更久的黑暗、更变态的虐待。
打到他不敢反抗。
关到他不敢逃跑。
虐到他不敢出声。
直到把一个曾经爱笑、爱弹琴、爱跑跳的少年,彻底磨成一具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光的人偶。
徐慧是旁观者,是沉默者,是共犯。
她一辈子,都洗不掉身上的罪孽。
林萧没有理会门口的动静。
他蹲下身,与吕风眠平视,尽可能放低姿态,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威胁:“风眠,告诉我,是谁把你锁在这里?除了吕嘉诚,还有谁对你做过不好的事?任何人,都可以说。”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就在这时,吕风眠动了。
他很慢、很轻、很平静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领口,然后一颗一颗,解开中式短褂的盘扣。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衣襟缓缓敞开。
昏暗的LED灯光下,大片裸露的肌肤,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林萧眼前。
那不是一具年轻、健康、干净的身体。
那是一具被长期虐待、性侵、折磨、摧残的身体。
脖颈上,多道深浅不一的掐痕与勒痕,显然是被反复捆绑、扼颈留下;
锁骨凹陷处,一块深紫色咬痕,牙印清晰,咬得极深,显然是刻意发泄;
胸口,新旧烫伤交错,有烟头烫痕,有钝物挫伤,痕迹密集;
肋下,数道锐器划伤,深浅不一,深的几乎见骨,浅的已经结痂;
腰侧、后背、肩膀,全是淤青、鞭痕、掌掴痕迹,新旧叠加,层层覆盖,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
有些伤痕已经淡成浅白色,是多年前留下;
有些呈紫红与青肿,是近一周内造成;
还有几处新鲜撕裂伤,明显是性侵暴力导致。
林萧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从警十年,见过凶杀现场、家暴现场、拐卖现场、车祸现场,见过无数人间惨剧,自以为早已铁石心肠。
可在这一刻,他愤怒到浑身发抖,心痛到无法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这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少年。
是吕家名义上的“长孙”。
是在光鲜豪门里,被亲生父亲性侵、被亲大伯贩卖、被家族当成□□与商品、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整整六年。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无光,无声,无人救赎。
“谁……”林萧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谁,对你做的这些?”
吕风眠的指尖,轻轻落在胸口那道最深的咬痕上,动作轻得像在触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他抬眼,看向林萧。
眼底依旧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我父亲,吕嘉信。”
他清晰地、平稳地、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份冰冷的供词。
“他在我母亲死后,第三个月,开始对我做那种事。”
“一开始是打,后来是性侵,后来是每天晚上,都要我陪着他。”
“我反抗,他就打我,打到我听话为止。”
“大伯吕嘉诚,知道所有事。”
“他不仅不阻止,还跟我父亲做交易——父亲满足私欲,大伯用我换钱、换权、换关系。”
“外面的老板、官员、生意人,想要我,大伯就收钱,一次五百万,把我送出去。”
“他们说,我母亲想报警,我是她的儿子,天生就带罪。”
“他们说,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能当人,只能当东西。”
“东西,不会说话,不会反抗,不会背叛。”
“东西,关起来,最安全。”
每一句话,都很轻。
每一句话,都很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最锋利、最冰冷、最淬毒的刀,一刀一刀,狠狠扎进林萧的心脏。
林萧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他脱下自己的警用外套,上前一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裹在吕风眠单薄的身上,将所有伤痕、所有肮脏、所有罪恶、所有痛苦,全部牢牢遮住。
像护住一件,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藏。
“别说了。”林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了。我全部知道了。”
“我向你保证。”
“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所有性侵过你的人,所有贩卖过你的人,所有虐待过你的人,所有包庇、纵容、参与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会把他们全部送上法庭,全部关进监狱,全部付出代价。”
吕风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激动,没有感激,没有释然。
只是顺从地点头,像长期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林萧的心,再次狠狠一缩。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冷硬如铁。
“刘强东。”
“到!”
“通知技术中队,全面封锁吕家宅院,地毯式搜索,提取所有生物证据、监控数据、通讯记录、财务流水,重点搜查琴房、二楼主卧、后院浴室、书房。”
“通知法医组,对吕嘉信尸体进行全面解剖,确定死亡时间、死亡原因、体表伤痕、体内残留物,重点提取反抗伤、搏斗痕迹、性侵相关证据。”
“通知审讯组,立刻对吕嘉诚、吕老爷子、所有佣人、保镖分开隔离审讯,不准串供,不准接触,不准任何外界联系。”
“通知市局,申请紧急搜查令、拘留令、封控令,吕家涉嫌重大刑事案件,涉案范围极广,立刻上报省厅,启动重大案件侦办机制。”
一道道命令,冰冷、果断、不容置疑。
吕嘉诚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吕老爷子浑身颤抖,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吕家完了……”
佣人们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他们都知道秘密,都见过罪恶,都选择沉默。
徐慧瘫坐在地上,泪水流尽,只剩下绝望的哽咽。
而琴房里,吕风眠依旧端坐在钢琴前。
他裹着林萧的外套,宽大的衣摆将他整个人包裹,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罪恶。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很久很久,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琴声。
只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极轻的叹息。
像黑暗中,一朵无人看见的花,轻轻碎了。
林萧回头,看向琴房里那道单薄的身影。
他知道。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掀开地狱的第一页。
吕氏家族的贩毒网络、人口交易、权贵庇护、□□产业链、谋杀灭口、洗钱洗白……
所有恶臭、所有肮脏、所有罪恶。
都会在阳光下,被一一扒开。